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我们四个人便踏上了归程。

原本的计划是玩上两天,但经历了刚才的事,我们已经没有那个兴致了。

然而祸不单行的是,才刚到贝尔法斯特的市区,车子的引擎就传来了怪叫声,我们不得不把车子开到最近的售后站点,徒步回家。

我牵着贝玲的手,伊丽和美伊跟在我们后面。

一路上,贝玲都很安静,照理来说,才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她现在大哭大闹都不为过。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的坚强勇敢得多。

“回去之后,我烤些泡芙一起吃吧。”我试着缓解一下贝玲的情绪。

“嗯,真期待呢~大哥哥的手制泡芙~”

贝玲笑着对我说,但显然是强作笑颜。

看着那副表情,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前面有一个信号灯灭了的十字路口,一个交警站在中间的安全岛上,以手势指挥隔几分钟才会偶尔路过的车辆。路边停着一辆警车,另一名警察满脸疲惫的倚在车门上,似乎是刚刚交接下来的。

我们在斑马线前停下,等等交警给出通行的手势之后,向街对面走去。街对面有一个抱着纸袋子的小男孩,正走过来。当我们在路中央相会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紧急制动下的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利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我一把将贝玲拽进怀里,同时回头观察声源的方向。只见一辆汽车以明显不是正常驾驶的状态向我们撞过来。

我抱着贝玲向旁边冲刺几步,躲开了撞击。刚才那个在警车边休息的警察也跑了过来,似乎想去救助走在后面的伊丽和美伊,但这两个人像是背后长了眼一样,甚至在我行动之间就向旁边跳开。

那名警察扑了个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抱着纸袋的小男孩身上。

可是,已经晚了。

车头不偏左右地撞上了小男孩的正面,他的身体趴在引擎盖上,被失控的汽车顶着冲上了人行道,最后是撞上了路灯才停下来。这还不算最糟糕了,当小男孩从引擎盖上滑下来的时候,车子的左前轮从路牙石上滑了下来,正好压在小男孩的胸口。

我放下贝玲,和警察一起跑过去抬车头,但是哪怕加上从安全岛上赶过来的警察,我们三个人也没能把车头抬起一个足以把小男孩的高度。

“警官!能先把驾驶员拽出来吗!”我使着吃奶的劲儿抬动车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一个警察看了看驾驶室,和我操着同样憋着劲儿的语气说:“不行!驾驶舱变形了,驾驶员卡住了!现在去拖驾驶员,车头的晃动会要了那孩子的命的!”

“警官,你们撑着点!”

两名警察冲我点了点头,我慢慢放松手上的力量,然后趴下身子,钻到了车子的下面。

这辆美式肌肉车轮胎大底盘高,下面足够塞进一个屈肘俯卧的人。

我头朝车头的方向,将手肘收于胸前,将自己的身体迅速地顺着车底的缝隙插进去,而后,我见手肘向两侧展开,一瞬间,施加在背部的重量被分摊到手臂上。

很好,不是撑不起来的重量!

车子的油箱似乎破损了,汽油流的满车底都是。

这对我来说是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车底漏油固然有起火爆炸的危险,但也润滑了车底盘,让我得以一边撑住一边向后移动,增加车头翘起的角度。

我急促地呼吸了两次,然后憋足一口气,腰腿和双手齐发力,将我的躯干向上撑起来。与此同时,其中一个警察与我一同发力,将车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举起,另一个打开车门,似乎在为驾驶员解开安全带。

我看见轮胎离开了小男孩的胸前,这个时候,打开车门的警察对我说:“我要拖驾驶员了!”

我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将自己化作一尊石雕的人像,一动不动。

车头摇晃了几下,然后我背上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了不少。我猛地将大臂直了起来,顶起车头。

车子的前轮已经完全不再接触小男孩的胸口了,我无法抬起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手,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将他拖了出去。

只是,在小男孩被拖走之前,我瞥见了小男孩的胸口——如果不是我看走眼了,那样的伤口绝对是即死的……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一样,短短五秒之后,我听到了崩溃一般的嚎啕大哭,是那个拖走小男孩的警察发出的。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思维敏捷、沉着冷静的人瞬间崩溃,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名警察返回车边,一边哭嚎着一边举起车头让我爬出来。

我爬出车底之后,没有情绪失控的警察快步走过来,将我从失事的车子边拉开,一边脱我沾满汽油的外套一边大声问我身上有没有打火机之类的火源。只是我的视线被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那名警察牢牢吸住了。

他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也许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也许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甚至是爷爷了,但是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哭得像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那个时候,我不禁在想,他是否在为自己在那个瞬间选择救助伊丽与美伊而不是那个小男孩而后悔呢?如果他知道跟他一起救人的我,其实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的话,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的外套被警察远远丢开,在确认我没有什么外伤之后,那名警察回到了车子边,将昏迷中的驾驶员扛起来搬到人行道上。

习习寒风之中,我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知为何,我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仿佛我只是一个看客,刚刚只是看了一场剧本蹩脚的电影。

无意间,我的眼睛聚焦在了小男孩的尸体上。

我突然发现,这个小男孩,我在威尔士亲王号纪念馆门外排队的时候,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