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22日晚18时许,法国土伦港,威尔士亲王号航空母舰生活区某军官住舱:

犹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床上的我,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垂下的手里握着的玻璃瓶,随着船体的轻摇不断碰触地板,发出单调而无规律的撞击声。

天花板上污渍在灯影的妆容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嘲笑着我的笑颜。

“至于你们众人,可以再来辩论吧。你们中间,我找不着一个智慧人。我的日子已经过了,我的谋算、我心所想望的,已经断绝……”

吟诵着约伯的名言,我以空虚和绝望一点一点将内心封闭起来。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我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门没锁……”

厚重的舱门被推开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我的余光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我不知道来者是谁,也没有扭头看一眼的意向,只是茫然注视惨白的光芒,直到那人的身体挡住了灯光。

“我的天哪,米格尔,你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了?”听声音,那人似乎是瑞蕾卡,她把手放在我眼前晃了晃,而我毫无反应,“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啊喂!”

“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我以恍惚的声音回答道。

瑞蕾卡以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附身把我手里的瓶子捡了起来,她看了看标签,然后照着我的脑门砸了一下。

“呜啊!”

我翻滚着摔下了床,耳边传来了瑞蕾卡嗔怪的声音:“喝瓶汽水你装什么醉汉啊!”

“你不知道……”我抬起空洞无神的双眼,“哀莫大于心死……”

瑞蕾卡闻言张开了手臂,说:“你要在我怀里再哭一次吗?”也不知这里有几分认真。

“我……欲哭无泪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唉……一言难尽啊……呜啊!”

我还在抒发心中的忧愁之时,瓶子又朝我头顶上来了一下。

“赶紧说。”

“好好好!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

……

一小时前:

“米格尔啊……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你三番两次和异国美女暧昧不清的话,我也会心寒的呀……”

电话的听筒里,莉莎冰冷的声音犹如刺刀贯穿我的耳膜。

“我、我是清白的!请你相信我啊!”

“我当然相信米格尔啦。”

“太好了……”

“但即使是相信你,该吃醋也会吃醋的呀。”

远隔重洋的怨念通过无线电中波传入我的耳中,在埋怨我的同时,也给了我一线希望。

“那……我能补救吗?”

“除非你现在就飞回来吻我。”

“这……”

“哼嗯!米格尔根本就不爱我!”

“我冤枉啊啊啊!”

直到挂电话为止,莉莎都没说会原谅我。虽说吃醋闹脾气的莉莎也很可爱,但我根本无暇欣赏了。

于是,我打电话给米菈试图求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阵彻骨的寒意让我反射性地按下了通话结束键。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打电话给家里,期待留守的两位人生导师能给我指点迷津,然而……

“米格尔先生,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米格尔先生。”

喀拉——

伊丽和美伊撂下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就挂上了电话。

…………

……

“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听完我的叙述之后,瑞蕾卡当即对我冷眼相视。

“就一个啊!”

“嚯哦……”

“连你也不相信我啊……”我心如死灰,往旁边一翻身,滚到床底下面朝舱壁,“我现在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你给我出来!”

我的腰带被瑞蕾卡从后面抓住,紧接着我从床底下被拖了出来。

重见天日之后,我也没有起来的想法,只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以等待装棺一样的姿势注视着天花板。

“真的这么严重吗?”瑞蕾卡不无担心地问。

我以沉默充当了回答。

“总之你先起来吧。”

我刚想以行动回绝,瑞蕾卡就把手伸到了我腋下,然后猛一发力把我提着站了起来。接着,就把我外套的扣子解开脱下,用力抖了抖,对我说:“住舱的床底下都是霉菌和盐水,你这衣服抓紧时间拿去干洗,裤子也是。我先给你挂起来哦。”

我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该说不愧是人妻吗……”

“你过誉了。”瑞蕾卡从我的衣柜里取出衣架,将我的常服外套挂在床头,“你现在怎么样?要是真的心情糟糕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了。”

“要是我有妈妈的话,大概就是瑞蕾卡的感觉吧……”我的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不由得脱口而出。

“要说也是姐姐吧!”瑞蕾卡毫不留情地掐住我的耳垂使劲往上一提。

“呜嗷嗷嗷!!!!”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捂着耳朵把脑门往桌子上撞,粗暴地缓解疼痛,“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

不料,瑞蕾卡露出了顽皮的笑容:“感觉精神点儿了吗?”

“唔……你给人鼓劲的方式真特别。”

不知不觉就被瑞蕾卡带着节奏走了,不得不说,颓废也是要酝酿气氛的,经瑞蕾卡这么一折腾,刚才萎靡的气氛已经找不回来了。

“你和沃克一样,不能顺着,就是得来点硬的。”瑞蕾卡向我挑了挑眉毛。

“唔……”

被人与讨厌的家伙放在一起类比了,心情复杂。

“怎么了?”

“算了,还是不在夫人面前说丈夫的坏话了吧。”我耸了耸肩,“瑞蕾卡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一个人憋在住舱里喝闷可乐,来看看你。”瑞蕾卡拖来一张椅子坐下,“听说你有三天的假,怎么也没出去逛逛,找个法国小姑娘浪漫浪漫?”

“别提法国小姑娘了……”

我落得这般田地都是法国小姑娘害的……准确地说是一有空就出门找法国小姑娘的同事们害的……

“就是说米格尔没有安排了,对吧~”瑞蕾卡莞尔一笑,我就知道她来找我一定有事相求。

“倒是没事啦……”

“那我先去外面等你啦~”瑞蕾卡以我一定会接受邀约为前提的语气说道,“你换一身作训服来吧。”

“要干什么去啊?”

“带你去转换心情~”

瑞蕾卡饶有兴致地说。

…………

……

2027年8月22日下午19时许,法国马赛,北约联合演习模拟训练场:

“你说的转换心情就是这个啊……”

看到瑞蕾卡带我来的地方,我顿觉泄气。

“难道不是个减压的好地方吗?”瑞蕾卡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好个鬼哦。”我耷拉着肩膀垂着手,“难道说这里面有卡拉OK和酒吧?”

“那种地方对你有吸引力吗?”瑞蕾卡毫无介怀地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脊梁,“我们要在里面教训一下法国佬,我还缺个观察手,上个月他升官调走了就没和我一起来。”

“我说你怎么要我换作训服呢……”我被瑞蕾卡推搡着走进了大门,“我能拒绝吗?我对趴在地上看人头被打爆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说什么呢,你忘了在我们在土耳其的激情一夜了?”瑞蕾卡坏笑道。

“我又不是喜欢才去那儿的……”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瑞蕾卡曾经用一把狙击步枪一夜之间送葬了三十余人,那个时候,我正是举着望远镜伏在她身边的人。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身为飞行员的你会参加那次行动呢?如果是保密事项的话就当我没问。”

“没什么好保密的。”我边说边环顾四周,“只是因为今天早上和我通电话的人中,有一个是我们要救的人。”

瑞蕾卡听后吹了一声口哨。

“米格尔,你还真是个传奇人物。”

“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平凡一点……”

训练场一楼是一座大厅,通过摆在门口的楼层示意图可知,这一层按照不同的功能划分成了不同的隔间。看简介,大多数北约框架内的制式载具在这里都能找到对应模拟器,而且还有单兵VR模拟系统。

“单兵模拟的房间很小啊,是不用摸爬滚打的类型吗?”

“恐怕不是哦。”瑞蕾卡把我拽倒一个房间的门前,“这套新系统要把使用者站到一个可变形的平台上,并且戴上外骨骼一样的传感器套件,无论是跑动、卧倒、匍匐都需要做出相应的动作才行。”

“诶——————好麻烦……”我发出了尼特青年一样的声音,“你们的训练科目为什么要拉上我嘛……”

“不是训练哦。只是私底下约架而已。”

“休息时间都用来搞这个啊,你们还真是敬业啊。”

“唉……米格尔这种空中贵族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干脏活的人的辛苦……”瑞蕾卡的话语中散发出些许的怨念,“你们倒是三天两头有空闲可以出去玩,我们呢,好不容易有时间自由支配了,一看时间表,就三个小时,还不够到市区一趟往返呢。”

“那你们就来模拟训练?平时就干这个,不会腻的吗?”

“平时要能搞对抗实训就好了。”瑞蕾卡打开房门,把我拉了进去,“绝大多数训练科目都是基础体能、队列、单兵战术组合、心理之类的格式化训练,要么就是学习教育、晋职晋衔培训云云,无聊的要死。”

嗯……看来步兵是真的很枯燥啊,只作为步兵服役了三个月的我没能体会到个中心酸就调走了,或许是件好事。

“那既然是玩玩儿的,我可以去开坦克吗?装填手的话我应该能胜任吧。”

“不行!”瑞蕾卡一把抓住了想要夺门而出的我,“这场没坦克。”

“那多无聊啊……”刚刚有了一丝干劲的我又斗志全无了。

“有坦克才无聊呢。”瑞蕾卡把我拉扯到了设备的边上,先为我穿戴好了传感器套件,然后自己也套上,“我们两边各有不到30人,要加坦克的话不能只加一辆,不然先开火击毁敌战车的那一方优势太大了,起码得是一边一个坦克排,这就要削减一个三个三车组的人,十分之一的人就没了。再者,剩下的人必须携带占负重的反坦克武器和电台,这样一来反步兵武器和弹药也随之减少了,没有火力持续性的话游戏体验就太差了。还有,一旦加了坦克,所有人都会围绕坦克作战了,团在一起太无聊。”

“哦豁,全是步兵啊,怪不得你要拉我来了。”我戴上VR头盔,开始熟悉操作,“这可真是个对狙击手特别友好的战场环境啊。”

“嘻嘻,被你发现了。”

这套系统很像是我在塞浦路斯体验过的那一套,只不过传感器更多一点,似乎是以前那一套的升级版。

“瑞蕾卡,手里的家伙从哪儿拿?”

“你先选武器,选完了再取。不过简易模式下只有主武器可以自己挑,其他的都是默认的,记得在任务模板里选‘狙击小组观察手’哦。”

“嗯,哦哦?能挑的不少嘛。我看看……”我浏览着索引表,发现了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55式步枪,这是什么?”

“等等,别念出来!”

瑞蕾卡的提醒慢了一步,面板上出现了“已选择”的提示,随即,传送带把一支细长的步枪模型送到了我的面前。

尽管这支模型没有精修细节,但其使用桥夹供弹、需要手动复进和抽壳、远离射手眼睛的表尺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这是一支栓动步枪。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不禁喊了出来,“这会是55年设计定型的枪吗?”

“这里的55不是年份,而是为了纪念军队领导人55岁生日。”瑞蕾卡解释道,“简介上说这型步枪是毛瑟G98的仿制品的仿制品。”

我试着操作了一下,在这把枪上我完全找不到半点熟悉的手感。

“太坑人了……我真的要拿这把横跨了三个世纪的古董上场吗……”

“没办法,选定之后就不能更换了。你就用副武器想想办法吧。”

“我想退出行不行……”

“那你就想吧~”

在瑞蕾卡的调侃声中,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文字:

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