午後,我的臨時住所久違地迎來了新住客。因為是勉強配備了浴室和廚房的廉價的出租房,連空調都沒有裝,在八月的首都還是需要一點耐力才能坐得住的。
事先和小歐的母親商量過,回去前的幾天,就由我暫時照顧她,連同早晨去醫院複查的事也一併包辦了。
小歐比剛來首都時虛弱了許多,洗過澡之後就一直睡到了晚上。
但我還是按照約定,在做晚飯之前叫醒了她。
“這樣切可以嗎?”
“正好。也不用切太薄了,小心手。”
小歐套着稍顯寬大的圍裙,有模有樣地切着晚飯用的食材。過去對我來說,低矮得洗完都要彎腰的灶台,於她卻剛好合適。
儘管已經入夜,房間里的餘熱還沒有散去。
我站在一旁,拿着濕毛巾幫小歐擦掉臉頰上的汗水。
“咿呀!好冰!”
“別動啦,汗都要滴到碗里了。”
“呀!好癢啦,哈哈哈!”
小歐放下正在攪拌雞蛋的筷子,一邊順着已經汗濕的劉海,一邊轉過身來,止不住地笑着。這麼玩下去,今晚怕是要吃不上飯了吧。
我挽起袖子,彎下腰,開始和小歐一起處理晚飯的食材。 “好好跟我學哦,這些技能長大之後都會用得上的。”
小歐沒有回答我,我也沒有再開口,氣氛如同我們之間過去的樣子。安靜下來之後,也終於感覺沒那麼熱了。
整個世界一度只剩下風扇的馬達聲。
“……我大概沒機會長大了吧。”
擰上水龍頭之後,小歐捧着不鏽鋼制的盤子,對着盤中倒映出的臉,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
“怎麼會呢,病治好以後……”
“媽媽不告訴我的事,都跟你說了吧。那些事,我自己也知道的。”
“……”
“是女人的直覺哦。”小歐說。她用“女人”來稱呼自己。
我和小歐之間的話題,如同在最初對視的時候就約定好的一樣,從來不會提及死亡。我們活着,就還有無窮多的事情等着去完成。但這次,她先打破了約定。
“我想戀愛,想要嫁給喜歡的人,想要為那個人做點什麼……我想要試試……成為大人的感覺……”
她用幾乎嘶啞的聲音,努力訴說著。
她注視着我。時間彷彿回到了不久前,那個海風攜着沐浴露的清香拂面而來的傍晚。
這樣的事,我當然是明白的。
一個小時后,我們完成了我這一年來見過最豐盛的晚餐。
第一次做出來的菜肴,味道自不必評價,小歐只是把她看到的、想做的,實踐了出來。更何況她是這樣,聰慧得令人心生憐愛的女孩。
“好像做太多了呢,我們一頓飯吃不下啊。”我看着滿滿一桌子的餐盤說。
“不是很好嗎。還有幾天我就要回去了,這就算作是我們很久以後的、所有日子的總和吧。”
小歐噗嗤地笑了出來。
“你是作家對嗎?”
“只是想成為那樣的人而已。”我說,“等我攢到幾百萬,就去郊區買個小房子,一邊吃利息,一邊無憂無慮地寫。”
“那要等到多久以後呢?”
“幾十年吧。”我故意這麼說道。
小歐卻回以無比認真的眼神,湊近了過來。
“……那時候,能為我寫一個故事嗎?”
“這……這個嘛,我還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呢。”我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不過,如果有的話,一定會寫的。”
我不敢保證能夠做得到。
我和小歐的交集,不過只有這短短几天的共處。她只是一個比常人睿智,給我的人生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推動力的人。
分別之後,也許我還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會有更多計劃和理想被埋入時間的塵埃中。
所以我……
“我們來做愛吧。”她低語道。
“什麼?”
小歐將她嬌小瘦削的軀體倚靠在我懷中,夏夜裡隔着纖薄的織物傳來的、炙人的體溫,打消了我以為那是幻覺的想法。
“就是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一起做的那個啊。”她仰視着我,“我想要做一次,一次就好。”
“那種事……你才……”
“我已經十四歲了。”
第一次,小歐的語氣第一次變得焦急。
“什麼事都要等到以後做,以後也許就忘記了,也許就沒機會了。”
“我現在就想做,能幫我嗎?”
小歐說,“幫我。”
她是從來不會願意談及死亡的女孩。
我不知道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學習了多得足以讓我感到欽佩的知識。是單純出於對世界的好奇,還是她的心已經成長得比我們這些不求上進的人更成熟了呢。
夏天是讓人容易被荷爾蒙操縱的季節。
我緊緊地抱住了小歐。
“我不會‘幫’你,因為我也是喜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