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禁锢在水中,身旁站着白色的少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都在请求着对方能带来答案。然而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身为两人之一的我是不会知道她现在在想着什么的。既然这里出现了第二个人类,那么我就没有理由不活动起舌头来提出问题,即使毫无意义也要全部吐出来,似乎仅仅是为了不让自己忘掉自己有什么问题一般。她的存在除了让我得到了一个说话的对象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变化,天空上的云朵仍然在悠悠漂浮,空气也没有变得如何清新。水波传向天际,理所当然地不会有什么回音。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在我两个问题的停顿当中少女没有给出回答,仅仅是垂下视线独自思考着什么,也没有挪动自己所处的位置半步。像是一次性地说出就作废一般我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你在这里多久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将它吐出,少女摇了摇头:“……这两个问题我都不是很清楚答案。反应过来之后我就在这里了,具体来说就是在你的身旁。”

……那么,这是不是就证明了她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的答案了呢?虽然并不是两者之间选其一的问题,不过似乎那种问题她也一个都回答不上来。甩了甩满头的雪白长发,将不知什么时候沾在其上的水滴摇落,少女反过来紧盯着我,发出问题:“你在这里……过了多久了?”

需要回答吗?对于这种问题我们也只是走个形式一般问出,答案当然早已了然于胸。这不是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东西,因为答案各有各的不同,但是若是不知道的话答案就是一样的。少女叹了口气,眺望远方,将我排除于视野之外。而我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视线,依然用问句继续对话:“你能看到什么吗?”

“……”少女的视线稍稍转回。青蓝色的视线仿佛能看穿一切,可惜我在她眼中读到的是她看不穿我这个谜团。我没办法帮助她,正如同她没办法帮助我一样,虽然在这里我们仅仅相遇就必定会建立起超乎寻常的关系。没有参照物到底要怎么判断关系的程度呢?说不定我们这样的相遇只是普通的故事而已。我这个世界可能也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小小碎片而已,所以才会那么久也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少女以外。“估计能和你看到的一样吧。水天相接的水平线,没有一点东西遮挡着,仿佛就像是没有生命一般,但是感觉却和得到的结论不同……”

意料之中的回答反倒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若是她能看到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反倒让我觉得我和她的距离没办法拉近。同样的处境更能让我得到“我们是一样的”的认知,从形单影只到突然有了一个同伴让我觉得有了底气,甚至都在考虑起了解这个世界了……少女的话语还没有停下。一次再一次地尽力望向远方,仿佛只要将眼睛瞪大就能看到水平线以后的东西一样,少女补充道:“虽然看不到什么东西,但是心里却本能地感觉更远的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要去看看吗?”我提议道。在这个世界里当然不用担心时间会带来什么变化,挥霍无限的时间去做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答案的事情也就没有了错。当然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也就没有办法和她一起去看世界的尽头——很有可能那只是另一片空无一物的水域,可能有另外一个我呆呆地躺在水中,也可能没有。

少女沉默的时间长度告诉我她并没有在付诸思考。很快,她就苦笑着否决了:“但是同样的又觉得那里什么也没有。”

“它们之间的比例呢?”

“一半一半。”

我们两人相视无言。少女开始望向脚下的水面,而我看着高远的天空。不用多言,我们都看不到尽头。虽然站在水面之中,但是却没有办法触及到不知是否存在的水底,同样也没办判断天空与那是否存在的宇宙在何处接壤。说到底我们连我们到底身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脚下的是不是一颗星球,这个星球是否遵守物理法则呈现一个球体的形态。可能我们到达了边界却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虚空。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想象不出来。

这个空间可能只是一个平面。太过弱小的我们在无限大的平面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点,虽然应该没有向Z轴观望的能力但是却将脚下的平面臆想出了了无限的深度。在二次元的我们能看到什么呢?像是压花的我们和空间合为一体,又怎么能把空间认定为与自己不同的存在呢?不知道少女在想什么,说不定在她眼里我们并不是压花吧。

“从一开始我就很想问了,但是不好意思现在才问出来。”少女为自己的下一个问题毫无用处地铺垫着。我们在这里的意义不就是发问吗,我这么想着静待着她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显得有些抱有歉意,雪白长发下的双颊似乎需要染上水雾来稍稍降温,“那个……”

“为什么你要躺在水中?”

什么东西,大概是我的期望被打碎的声音。就算可能性再怎么微小,我还是希望少女至少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违反常识,对于其他抱有可能性的问题我可以一概不管,但是对于这个仿佛会触及到这个世界的问题我却想要少女拥有答案。即使我不希望这个问题要与其他问题相提并论,我却依然只能表现的像之前一样。我没有把失落表现出来,而少女也不好意思地表达着抱歉。她又问了一句“你能动吗?”结果和之前没有变化,保持着毫不惊讶的一致。

她抬头看向我一直所看向的天空。云团正从我们上方飘过,理所当然的不会带来降水。这个世界的水似乎太多,连降水这样的天气现象都不曾有过。这么说来,我也从来没有感到气温的变化呢,就算是阳光给我的温暖也没有过——

“喂,”少女用着不符合她形象的称呼向我发话,语调有些奇怪,还在颤抖一般。她本人也确实脸色发青,脸上好像要滴下冷汗一般捏紧着自己的双手,“之前,这里有太阳吗?”

我的眼球转向少女所看向的方向。云团缓缓地移动着,而那之后赫然出现了一个黄色光圈,那就是我不曾见过的……不,我的记忆暧昧不清。我分不清那团东西是否曾经存在于我的视网膜上,我是否有接受过阳光的笼罩。就连那个太阳之前是不是早就在那里我也不清楚,很有可能我只是一直无视它而已。不管怎么说现在将它纳入眼中,就代表了它总算有了存在的必要。就算这么想我仍旧和少女一样惊异于仿佛初见的阳光,没有办法回答少女的问题。

阳光缓和地照下,洒在身上感觉只有熟悉却没有实感的惬意。这种惬意强行让我投身于内心的混乱之中,肺内的空气明明并不滚烫却想要猛烈喷发,大脑也迟钝的如同脑浆沸腾汽化,蒸气在脑内不断蓄积一般。再怎么等下去太阳也没有因为云的再次遮盖而消失,太阳永远不可能在我们心中变成煎蛋的蛋黄,就那么无言地挂在那里嘲笑着我们。

没办法解释,所以只好寻找问题的问题。“……实际上没有太阳才是问题吧?”用干燥的声音反问少女,欺骗自己的句子落在水面之上响彻我的耳内,内心大声地指责自己的避而不见。少女自然也知道我的态度,但是看起来却不愿意强迫自己接受事实。“明明认为这里和其他地方应该不同的……但是,太阳却还是必要的吗……”

太阳似乎让少女极其失望以至于惊愕。我不知道少女在出现在这里之前拥有着怎样的常识,不过我也确实对这个现象感到一丝奇怪。我仿佛只需要在此呼吸就能无限生存下去,太阳对我而言就是不必要的东西;虽然按照常识来说这样的想法本末倒置。有了太阳之后会不会出现日夜交替?生命会不会突然产生?再过若干年之后,被锁在水中的我会不会被生物当做笑话来看呢?

“……现在想要去看一看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吗?”

少女猛地转头望向我,然后再看向远方。干瘪的问题再次被重复,但是之中却生出了新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太阳吗?突然加入生命中的暖色调让我们手足无措,如果只能看到黑白色调的动物突然有朝一日能够分辨出三个零到三个二百五十五之间的颜色,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呢?

“……去!想去!要去!”少女用三个在态度上循序渐进的词汇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个世界中出现了太阳,那么其他东西将会后续出现也不无道理吧。将之前的迷茫转化为驱动自己前进的感情果然还是太过突出,少女似乎已经陷入了头脑发热的状态准备选择一个方向去寻找未知。没办法动弹的我自然没有她那么着急,但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少女的蠢动。

胡乱骚动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是却没有过多的迟疑。这个时候的我怎样都好,难道一个被锁在水中的人还能妨碍她去寻找什么吗?要去发现自然也是她的职责。于是我一言不发,少女也就忽视了我的存在一般继续眺望四周。摇动的白发若是沾上水滴,会不会甩得如同花朵盛开呢?处在背光处都会光彩照人的少女若是站到阳光底下仿佛能够让人睁不开眼睛。这样的少女去追寻希望倒也没什么问题,虽然自发地想要去代替她却又觉得不够格,如果是我的话当然是想都不敢想。

“那么,”少女下定决心,留下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就迈开了脚步,行走在水面之上。步伐不快也不大,但是水波却散布的很广,没有停息的时刻。皮肤感受到了姗姗来迟的水波,意识到那是少女的脚步之后就消失不见。

看不到少女的身影。在少女仅仅走出几步之后视野之中就变回了空无一物的蓝色天空,除了有时会躲在云团之后的太阳。放松思考地直直看着太阳,阳光却不刺眼。补色在眼皮之下跳动不断变化,有时候甚至如同少女的背影。我一言不发,没有说出告别的话语也没有挽留,即使我现在全力振动声带能够发出让她能轻易听到的声音。

“……”

所以我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若是有什么变化也没办法去探查。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的时间当中都没有什么变化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因为少女而发生变化,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面对。一切都只能等到少女发现什么之后才能下定论。回来或是不回来,两个行为的原因可能相同但也可能对立。

所以我看向无尽的天空。水会倒映天空,而我的半身真正存在于空气当中,没有折射也没有反射。越过云团看向更远的天空,大气无论多高都是如此澄澈,仿佛仅仅因为人类的视力问题而看不到宇宙。或者说,连宇宙都是一片水蓝吧…已经成为了我的常识的现象不用提上台面,我似乎不用翻身就能看到前后两侧的世界。

那么,少女呢。在夹缝之中寻求的东西能够找到吗。若是因为毫无一物而沮丧,那么在她眼中是否存在着天空与水面,还是只有混为一体的水平线。尽管手脚如同提线木偶的四肢一般无法动弹,我仍然衷心希望她不会因为付出之后得不到回报而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