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群星闪烁,繁星满空。
星空美若画卷。
但,正如再美的风景看过千日也会厌倦,当一年中有半数的日子都能看到这幽邃的星空时,人们便不再将其视若珍宝。若要说还有哪些人会每晚都依在窗边、坐在田间抬头仰望,只怕除了天真童稚的孩童、多愁善感的青年和孤僻冷傲的文学家、哲学家外,就只剩下试图从万千星象中解读出世事变迁预兆的占星术士了。
千万人每天在这星空之下生活。他们之中,有的劳作田间挥洒汗水,有的舟车劳顿通商往返,有的端居高堂坐镇镇府,有的深居简出苦心治学,有的隐居山林云游四海。当然,也没人能忽视那些戍守边疆奋勇拼搏的战士们,只是每当人们回忆起过去,想到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利益而让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人流血千里,便不免想要发笑。人们所笑的不是那些枉死的生灵,而是为了利益驱逐人们冲上战场的权益者,以及穷极一生将精力投放在内部斗争上的人类本身。
与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人类相反,无论是一月还是一年,乃至十年百年千年,星空都还是星空,繁星都还是繁星。
今夜与往夜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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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风平浪静。浩瀚江水绵延千里,平均宽度达数里,任意截取一小段都比那最震慑人心的大湖来的更宽、更广。
深夜的江是寒冷的,是凄清的。放眼望去,除江心一叶小船外,再无人烟。
小船的船头侧卧着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垂钓者。
垂钓者的身前摆着一小壶淡酒、小半碟酒菜,鱼竿被随意架在船沿上,鱼篓则侧倒在船舱内。显然,他至今还未钓到一条鱼。
毫无疑问,在江面上垂钓是反常的现象:捕鱼者往往直接撒网捞鱼,垂钓者则大多会选择湖水或江岸,鲜少有人在江心垂钓。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偶有微风吹过江面,吹皱了江水,吹移了鱼竿,吹鼓了蓑衣。
垂钓者长久的凝视着江面,间或远眺岸边。江面静影沉璧,江岸灯火通明。
俯身,是浩瀚的江河;仰望,是深邃的星空。江面倒映出星空,却不真切。
他站了起来,仰望苍穹。长久,淡然一笑,举起所剩半壶淡酒,挥洒江面。
一时间,多少鱼儿在水面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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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一队银狼在奔驰。
银狼是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猎豹最快的速度也追不上散步状态中的银狼。它们是最好的猎手,凭借着堪比驼鹿的身躯和能撕碎犀牛的利爪,从狡兔到巨象、从猛虎到森蚺,一切动物在它们面前都只能沦为猎物。但,这并不是它们最令人敬畏的地方。
当一个物种,其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能力、凌驾于众生之上,而且还具有群居的习性、有着堪比昆虫类超个体性的社会结构时,它们便已超越了原属的纲目。
零下八十度的冰原上,留下了它们的脚印;流淌着炽热岩浆的山岩间,矫健的身姿在高温的岩石间飞跃;倾斜度接近断崖的险山间,银色的身影连成单色却最亮丽的弧光;疾风似刃的盆地里,银色的海洋静如止水。
极地,龙与神的居所里,只有这唯一的物种能在这里纵横无阻。
银狼是生物中的奇迹,是天生的百兽之王,是唯一切实做到了弑神屠龙的物种。它们的存在宛如主对万物的嘲笑,嘲笑万物的渺小,嘲笑万物的无力。
但此时此刻,寰宇间最完美的物种,高洁而优雅、即便是面对龙或神也毫不示弱的生物们,正无助的奔逃。
难以想象。此世间还有什么能令银狼如此惊慌失措?
个中缘由,没有任何人得以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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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裂谷中,魔王城寂静无声。
与常人对魔王城“一到深夜便掀起血腥狂欢”的印象不同,几乎每个夜里,魔王城都静如止水。魔王喜欢安静。坐在窗边,轻摇酒杯,抬头仰望星空。作为魔域的王者、天下最强的战士,能与其作伴的,也仅剩那浩瀚星辰了。
将酒杯高举敬明月,魔王一口饮尽杯中物。两滴飞溅出来的液体,溅落在地毯上,顿时烧出手指大的窟窿。可魔王毫不在意。屈指一勾,房间另一侧的酒架上,一瓶精心装饰的美酒径直飞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眼中,夜空都与往日无异;但看在魔王眼里,今夜却是应当好好庆贺一番的美景。
拔出软木塞,将美酒尽倒入酒杯之中。魔王站了起来,单脚踩在窗沿上,用力一踏,整个人飞出窗外,飞出城堡,飞向漆黑一片的裂谷深处。还未等他开始下落,只见背上一副若有若无、形如虚幻的幻翼彻底舒展开来;过三米的幻翼只扇动一下,便将他带高十数米。
魔王飞出城堡、飞出裂谷,飞向那浩瀚的苍穹!
他飞越了丘陵,又飞越了山岳;飞越了高原,直至世界的巅峰。
第一层云界的上面,是真正的猛禽的天空;第二层云界的上面,则是苍龙的幽居。
魔王露出了笑容。那是既内敛又豪放,既兴奋又迷乱的笑容。
高举酒杯,致敬繁星。
顺着魔王的视线穿过酒杯,一颗陨星正飞落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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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陨星出现的消息报告至了各国中枢。
帝国的大殿上,深夜召集的百官填满了整个殿堂。数百名重臣,有的人神情恍惚,有的人睡眼朦胧,但没有一人衣冠不整。在帝的面前,就算已经灯尽油枯,也决不能失半分礼节。但,当殿中的传令官开口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再顾不得礼节。
王国的宫廷深处,国王内阁,巨大的圆桌几乎占据了密室的全部空间。十二名骑士均抱臂沉思一言不发,七名大臣则反复阅读占星术士送来的报告,无比希望方才读到的文字不过是自己一时眼花。
民国的议政厅里灯火通明,席上议员着装从西装革履到丝绸内衣应有尽有。按说这本是副会让任何人都忍俊不禁的画面,但议员们脸上却只有无比的凝重。演讲台上宣读天象异变一事细节的议长,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令人难以想象他往日是个在数十万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强辩家。
军国的委员会室内,八名身着军装的人正不断审阅、批示一份又一份文件。旁边的文职人员不断收走圈点注释的文件,又递上新的报告文案。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男人,双手撑在人中处,盯着眼前如流水般来去的人;间或有一句或两句话从他口中蹦出,所有在场的人都立刻回应领命。紧张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
这一夜,大陆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