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万分地盯着大屏幕半小时后,导演部发来一条声讯:推演结束。

“唉……”

我长叹一声,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在踏进指挥部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兵棋推演会以这种方式迎来终结。

我的指挥部将东西两个邻国全都拉进了战场,本以为已经算是打了擦边球了,没想到对手更是奇策频出,他们的作战计划几乎把整个北非都卷了进来,在每个有实无名的殖民地国家上都部署了部队,甚至还分出了一支两栖登陆舰队绕道去了波斯湾,准备对蓝方来一个四面合围。

想当然耳,这几招都是超出模拟系统预设范围的,害得程序员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导入新模块。不巧的是,这套兵棋推演系统在细节上非常注重,最小的逻辑单元甚至到了单兵,因计划中只有小范围战斗,导演部便将逻辑运算阈值开放到了最低一级。其结果就是,新增了庞大的运算量加上程序员忙中出错,导致半小时前系统突然崩溃。抢救了半小时后,导演部宣布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只得结束了这场推演。

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我紧绷了数小时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只觉得疲劳感瞬间袭来,眼前一片昏花。

我从座位上起身,紧走两步来到隔间的休息室里,随便找了一张空床倒头就睡。

…………

……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从梦中脱离出来。

半梦半醒之际,我只觉得铺盖枕头都比我刚躺下的时候舒服得多,好像是在挽留我不要起来似的。尤其是侧脸下的枕头,软硬适中,而且有种贴近体温的温暖之感。

我不禁用脸在枕头上蹭了蹭,留在脸颊上的触感令人欲罢不能。

美中不足的是,不知为何这个枕头好像不怎么平整,而且还有点坡度,让我睡不踏实。我闭着眼睛以手向上摸索,想把手臂塞到枕头底下垫高一点,可摸索了半天,虽然找到了枕头与床的缝隙,却无法把手插到枕下。

“嗯嗯……”

我以鼻息发出了不太满意的声音,手在枕头边上下求索,被窝过于舒适了,我实在是舍不得睁开眼睛一探究竟。

这时,我感觉枕头向上抬起了一些,拓宽了那条缝隙,刚好能让我把手伸进去。

嗯……大概是哪个好心人看出了我想干什么,帮我抬了一下枕头吧。我将手臂伸进了枕头与床面之间,那条缝隙随即闭合了。

压在手臂上的重量似乎有些重了,但相比起枕头的触感与抱枕而眠的幸福感,这种小事就无须在意了。

游离于梦乡与现实之间的意识,再一次沉入黑暗。

…………

……

在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后,一阵干渴感令我不得不醒来。

“嗯嗯……”

意识还不舍得离开温床,但生理上的刚需使我恍恍惚惚地爬了起来。

我走下床,来到印象中有饮水机的地方,却发现房间的布置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我往别的地方看了看,发现一个台子上有几瓶矿泉水,便没有多想,打开一瓶喝了下去。

缓解了干渴之后,我便又回到了床上,躺在响尾蛇的腿上继续休……

响尾蛇的腿上?!

我顿时如凉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像是装了弹簧一般猛然起身。

“米格尔,你醒了。”

眼前正是跪坐在床上的响尾蛇,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上下两件内衣之外什么也没穿,她的大腿上还有我枕出来的红印子,而我的手臂,刚才还停留在响尾蛇的大腿小腿之间,难怪触感会这么好……

“不对!”我大喝一声,把自己唤醒,“你为什么要给我膝枕?为什么把衣服脱了?这里不是指挥室的休息室,这是哪里?”

“书上说,膝枕是使男士放松和愉悦的有效手段,并且为了使对方有更好的体验,建议脱掉妨碍肌肤直接互相接触的衣物。”响尾蛇面无表情地说,即无愧意,亦无羞涩,“这里是圣查尔斯旅馆标准间,因为米格尔睡着后,有人来通知指挥室需要清场,那时米格尔还在熟睡,我就把你报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根据米格尔先前的言行判断,米格尔不希望被闲杂人等看见被我公主抱的场景,于是我决定不将米格尔送回住处。”

“你可以把我叫醒啊……”我扶额长叹道,“还有,我不是说了别看出版日期十年以前的书嘛……”

响尾蛇转身把放在床头的书拿了过来,我虽然看不懂封面上的法语,但用作封面的照片是一对相拥相吻的男女,男的赤膊上身,女的只穿内衣,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响尾蛇将书翻开到扉页,转过来给我看,她指着一行日期对我说:“这本书是2023年出版的,在十年以内。”

“这本书是宾馆里的?”

“是的。”

“闷骚的法国佬!除了这点破事就不会想点儿别的吗!”

我正破口大骂的时候,空调扫风的冷气打在我的背上,我顿觉一股彻骨寒意,这才蓦然发现我没穿上衣。

当时是,我本想一把抓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又想到房间里就只有响尾蛇这个“纯真少女”,这么做就有些反应过度了。

“对于我现在的装束,响尾蛇小姐你作何解释呢?”

“未经允许就脱男士的裤子,是失礼的行为,这是常识。”

被一个最没常识的人认为没常识了,我竟然一时语塞。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把我的衣服脱了,不是问你为什么没帮我脱裤子啊!”我不禁啼笑皆非。

响尾蛇又把那本书缓缓举了起来,正好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就在那一对与我们现在的衣着极为相似的封面男女上面看着我。这幅画面,仿佛是响尾蛇在强烈暗示着我什么一样……

“高卢色鬼的书,还是少看为好。”

我叹了口气,四处看了看,发现叠好摆在床头的上衣,便将衬衣抓过来穿上。我松了松皮带,正想把衬衣下摆塞进去,不料响尾蛇一把抓住我的皮带扣,一使劲把我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你给我住手!”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要和别人争抢我自己的皮带的时候,“在你把我的手掰开之前解释一下你的动机!”

“在男士做出暗示性举动之后,女方应该主动作为。书上说的。”

“没有暗示你这个白痴!”

“书上说,女方可以适时表现得强硬一些。”响尾蛇不为所动,还在往外抽我的皮带。

抢又抢不过、说又说不通,忍无可忍的我终于抬起右手劈了响尾蛇一手刀。这一下正好打在她头上的耳机状装置的顶端,响尾蛇突然两眼一翻,捂着那对装置仰躺在床上。我趁机感觉把衣服穿好、皮带扣紧,又挂上领带披上外套。

我穿戴整齐之后,响尾蛇才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

“大脑……在颤抖……”响尾蛇微微蹙着细眉,说道。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我把响尾蛇的衣服拿过来,放在她腿上,“虽然你以前就很离谱了,但今天尤其厉害啊,你吃错药了?”

“我没有服用药物。”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露出了习以为常的微笑,“我是说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了?就是你来指挥室之后。”

“嗯……”响尾蛇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她便开口说:“我认为,我的潜意识里对米格尔基于我的言行所给出的‘想不到你也有这么靠谱的一面’评价抱有期待。”

“哦?那在指挥室的时候,你含着咖啡对我蠢蠢欲动也是这个原因?”

“结合当前实际,依据自身长期以来的行为模式,参考其他人相关反应,分析总结后,可以初步断定:如若假以时日,经过长期性、系统性跟踪观察及分析研究后,其真实动机有符合猜想的统计学趋势。”

“说人话。”

“我被米格尔夸奖了会开心,所以想让米格尔夸我。”

“你终于开始理解怎么与人交流了,值得表扬……”我甚是欣慰,甚至想摸摸她的头,“不过话说回来,你竟然也会感到开心啊。”

“米格尔在开玩笑对吗?我当然会开心,我又不是仿生人。”

哇啊!竟然连开玩笑都学会了,虽然很蹩脚。而且用了仿生人(Android)而不是机器人(Robot),我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能具体举例说明一下你得到夸奖之后开心的程度吗?”

“因为没有足够的样本量,仅以被米格尔夸奖的情况而言可以吗?”

“可以。”

“我想想……约等于早上上岗后发现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可以一个人边抽雪茄边喝酒边听收音机边看报纸一整天的程度。”

“嗯……你的爱好……很典雅呢。”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赞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里还保有这种生活习惯的人。而且该说不愧是同化体吗,这几样能聚在一起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对了,响尾蛇折腾到现在是为了得到我的夸奖,虽然从含咖啡开始,她根本没帮上忙,不过要是一句慰劳的话都没有也太不近人情了。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微笑着说道,“怎么样?感觉到开心了吗?”

“不,这不是夸奖,而是感谢。”

我愣了半晌,突然间以手掩面蹲在地上,失声大叫:“啊啊啊啊啊!可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了啊!”

在地上蹲了半天,我也没听见响尾蛇又任何回应,便缓缓将双手从脸上移开,悄悄抬起头来看响尾蛇。

即使响尾蛇仍然没有表情,但我可以很直观地看出她现在异常动摇——她的瞳孔已经在眼眶里玩起三维弹球了。

“抱抱抱抱歉……米格尔……”

响尾蛇以颤音说道,然后起身下地,径直走向门口。当然,衣服也没穿。

“站住!”眼看响尾蛇已经走到门口了,我翻过睡床一个箭步冲到跟前,一把抓住响尾蛇的手腕往回拉,“你想这个样子就出门吗……呜啊!”

长期与同化体打交道的我产生了一个固有印象,那就是所有的同化体都是既有力又沉重的,所以我拉响尾蛇的时候用力的程度相当大,没想到受了打击的响尾蛇仿佛落叶一样,经我一拉,直接撞进了我的怀中。她头上的“角”直接戳中了我的胸骨,有一瞬间,剧痛之下的我眼前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之时,我已经抱着响尾蛇坐在地上了。

“咳咳咳!”

“大脑……在颤抖……”

“你这个弱点真明显啊……能站起来吗?”

响尾蛇没回答我,而是抓住那对装置,往下一掰,让尖头朝下。

原来是可以折下去的吗!

做完这个之后,响尾蛇就不动了,只是闭着眼睛躺在我怀里哼唧。

我本想把她抱到床上休息,但我现在处于一个难以发力的姿势,便将就着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把响尾蛇的身体抬高了一些,等着她慢慢恢复过来。

唉……这幅光景,要是被莉莎米菈伊丽美伊她们看见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过了不一会儿,响尾蛇的呻吟声停了下来,她慢慢睁开眼睛,和我对上视线之后,又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来问:“米格尔,是在邀请我进行性行为吗?”

“是你个鬼!”我双手发力,直接把响尾蛇从我怀里掀飞,她骨碌骨碌滚到撞墙才停下,“现在给我忘掉那本破书上的每一个字!”

“我没有清除记忆的功能。”响尾蛇站起来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没好气地白了响尾蛇一眼,“把衣服穿上。”

“好的。”

“真是的,你们犹太人犯了奸淫不是要被石头打死的吗?”

“对于已婚女性是这样的。”响尾蛇边穿衣服边说,“而与未婚女性发生关系后,需要承担迎娶对方并不可离婚的责任。”

“谢谢你的科普!”

“不用谢。”

“总而言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把刚才开过盖的矿泉水瓶拿来,猛灌了几口润润我那用力过度的喉咙,“以后如果你想为我做什么事的话,请你务必着正装行事。”

“明白了。米格尔不想和我发生性行为吗?”

“当然不。”

“米格尔和别人都不一样,以利说,其他人只会和我客套,或者想和我上床。”

“那么对于后者,请务必拒绝。”

“以利还说,米格尔是很好相处的人。”

“那真是荣幸之至。”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响尾蛇的话,同时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和是否有来电及短信。现在是8月22日的中午,英国参演部队的负责人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接之后发了一条短信,让我在其他通知下来之前自由活动。

看来,把兵棋推演系统整崩溃的我们已经不可能继续或是重开一场了。这样也好,闲暇的时间变多了。

“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客。”

虽然只是给我帮倒忙,但毕竟响尾蛇也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了,姑且还是聊表谢意好了。

“米格尔,谢谢。”

“不客气。”

我和响尾蛇一同走出房间,恰好,隔壁的房间也有人出来,而且那个人我还认识。他是威尔士亲王号上的航空中队飞行员之一,前几天我还在电影院的门口看见过他,而乖巧地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女孩,却不曾存在于那天随他一起走出电影院的那群女孩之中。

幸运的是,这会儿他正好背对着我。我屏住呼吸,缓缓向门内退却。一只脚已经退入房间之时,我身后的响尾蛇突然说了一句:“米格尔,怎么了?”

“米格尔少校?”

那个同事突然回头,正好看见半身被门挡住的我,以及探头看着我的响尾蛇。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知道,我的污名算是再也洗刷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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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你们犹太人……打死的吗?”

为犹太民族会幕时代的相关律法,具体规定主要见于《圣经》申命记。

圣经原文(《申命记》22章1-30节):

22:1 你若看见弟兄的牛、或羊、失迷了路、不可佯为不见、总要把他牵回来交给你的弟兄。

22:2 你弟兄若离你远、或是你不认识他、就要牵到你家去、留在你那里、等你弟兄来寻找就还给他。

22:3 你的弟兄无论失落甚么、或是驴、或是衣服、你若遇见、都要这样行、不可佯为不见。

22:4 你若看见弟兄的牛、或驴、跌倒在路上、不可佯为不见、总要帮助他拉起来。

22:5 妇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男子也不可穿妇女的衣服、因为这样行都是耶和华你 神所憎恶的。

22:6 你若路上遇见鸟窝、或在树上、或在地上、里头有雏、或有蛋、母鸟伏在雏上、或在蛋上、你不可连母带雏一并取去.

22:7 总要放母、只可取雏.这样你就可以享福、日子得以长久。

22:8 你若建造房屋、要在房上的四围安栏杆、免得有人从房上掉下来、流血的罪就归于你家。

22:9 不可把两样种子种在你的葡萄园里、免得你撒种所结的、和葡萄园的果子都要充公。

22:10 不可并用牛驴耕地。

22:11 不可穿羊毛细麻两样搀杂料作的衣服。

22:12 你要在所披的外衣上四围作繸子。

22:13 人若娶妻、与他同房之后恨恶他、

22:14 信口说他、将丑名加在他身上、说、我娶了这女子与他同房、见他没有贞洁的凭据。

22:15 女子的父母就要把女子贞洁的凭据拿出来、带到本城门长老那里。

22:16 女子的父亲要对长老说、我将我的女儿给这人为妻、他恨恶他、

22:17 信口说他、说、我见你的女儿没有贞洁的凭据、其实这就是我女儿贞洁的凭据.父母就把那布铺在本城的长老面前。

22:18 本城的长老要拿住那人惩治他.

22:19 并要罚他一百舍客勒银子、给女子的父亲、因为他将丑名加在以色列的一个处女身上.女子仍作他的妻、终身不可休他。

22:20 但这事若是真的、女子没有贞洁的凭据、

22:21 就要将女子带到他父家的门口、本城的人要用石头将他打死、因为他在父家行了淫乱、在以色列中作了丑事.这样、就把那恶从你们中间除掉。

22:22 若遇见人与有丈夫的妇人行淫、就要将奸夫、淫妇、一并治死.这样、就把那恶从以色列中除掉。

22:23 若有处女已经许配丈夫、有人在城里遇见他、与他行淫、

22:24 你们就要把这二人带到本城门、用石头打死、女子是因为虽在城里却没有喊叫、男子是因为玷污别人的妻.这样、就把那恶从你们中间除掉。

22:25 若有男子在田野遇见已经许配人的女子、强与他行淫、只要将那男子治死。

22:26 但不可办女子、他本没有该死的罪、这事就类乎人起来攻击邻舍、将他杀了一样.

22:27 因为男子是在田野遇见那已经许配人的女子、女子喊叫并无人救他。

22:28 若有男子遇见没有许配人的处女、抓住他与他行淫、被人看见、

22:29 这男子就要拿五十舍客勒银子、给女子的父亲、因他玷污了这女子、就要娶他为妻、终身不可休他。

22:30 人不可娶继母为妻、不可掀开他父亲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