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连,A连,听到了请回答,听到了请回答。”

一辆BTR-90改装的装甲指挥车里,通讯兵正在反复呼叫一支离群的坦克部队。然而,自从20分钟前由对方进行的一次主动通讯之后,这支部队就杳无音信了。

“不用呼叫了,他们大概是完蛋了。”一旁的营长抱着手,表情凝重地说,“问问看侦查连。”

“是!”

通讯兵换了一个频率,向前出侦查的T-90A坦克连询问。

在一大群庞大威武的T-22之中,营长的座车显得格格不入,这是因为T-22狭小的空间里实在塞不下能支持营级指挥的各种设备。BTR-90原本的运兵舱的后半部分几乎要被电子设备撑满了,前半部分与战斗室打通,摆了五个座位和四台操作平台,必要时,这些操作员可以代替连级操作员一对一指挥每一辆T-22,营长则坐在了驾驶员的后方,面对着通讯兵。

“怎么样了?”营长催促道。

“侦查连说A连全军覆没,机场里有大量步兵反坦克武器。”

“一定是空运过来的。”营长推测道,“如果他们再空运一些战车的话,这些人就会成为机动反坦克部队。”

营长猜测的没错,毕竟空投也算是空运的一种形式,只不过如果连战车也用空投的形式运送,效率一定不会太高。

“和团部请示一下,我们进攻机场。”

“是!”

二十六辆T-22坦克,带着两个排的步兵,浩浩荡荡地向饱受摧残的机场进发。

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个半营的机械化步兵,外加一个坦克连折损在那里了,天知道这个黑洞究竟还要吞下多少部队才肯罢休。

…………

……

机场的断壁残垣之间,一辆孤独的自行反坦克炮转动履带,驶向千疮百孔的跑道的另一端。

毛小民的左腿已经快要没知觉了,机场里已经没有医疗兵这种“奢侈品”了,毛小民疑心插在腿上的铁片伤到了动脉,便没敢把它拔出来,只是在近心端缠了一圈止血带。这种应急处理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过,毛小民现在还不能从战车里离开,而且,毛小民冥冥中有一种预感,在自己“毒发”之前,会有别的东西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无羽箭悄悄转移到了西边的建筑群之间,这里几乎没有其他步兵驻守。

毛小民现在无需配合步兵,他的无羽箭在T-22的面前,并不能比废墟更能提供给步兵有效防护。他巧妙地找到了厚实机堡的豁口,使得炮管正好可以伸过去。

将无羽箭停下之后,毛小民回到了炮手席上。无羽箭在加入战斗之后一次油也没有补充过,它已经快要耗尽动力,也许下一次启动之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不过,毛小民已经不打算再移动它了。在被打中驾驶员的位置后,无羽箭的油门和换挡杆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损伤,已经不再灵敏。更严重的是,毛小民失血的左腿也在不断抽走他的力量,驾驶战车这种力气活,可能很快就做不到了。

“哈啊……”

毛小民倚在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全身都在发冷,唯有喉头灼热难耐。

…………

……

机场外围五公里左右的地方,BTR-90指挥车停了下来,它没有带任何护卫,单车脱离了坦克部队来到机场的近前。

坦克营营长从指挥车里钻了出来,三步两步爬上旁边的一座土丘,在这里刚好能够俯视机场的全貌。

营长拿起了望远镜,中方的机场跑道之间混杂着大量的建筑,由五层的房屋和圆形的机堡构成,这些建筑正对自己的攻击路线,射界良好,如果那里有伏兵,完全可以威胁到坦克的侧翼。尽管T-22无论哪个方向都很厚实,但既然已经有一个连折戟于此了,营长很难再相信上级对他保证过的“没有任何直射武器可以摧毁T-22”了。

机场满目疮痍,让营长不禁怀疑起它究竟还有没有价值,但他也不能冒着背后被楔钉子的危险,无视这座机场前进。

营长拿起车外通讯终端,对指挥车里面的通讯兵说:“命令B连炮口对准前方,其余对准3点钟方向,准备冲锋。”

“要不要让侦查连配合我们一下?”营长回到车上后,通讯兵问道。

“算了,我们没时间和他们扯皮。”

侦查连是坦克团的直属部队,营长级别不够,还不能直接命令他们。这些坐在T-90A里的人不想“享受”与T-22无人坦克的同等待遇也是情理之中。

“进攻吧。”

“是!”

机场里,充当固定炮台的断腿T-22还在忠实地继续自己的工作,而中方对它们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放着不管。反正它们也动不了,也没有乘员会从里面跑出来,只要不靠近就不会有危险,那就没必要再顶着人员伤亡对方它们了。

T-22坦克营以前人蹚出来的道路为进攻路线,从一处“T-22炮台”移动到另一处,一路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就进入了机场的中部。T-22的控制系统不太高效,这使得坦克营不敢分兵,也就没有把只剩两个连的坦克营再拆出一支侦察部队,便采取了这种妥协的进攻方式。因此,毛小民藏身的阴影中,没有一辆坦克或一名步兵向这边走来。

毛小民看着一排T-22从眼前驶过,对自己毫无防备,将侧面暴露在无羽箭的炮口之下。

无羽箭的炮塔缓慢而平稳地转动起来,为火控计算机提供角速度测算,紧接着就是一发穿甲弹。震天的巨响过后,那辆完全没有防备的坦克在一个急停中发生了爆炸,车身尚未停下,炮塔已经炸上了天。

从被击穿到弹药架殉爆的时间非常之短,短到被击中的坦克还未来得及向指挥车反馈来袭方向。

无羽箭射击时产生的低可见蓝光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纵队突进的T-22仍埋头于向前冲锋,也许指挥官只防备着那些反坦克导弹,要对付这种武器,速度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发穿甲弹装填完成,同时毛小民也已经完成了瞄准。

又一辆T-22的炮塔被炸上了天,毛小民已经摸清了这种看似强悍的重甲战士的命门,知道射击什么地方能瞬间引爆的弹药。T-22在毛小民的眼中早已不是什么怪物了,而是一群待宰的公牛。

另一边的废墟间,反坦克小组三五成群,抱着沉重的装备四处寻找掩护和发射阵地。按照指挥员理想化的命令,他们应该在远距离上找出敌方的指挥车辆予以击毁,然而眼下敌人正如潮水一般涌来,能在机枪和榴弹的淫威下找一个可以安心架好发射架的地方都极为困难,更别提瞄准射击了,上级异想天开的命令,他们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

随着步兵们的节节败退,已经敌方工兵神速抢修好的几辆坦克重新加入战斗,严整的防线渐渐向后收缩,将唯一一个没有退却的阵地凸显出来。

毫无疑问,立于这个突出部的,正是战功辉煌的无羽箭。

一分钟内,无羽箭进行了4次射击,让3辆T-22失去了脑袋。没有了友邻火力的遮掩,毛小民的无羽箭渐渐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一辆拥有无羽箭视野的T-22向它转动炮管,毛小民看在眼里,也只是按了一下烟幕发射器的按钮,便不再做任何其他措施。他的左腿已经完全动不了了,任何需要用到腿的操作,已然被毛小民排除于选项之外,当然,也包括逃跑这一条。

T-22的操作员惧怕无羽箭的主炮,仓促间让T-22提前开火,炮弹打得偏高了一些,擦着无羽箭的炮塔顶部装甲击中了车长指挥塔,将它连同在坦克战中毫无用武之地的遥控武器站一起掀掉。

毛小民冷笑一声,对方本来有机会干掉自己,但它自己没有珍惜。

T-22微调炮塔,转用另一侧的主炮瞄准无羽箭。因其基本参数已经装定完毕,炮弹也早就躺在炮膛里了,从瞄准到射击只需要三秒钟。只是,在无羽箭的面前,三秒还是三个世纪都没区别——毛小民不可能给T-22再一次开火的机会了。

穿甲弹从T-22炮塔的正中心射入,T-22立即冒烟,随后无力地垂下炮管。

毛小民无需选择弱点部位攻击,当T-22进入无羽箭半径两公里内时,就满身都是弱点了。

轰轰————

两声巨响,榴弹炸毁了无羽箭侧面的挡墙。又一辆T-22盯着两根炮口还在冒烟的主炮高速逼近,炮塔上的遥控武器站向无羽箭打出几次点射。枪弹噼里啪啦地打在无羽箭单薄的炮塔上,毛小民并不理会,除非哪颗子弹撞大运从之前穿甲弹的弹孔里飞进来,否则对毛小民和无羽箭本身都毫无威胁。

毛小民手按发射键,等待弹道计算机给出射击修正点,就在这时,那辆T-22突然急停,然后转为倒车。这是一个狡猾的破坏射击提前量的动作,理论上可以破坏瞄准线跟踪,让角速度计算重启。

T-22操作员认为这样的欺骗动作可以为T-22争取到自动装弹机补弹的时间,不过,今天他面对的这辆自行反坦克炮却与众不同,它的射手可以完全手控快速瞄准,甚至无需停下射击线微调高低角,炮手已经将各种修正量控制于无形当中。

此时的操作员已经按下了射击键,但就在电路闭合的前一瞬间,他在显示屏上看见了一道蓝光,紧接着便丢失了这辆T-22的信号。

接二连三被击毁战车,使得操作员有些不知所措,他命令余下的所有坦克转向,将前装甲迎向无羽箭的炮口。

这样的指挥非但毫无意义,还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毛小民将瞄准线对准迎面扑来的T-22炮塔左侧,这里布满了反应装甲,也许是这辆坦克防御最强的区域,但在800米的距离上,反应装甲和斜度斜度都没有意义。

炮弹穿过激光测距仪,然后贯穿了自动装填机旋转弹架上的一发备用榴弹,这使得坦克没有发生火灾而是直接发生了爆炸,并且如俄制坦克常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炮塔被炸飞到半空中。

一枚榴弹在无羽箭的一侧炸开,车体外部一下子窜起了火苗。由于指挥塔被打没了,毛小民的头顶上处于没有遮挡的敞开状态,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摇曳的火花。

大概是近失弹引发了引擎起火,不过毛小民也不在意,因为以后也用不到它了。

正面的T-22还在利用残骸与无羽箭周旋,有两辆T-22从侧面包抄。

毛小民不禁想笑,这是坦克部队在对抗只有一辆的自行反坦克炮时该采取的战术么?

两辆T-22从800米外大范围绕行,想要直接包抄到无羽箭的后方。毛小民的炮长镜里,两辆坦克的炮塔在废墟和残骸之间时隐时现。它们选择的这条路线确实不错,无论在哪里都有掩体阻挡平射火力。

火控仪无法在目标图像不连续的时候进行跟踪,但毛小民不以为意,除了自动装弹机之外,他可以不依赖任何设备。

无羽箭在炮塔转动的过程中直接开火,穿甲弹贯穿了碎石堆之后继续向前平飞,射进T-22炮塔与底盘间的缝隙。毛小民看不见被瓦砾挡住的T-22,但后面窜起来的火柱证明它已经被毁了。

两枚炮射导弹向无羽箭飞来,操作员试图控制激光架束高过掩体,这使得两枚导弹都飞得有些高了。

毛小民透过炮塔豁口看见一枚展开弹翼、连着导线的小导弹擦着车顶飞走了,而另一枚撞上了炮塔的左侧。毛小民亲眼得见金属射流钻进炮塔的场景,并感受到了来自射流的炽热温度。

空旷的战斗室内,射流没有击中任何一样关键设备,只是把弹药架又打坏了一个。

相较于穿甲弹,破甲弹要想击毁战车更要靠运气,它的“涓涓细流”击中乘员或者关键设备的概率比穿甲弹更低,并且几乎无法引发内部零件的崩落。它刚刚从毛小民的身边擦过,除了将毛小民的臂章烤得卷曲了一点外,毫无功绩。

无羽箭的表现给了俄罗斯操作员一种错误信号——这辆战车很难击穿。无羽箭之所以在中弹后还能继续战斗,并不是因为装甲挡住了炮弹,而是炮弹过度击穿的缘故。T-22的射击部位主要是车长席和弹药架,可惜的是这两个地方即没人也没有火药。这种假象令T-22操作员一直在使用穿甲弹,如果他们早一点换用榴弹,无羽箭现在已经报销了。事实上,所有穿甲弹和破甲弹对无羽箭造成的损伤,加在一起也不如那一发近失榴弹。

包抄无羽箭的T-22还有一辆,已经移动到了很靠后的位置上,但正面的T-22也已经压上来了,毛小民调转炮口指向正面。

一辆T-22碾过同伴的残骸,直接冲到了无羽箭的眼前,它的摄像机清楚地拍摄到了无羽箭的惨状,但没等它开炮,一枚穿甲弹就让它成为了无羽箭的第二十五个战绩。

俄罗斯操作员几乎要被气疯了,他发现眼前的战车根本没有什么防护力,完全是靠着坦克的外形虚张声势而已。

六枚榴弹被装填进剩余T-22的炮管里,这一次,操作员要彻底解决这个苟延残喘的祸害。

无羽箭的炮长镜里,毛小民清晰地看见了朝自己飞来的梭型炮弹,这不是无羽箭已经饱尝其苦的穿甲弹和破甲弹,是一枚榴弹。

在榴弹引信碰上无羽箭前装甲的刹那,毛小民的脑海中,忽而闪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脸。

小璧她……现在怎么样了?

下一瞬间,爆炸中断了毛小民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