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因为人群的阻隔,这回方先生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是呢,由于好奇心一直在心底下挠痒痒,他最后决定还是再爬上树再去瞄一眼。

“好奇是人类进步的源泉!”方先生念叨着这句话,又回到了原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然后用袖子盖住脸,再慢慢挪开,给眼睛留出一条缝——

此时,淤泥已经完全把人柱吞噬掉了,而且还蔓延到了菱形结界那儿。不过这一次,它没有再向外界突破,反而正慢慢地往箱子中退去。

看样子危机快要解决了嘛。

方先生把遮住视线的手放下,打了个哈欠,心想:“如果等会斋藤问我看到了什么,就跟他讲什么都不……”

突然间,大树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又是地震!

方先生赶紧抱紧树干。

这一次地震比之前的两次都要来得强烈,如果不是方先生的四肢牢牢攀附在树干上,他好几次都要被甩下树。

他闭着眼睛,使出吃奶的劲扒着,假装下面是个“一旦落下去便会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周围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轰鸣:有树木折断、山石落地的声音,也有建筑再次坍塌的声音,还有不少村民凄惨的哭喊声。

所幸的是,地震来临的时候方先生刚好开始耳鸣,耳朵里“叮——”的声音多少遮掩了那些可怕的声响。

可惜,不幸很快降临。

有一块特别巨大的石头,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方先生抱住的那棵大树滚来。最终,大树无法抵挡住滚石的撞击,它轰然倒地,刚好把方先生拦腰压在地上。

巨大的疼痛向方先生袭来,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26.

方先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经天色大亮。

他感觉到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便使劲吐了几口唾沫,然后努力抬头看了看周围。

四处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大地震过后的痕迹。

而之前扒着的那棵树横在眼前——

“咦?我应该是被压在树下面的,是村民们救了我吗?”方先生一想到这,便伸手准备摸摸自己腰上的伤势。

他腰部以下的部位还处于麻木的状态。

既然有麻木的感觉,那应该没有伤到脊椎吧……

可惜他的双手根本使不上劲。

方先生又扭过头,准备朝上看,但是鼻子碰到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

“阿——阿嚏!”他打了个大喷嚏。

“哟,早啊。”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嘻嘻,恢复地不错嘛。”

方先生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往箱子上贴符咒的那名女人。她坐在树干上,正把一只毛笔从方先生的鼻子前拿开。女人没穿鞋子,双脚脏兮兮的,像在泥塘里趟过。

“你是?”

“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没跟你说过我叫麻美子么。真是薄情的男人呐,亏我还在去年的欢迎会上给你倒了那么多酒。”

“抱、抱歉。”

麻美子没有理方先生。

方先生慢慢翻了个身。

他看到她弓着身子,腿上放着一大块木板,黑亮的长发正落在木板上。

看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但是……估计实际上又是个几百岁的老妖怪吧。

“那个……你在写什么?”方先生问道。

“符篆。”

麻美子说着便拿起木板上一张写好的符咒在方先生眼前晃了晃,然后摊在身旁的树干上。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符纸,平放在木板上继续写写画画。

“邪灵呢?收服了吗?”

“嘿嘿,就差一点了呢。”

“是嘛……那就好。”

方先生支撑着想爬起来,但是双手依旧使不上劲。

“别勉强哦,你的重生还没结束呢。”

“重生?”

突然听到这个离奇的词,方先生有点摸不着头绪。

“没错。作为新加入的村民,你有什么感言吗?”

“……真的假的!你们喂了我喝那个‘神之汤’?”方先生惊讶的问道。

“宾果!嘻嘻,恭喜答对了,可是没有奖品哦。”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喔,那我长话短说吧。第一个看到你被压在树下、奄奄一息的可是我哦。”麻美子停下笔,翘起脚说,“因为村子里的大家差不多都快死光了嘛,那么重的树我们剩下几个人可抬不起来哇,所以呢,斋藤就把你剁成两断,然后喂了你‘神之汤’,让你这边的一半慢慢长大……”

“等、等等!”方先生打断了麻美子的话。

她回答的信息量有点大,方先生一下子没有接受过来。

他想了一下,说道:“那个……可以麻烦你从神社着火那里开始讲起吗?”

“这个嘛——”麻美子抬头朝神社那里望了眼,“看样子那几个老家伙应该还能撑一会,时间还算充裕,我就一边画符一边跟你讲吧。”

 

 

27.

听麻美子说,昨晚被献祭的那俩人跟桥本有什么关系。似乎是桥本留下了线索的缘故,这两个人在深山老林之中还就找到了的古釜村。

然后呢,不知道他们是故意的还是误打误撞,竟然真的揭开了疫神化身的封印。

幸亏他们的举动被人发现了。

在接下来村民围追堵截的过程里,那俩人慌不择路之中引燃了神社。而火势很快就蔓延到整个本殿。这样一来,疫神化身便逃掉了——而它镇压的青铜釜便趁机开始躁动。

危急之下,村长便召集所有人前往神社举办仪式,想先暂且镇住青铜釜内的邪灵。

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被困了三百多年的须佐之男却通过地震报复了村子。与此同时,青铜釜内的邪灵成功突破了结界,不再受真言术的控制,开始大肆吞噬村民。只有斋藤、麻美子和其他几个运气好的人逃了出去。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邪灵正处于吃饱喝足小憩一番的状态。

如果人手足够的话,趁着这个机会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可惜凭着现在的几个人,收服邪灵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而且根据经验,一旦等它恢复过来,不只是这座神社,可能这座山、甚至这片地区都要被占据了。

因此现在众人所做的事,就是尽可能地把邪灵苏醒的时间延后,准备最终之战的道具。

 

“就是这样咯,”麻美子手上的动作没停,“突然被卷入到拯救世界的任务里面来,是不是很兴奋呀?”

“呃……”方先生听出麻美子的话里有不少疑点,“那个……疫神不是说用来‘圈养’的吗?还有刚才你告诉我,邪灵还差一点就收复了——那是?”

麻美子手里的动作没停:“哎呀呀,说漏嘴了呢……反正告诉你也没关系啦。”

过了一会她停下笔,又加上一句:“邪灵能不能被收服,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哟。”说到这,她盯着方先生看了眼。

“咦?什么?”

“等我把最后那张符画好,你待会把它贴在木箱里的青铜釜上面就OK啦。很简单的吧!”

喂喂!越解释越弄不清楚了!方先生在心里说道。

但是看起来,目前事态十分紧急,他决定还是不要打扰麻美子工作。

 

“说起来,我跟斋藤那老家伙在村子外面还有不少子嗣呢。”麻美子突然讲起家常,“你知道有个叫明智光秀的吗?”

方先生想了一下日本的历史人物说道:“是那个在战国时代的明智光秀吗?”

他没想到麻美子居然是斋藤的妻子。

“没错,那是我的多少代孙呢?不管了……本来织田信长就要统一日本、结束动乱的战国时代,结果却被明智光秀逼死在本能寺。那老家伙一听到这个消息,气的当晚就出门了。后来呢,就传来消息,说明智光秀死在了农民手上……论心狠手辣这一点,老家伙不输于任何人呐,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噢。”

“原来是他做的吗?不过我觉得,如果是为了平息动乱,斋藤这种大义灭亲的行动应当受到尊敬……”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可是你知道吗,一百多年的战国乱世就是出自老家伙之手哦——就是为了所谓的什么长生不老。果然年轻的时候太容易上当受骗了,若不是为了‘永葆青春’,老娘也不至于当了他的老婆,几百年碰不到你这样的年轻男人——嘻嘻,别那么紧张嘛,我开玩笑的,你这种瘦猴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后来呢,当然是因为我的魅力,斋藤终于下定决定,不再当邪灵的傀儡,便把素盏鸣尊拿过来镇压邪灵。真是可喜可贺,终于迎来了三百年的祥和耶……可惜等会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呢……”

“不复存在?”

方先生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没错。”斋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能站起来吗?”

“还、还不……”

“起来!”

随着斋藤的一声大吼,方先生立刻爬起,站得笔直。

痛痛痛!

方先生本来想说“行”这个字,但是因为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咬到了舌头。

这就是言灵的力量吗?如果用在残疾人身上的话……

“老婆子,‘焚天火符’还有多久才好?”斋藤问道,他满脸的疲惫。

焚天火符?那是什么?

方先生把思维从福利事业上扯回来。

“已经画好了,嘻嘻。”麻美子笑着说。

“那你还在磨蹭什么?”

“陪小男孩讨论人生嘛,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呢。”

“尽做些无聊事——喂,你听好了,”斋藤转向方先生说,“等会就是最终一战了。我们会尽量拖住邪灵,然后你就趁机把‘焚天火符’贴在青铜釜上。明白了吗?”

“嗯……”

“虽然把你拖进来很抱歉,不过我还是把实话告诉你。寄宿在青铜釜上的邪灵可不是 ‘付丧神’之类的弱小东西,那是连徐福都制服不了的邪恶存在;唯一击败它的方法就是彻底损坏青铜釜,不过……”斋藤叹了口气,“等青铜釜被摧毁的时候,我们所有喝过‘神之汤’的人都会死,无一幸免。所以,请你抱着必死的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符咒贴上去。”

说完斋藤就催促麻美子收拾符纸,让她准备迎接决战。

 

听了斋藤的话,方先生如同五雷轰顶,怔在原地。

他盯着斋藤,心底有股怨念油然而起。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在异国他乡还能碰到这么多的离奇事,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民俗学者来说已经很值得了吧。唯一可惜的就是没带相机,没能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呢……

方先生自己安慰着自己。

毕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搞不好万一成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呢?

他把消极的情绪挤出脑海,朝着斋藤和麻美子离开的方向大喊——

“明白了!我……我们一定会打败邪灵的!”

麻美子回头笑了笑,而斋藤背对着他。

他只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方先生活动着身体,僵硬地走到树干边。

“刚才麻美子说‘小男孩’,我喝了‘神之汤’以后也变年轻了吗?可惜周围没有镜子,欣赏不到我年轻有多么帅……哎呀!”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下半身什么也没穿,顿时羞红了脸。

紧接着,他又瞟到了前几个小时还属于自己、依然压在树干的另一边、惨不忍睹的下半身,脸上顿时变得惨白。

方先生撑着树干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