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4日上午12时00分,73041合成化旅航空团机场南方40公里处:

在一处树林里的预置阵地上,自行火箭炮2营正在撤出阵地进行转移。

几分钟前,这支火箭炮营接到命令,向一个蒙古军营进行了一轮打击。上级的要求很奇怪,主要使用了不针对人员并且价格高昂的末敏弹,唯一的一发杀爆弹还不能直接命中营区。据说这是为了营救一名被俘的飞行员。

营级指挥员对这个命令非常不满,倒不是因为他觉得一个飞行员值不上这六发火箭弹,而是担心贸然暴露火力会被敌人给一勺烩了。

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所有投入战役的解放军炮兵都知道了一件事: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支敌人的远程打击劲旅在对自己虎视眈眈。

在野战情况下,炮兵部队是打击优先度仅次于军级指挥所的高价值目标,因为唯有炮兵和导弹部队可以在短时间内造成敌方大量有生力量的伤亡。

不幸中的万幸是,要打击的蒙古边防营营部是一个有测地数据并被写进射表的目标——尽管这只是一个次要到不能再次要的目标。火箭炮2营马上开进了最近的预置阵地,并接收了同属一个旅的火箭炮1营无人机发回的数据,进行了一次快速齐射。至于打没打中,飞行员有没有获救,都不关他们什么事了。

即使在执行突发任务的过程中,指挥员也丝毫没有把精力从敌方炮兵的身上分散出来。火箭炮1营营长之前曾下令,三个火箭炮营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开火——在省略团级单位的“旅-营”指挥系统中,1营长实际相当于团长的角色。

各级指战员都明白,1营长一定在想法子对神出鬼没的俄罗斯火箭炮部队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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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2月14日上午12时09分,73041合成化旅航空团机场东南方55公里处:

自行火箭炮1营的营长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眼前摊着一张涂涂改改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地图,同时,他还密切关注着各个友邻部队,尤其是其他炮兵的动向。

开战以来,营长顶住了来自上级指挥部的巨大压力,整整三个火箭炮营在四小时内仅仅开了三次火。

营长并不怀疑指战员们的专业技能,但是,在一场以体系对抗体系的战斗中,优秀的专业技术还不足以成为战胜对手的资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雷达上看得见的飞机已经淡出了战场的中心,取而代之的是众多低空飞行的廉价无人机。

在缺乏卫星制导的情况下,解放军炮兵对无人机的依赖程度也随之上升了。营长知道这对于俄罗斯方面来说也是如此——如果北斗卫星被摧毁了,那么格洛纳斯也没可能还留在天上。

快进、快测、快打、快撤,这是所有炮兵想尽一切办法实现的目标,而俄罗斯炮兵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但……未免有些太好了。

根据营长在国内训练的经验,如果不在精度上进行妥协,在没有卫星支持的条件下,想要打击射程边缘上的目标,至少需要半小时的准备时间,非阵地射击则需要更久。而俄国人的打击每一次都准确命中了阵地,那些能塞进300毫米火箭弹弹体里的小型无人机不可能有中继制导的能力,从伴随防空火力击落的几架俄罗斯无人机残骸上来看,那些简陋的内置设备证实了营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天上有一架挂着侦查吊舱的隐身战机在沉默中盯梢的可能,但若是果真如此的话,俄罗斯人不断发射小型无人机的行为就很没必要了。

综合判断,俄罗斯炮兵的每一次攻击,都必然会停在预置阵地上,以牺牲安全性为代价换取快速而准确的射击条件。并且,敌我之间的距离可能没有反炮兵雷达告诉自己的那样远。俄罗斯最新型的火箭弹可以以较低的弹道发射,并且有一定的机动变轨能力,用反炮兵雷达不能测量到它的真实发射阵地。

营长看着被画满标记、只有自己能看得懂的地图,一个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他指挥自己的1营向东边移动,牵着俄罗斯火箭炮部队的鼻子走。如果俄罗斯炮兵对此无动于衷,还躲在相对安全的纵深阵地里的话,营长很乐意一轮一轮吃掉没有保护的俄罗斯装甲集团军。同时,剩下的两个火箭炮营则秘密地向东边和北边移动,把俄罗斯火箭炮部队请进一个口袋阵里。营长唯一担心的就是刚刚向蒙古边防营开火的火箭炮2营,如果它被侦查发现的话,敌人有可能推测出自己的战术意图。

在不满上级命令这一点上,营长与2营指战员是一样的。因为特种侦查大队特殊的地位,使其可以直接联系战区司令部要求支援,面对战区直接压下来的命令,营长也毫无办法。这也是特种侦查大队特别招人讨厌的地方之一。

营长看了一下时间,又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用两只手指在地图上比出一个120公里的长度,然后以拇指为支点转动了一下手腕。食指所画出的圆弧,在俄罗斯国境里大致与石勒喀河重合了。

中国情报力量的触角大致上遍布了石勒喀河以南的区域,俄罗斯军队在这里进行的阵地测量作业也基本上被中方掌握着(预置阵地并不仅仅用于炮兵,同时也能为车载弹道导弹的发射提供便利,所以侦查优先级很高)。俄军在这里一共有12个阵地,都标在了地图上。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将时间与空间联系起来了,即是说,如何保证己方开火的时候,敌方正好处在自己希望它在的地方。

营长打开电台,说道:“1营全体作战单位进驻00275阵地,进行射击准备。”

营长决定采取一种在古今中外的战争中屡试不爽的战术——诱饵战术。

当轻易到手的战果摆在面前时,绝大多数指挥员都很难保持谨慎,尤其目标是同行的时候。

有人曾说过,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尽管语境不同,但这句话放在战场上也是出奇的合适。

…………

……

2027年2月14日上午12时11分,俄罗斯境内,石勒喀河南岸某阵地:

在玩了一上午的捉迷藏后,对面的中国火箭炮部队终于露出了马脚。

俄罗斯“龙卷风”火箭炮营所属的反炮兵雷达探测到了一次来自120公里外的火箭炮攻击,当然,火箭弹并没有奔着龙卷风的阵地而来,而是袭击了第16装甲师的先头部队——在龙卷风营以先20公里左右的地方。

这个龙卷风火箭炮营是集团军直属部队,同时也是这次战役中俄罗斯方面投入的唯一一支远程炮兵营。

俄罗斯炮兵指挥官向集团军部通了电话,询问了装甲师的损失情况——极其轻微,看来这是一次相当仓促的射击。

更令指挥官喜出望外的是,敌方的炮兵在进行了一轮齐射之后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射击,似乎是要以火力覆盖范围弥补精度不足的不利条件。

战斗打响以来,那支中国火箭炮部队一直保持着谨小慎微的作风,当然,谨慎与胆小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他们在攻击方面表现平平,但特别擅长逃跑和隐蔽,始终没有给龙卷风营一劳永逸摧毁他们的机会。

但现在,局势出现了变化。敌人迫于压力开火了——一支可以瞬间报废一个装甲团的炮兵部队在战场上打酱油,任何一个战役指挥官都不会容忍这种事。

在中高烈度的对抗中,炮兵开火后在一处阵地上停留太久是不明智的。或许中国指挥官觉得已经移动到足够远的纵深方向就安全了,但龙卷风营也在不断向东南方向转移,为的就是吃掉这支远程炮兵部队。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个龙卷风营按照最高的训练水准,高速运转起来。12辆车鱼贯进入标定的射击线位置,装填车则停留在阵地外。龙卷风发射车开始缓缓放下液压支撑地盘,这意味着这次决斗终于进入了有进无退的决死境地。随即,营际加密通讯网络完成了调试,各车开始调整基本射击方向。火力指挥计算机开始按照最新的气象、气候、药温、地面风速等基本信息解算射击诸元,新的高空气象信息也正在更新中,只等目标位置,即可迅速预设惯性导航数据。

“伊万,发射无人机。”指挥官下令道。

相比于总是在转移和准备转移中的中国炮兵,龙卷风营有一半的时间停留在阵地上。俄军在自己的领土上有很多预置阵地,即便在靠近中国的石勒喀河以南也是如此。龙卷风营每半小时转移一次阵地,这样虽然牺牲了一定的机动性,但快速反应能力相较那些中国同行有了质的优势。

一架炮兵观测无人机从车载发射架上起飞,它的体型比炮射无人机大得多,设备也更加精良,为的就是确保对敌人的打击万无一失。

无人机升空之后,将拍摄到的图像和传感器测量到的数据传输给指挥官的座车。指挥官把操作员从座位上赶走,自己坐了上去。

七分钟前,指挥官接到收到一条消息:一个蒙古边防营被远程火力攻击了。

当时,指挥官对此嗤之以鼻,下令用动辄上百万美元一枚的火箭弹攻击一个只有步兵的边防营,这种人要是能当上军官就有鬼了。同理,战术导弹也不可能。这大概是什么也不懂的蒙古废物们夸大了攻势,或许攻击他们的只是一支传统炮兵,甚至可能是连排级的迫击炮火力。

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既然无人机已经升空,顺路看一眼也无伤大雅。

指挥官坐在操作台上,操作无人机稍微向南绕了一下路,如果真的发现什么高价值炮兵部队,指挥官还可以分出一部分火力把它们也消灭掉。

无人机的光电设备有了发现,在散去的云层下方,指挥官惊喜地看到,有一整个营的火箭炮发射车停在一处开阔地上。

然而惊喜马上变成了惊恐,因为营长发现,阵地上弥漫着淡淡的烟雾,发射车的车头和发射架并不处于同一直线上,而且这些火箭炮发射车正在收起液压支撑。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些火箭炮刚刚完成了发射,现在正打算转移。

“通知各连,放弃攻击,立即撤出阵地!”指挥官几乎是下意识地向通讯员咆哮道。

那些中国火箭炮发射架的延长线上,同时存在着俄罗斯火箭炮营和第16装甲师,但从西南方的炮击无法命中还在山区公路上机动的装甲部队。用最简单的排除法就可以知道,那些火箭炮到底在向谁开火。

撤退的命令已经晚了,如果指挥官在最初的时候选择发射一架初速更快的炮射无人机观察敌情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但现在,指挥官已经感受到了车外的光线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头上的云层突然泛起了红光,就如同晌午中天冒出了一片突兀的朝霞。

指挥官绝望地把头凑到车窗前,在车载空调单调的运作声中,他看到地狱的烈焰如同流星雨一般从天而降,渐渐将自己笼罩其中。

在最后的最后,他只想弄明白一个问:那些中国炮兵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

……

“参谋部!参谋部!我需要航空侦查!敌人的炮兵有没有被消灭!”

在火箭炮2、3营齐射后一分钟内,1营长就向上级联络。

那支与自己暗中较劲的龙卷风部队还存在与否,对于营长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这个威胁不存在了,那就意味着他麾下的三个火箭炮营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敌装甲部队疯狂输出而无所顾忌。

在攻击前,营长也不知道敌人的炮兵究竟停在哪儿,他下令两个靠近边界的火箭炮营向12个已知阵地全部进行覆盖,每两辆发射车对准一个阵地,倾泻下24枚凶残而致命的云爆弹。

但是营长也不能完全肯定,或许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阵地,或许敌人事先嗅到了危险提前转移了,又或许在己方开火的时候敌人根本没在阵地上……现在己方有三个火箭炮营的事情已经暴露,在敌方炮兵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决不能贸然停下射击,否则敌人很可能像自己一样,以分配火力的方式一口气端掉全部三个营。

营长抱着手臂在不大的车内空间里来回踱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焦虑过。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电台里传出了一声消叫,营长激动地猛扑了过去。

“火山,火山,火山,这里是城楼,这里是城楼,龙卷风完蛋了!听见了吗?龙卷风完蛋了!”

“收到!”营长难掩激动的心情,切换电台频率之后大喊道:“各营注意!各营注意!按照3号预案进入指定阵地,开始反击!”

一边倒的局势突然被扭转了回来,那些浩浩荡荡在公路上开进了俄罗斯装甲部队,一瞬间失去了主动反制的能力。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来自天空的浩劫降临在它们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