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虽然有趣,但也就只是有趣而已。

学霸君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山顶。

他不赌博,身为以智慧为主打属性的角色,他没有将命运交给不确定的随机概率决定的兴趣。如果无法清晰地看到结果,那他宁愿握着全部的筹码站在赌桌边上观望。

“我喜欢有趣的东西,雪音小姐。”

他低声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开口。

“但不能输,却是原则。”

一阵冷风吹过,原本就细微的声音瞬间就散了,和随后转身下山的学霸君的身影一样,好像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过。

【从你的角度看,你会选择我吗?】

对雪音的这个问题,他永远都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因为雪音小姐是不合格的。至少,现在的雪音小姐对他来说不合格。连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人,自然没有资格坐上赌桌参加更危险的博弈。如果真的选择了她,基本上就等同于自己的后半生都要输掉了。这可不行。

他不会将自己的力量在明知会输的情况下借出。

所以,他独自一人离开了此刻的碧山。

毕竟……

“日常系配角身上有无法参与主线剧情的诅咒……不是吗?”

***

雪音选了一条最短的路线。

她很熟悉夜晚的碧山,甚至于,夜晚的碧山对她来说才是完整的碧山。

白天,虽然她也总是任性地行动,但为了避免某些麻烦,还是会被局限在很多肉眼不可见的框架之中。只有在夜里,才能肆无忌惮地跳脱出规则的藩篱,也避开那些蕴含着各种情绪的视线。

碧山上哪里有近便的小道,隐匿的藏身处,甚至丛生的野樱桃,她都知道。而笼罩着宁家的阵法边缘的所在,更是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位置。

所以她判断去南边的阵法入口处,从上面走最快,肯定是不会错的。

明亮的星光下,雪音在屋顶上轻盈地穿梭着。脚下的瓦片在被踩到的瞬间发出短促的脆响,衣袖像是翠鸟的翅膀一样在身旁飞舞。绕过鼓楼,穿过庭院的回廊,从一边到另一边,南边的大门就在眼前。

就算是没有学霸君的提示,她其实也知道小危的卦象最基本的解释。因为知道自己没有解卦的天赋,只能将各种卦象的基本含义死记硬背下来。

暗中防陷阱,江海起风波,回首欢娱处,翻成作苦疴。

现在看来还是很准的嘛。

虽然看上去有点糟糕,但最后是“绝声来赴,得免损倾。”

危机总会解决。不管是谁策划了这一切,都注定不会成功。而父亲和六叔刚才从容的态度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们一定早已察觉到了什么,认为暂时顺着对方的计划走也没关系。而且这么做,大概也有为子涵考虑的部分吧。

想到刚才脸色凝重地偷偷离开的弟弟,雪音更是觉得事情还没到失控的地步,毕竟如果是她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但就算是知道这个,她还是会坚持让博士带萧淳离开。

因为所谓的转危为安,是从她的角度进行的预测,所得到的也只是对她来说的未来轨迹。而在这个“危”中其他人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而萧淳和博士虽然所有能做到的事情,但真要进行战斗的话,他们都很难自保。

她不想拿朋友的安全开玩笑,所以叫他们离开是最优解。

这是,正确的选项。

不过……

轻轻呼出一口气,雪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节奏。大概是因为最近一直一起玩的关系吧,突然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让她多少感到了类似于寂寞的心情。

“还好,看上去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等事情都搞定了,给萧淳他们打个电话吧。

猛地收住脚步,她稳稳地立在靠近阵法边缘的钟楼顶上,低头扫了一眼目前宁家周围最混乱的战场。

这里是阵法的入口,也是宁家真正的大门。平常几乎不会有人在这里停留,但现在,简直可以说是群魔乱舞了。

不过说是混乱,其实只是另一边混乱而已。明老师半躺在他的大葫芦上,吊儿郎当地支着腿,以一己之力撑开了一道光壁,将一群穿着相似的白色长衫的人挡在了外面。各种不同的攻击纷纷落到光壁上,其中还夹杂了不少胡乱撞击的怨灵,这些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可明老师充耳不闻,见到雪音过来,还悠闲地招了招手。

那些人聚集离光壁稍远一点的位置,前面是利用符箓,灵器之类的东西直接攻击的人,后面则是握着什么道具,似乎在操控着这些混乱的怨灵厉鬼的家伙。但他们的操作明显不太熟练,怨灵的动作和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这群人才需要躲那么远,防止误伤到队友。

而虽然攻击看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他们现在造成的震动强度,可远远比不上之前在会场感觉到的。

雪音四下扫了两眼,叹了口气。

“就算在这里硬撑,宁家也不会给你发工资哦。”

“你这丫头……我就不能是出于伟大的友谊和英雄主义这种纯粹的理由,在这里帮忙的吗?”

“我是说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雪音挑了挑眉,虽然明老师看上去很悠闲的样子,但他其实没什么有效的攻击手段。光壁前不远处的地面有一大片焦黑,想来之前他已经解决了什么麻烦的东西,大概就是为了那个消耗掉了可以用来攻击的道具吧。

而光壁上此时此刻也在不断地产生微小的裂痕,但又会立刻被修补好,明老师一直守在这里,明显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之后交给我就行了。”

雪音向前走了两步,从衣袖中取出一沓符箓,直接挥手撒向了下方怨灵群。

“宴会的会场可不是这里,你们走错地方了吧。”

她从钟楼上轻巧地跃下,然后,雷声轰鸣。眼前只余一片银白的闪光,不管是怨灵还是别人丢来的攻击,都在这一瞬间被雷光吞噬。

“喂,丫头。”

雪音的攻击暂时阻断了对方进攻的节奏,她正要趁机走出光壁的保护范围,就被明老师叫住,然后被扔过来一个“封”字的字块。

“后面的都是真人吧,用这个搞定比较好。”

“嗯,我知道了。”雪音粲然一笑,“那么我出发喽。”

明老师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看着雪音的身边带着雷光和火焰冲到外面,明老师总算松了一口气,腿也慢慢放平,用一个更轻松的姿势躺在了葫芦上。

“还是老了啊……”

他看着星空,喃喃自语。

“而且还是没忍住帮忙了,果然人一上了年纪,就会想要宠孩子啊。”

有一颗银色的星星像是在否定似的拼命闪了两下。

“啧,有本事你自己来啊,你这家伙除了会编故事也没别长处了,干脆回茶馆说书怎么样?亡灵说书,也算是个不错的都市传说了。”

银色的星星还在飞快地闪烁,简直像是要把明老师闪瞎一样。

“你有本事闪,你有本事出来跟我说话吗?”

星星不闪了,甚至开始变得透明,似乎想要悄悄藏进天幕下溜走。明老师冷眼看着,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了,不见就不见吧,而且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要是真出来了,估计第一个要跑的还是我,得了,就这样吧。但是那几个让人操心的丫头小子,可没我这么好打发……我们也舍不得打发他们。”

他偏过头,下方的雪音毫不客气地步步逼近那些人,明明还是个小丫头,气势倒是挺足。只是……

“跟人类的战斗,她还有的学呐。”

雪音是道术上的天才,不管什么技巧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掌握,但不管是符箓还是阵法,本质上都是和非人之物战斗时所用的工具。对上人类时,一旦控制不好,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一直以来都尽量免让雪音进行和其他人的战斗,但看碧山这次遭到的攻击,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不得不面临更多这样的情景。而不是每次都刚好有自己在,能够提供这种不用伤人的道具的。

“其实我原本打算让她在这里先感受一下和人类的战斗。攻击妖鬼和人类的手感,反馈到自己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但注意到那孩子在担心我的时候,就忍不住……不想看着她陷进这样的问题。”

所以他才会产生自己老了的感慨。

“看来我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什么忙了。好在,她有着不错的朋友。”

和同为人类的对手战斗时,所需要的不仅是单纯的力量和技巧,还有更加隐蔽,却不能缺少的某种支撑物。

这和雪音一直在追寻的“意义”是相似的东西。好在她原本就有,只是缺少一个去发现的过程。

“唯一的问题在于,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能让她慢慢去发现了。”

雪音已经解决掉了怨灵,激活了明老师塞给她的字块,正一个个地将被字块撞到后就动弹不得的敌人们集中在一起。

看着丫头利落的身手,明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不少。

“不过这就是青春期该干的事儿嘛,没问题。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对吧?”

星星闪了闪,就像是在表示同意。

“明老师,解决了哦。”雪音挥了挥手,示意明老师可以撤掉光壁了。

但这里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简单的,不正常呢。”

雪音握着被抽光了力量,已经变成一块普通木头的“封”字,陷入了沉思。虽然这群家伙所操纵的怨灵都很强大,但在那种弄半吊子的操作技术之下,只要自己用更强的力量轰过去就行了。简单,粗暴,但有用。

她看着被抓住,已经动弹不得的对手们……不,要称他们为“对手”未免太抬举他们了。总之,这些家伙在被自己接近的瞬间虽然有些慌乱,但也几乎都是一闪而过的情绪,随后的反应都非常平静,就好像他们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明老师!”

转过头,雪音看向正从半空中降落的葫芦。

“你之前干掉的那个家伙,很强吗?”

“那是当然的了,你可不知道,我刚才可是经历了好一场苦战,那打得是天地变色风云皆惊,抱着必死的信念才……”

“实际上呢?”雪音眨眨眼,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明老师的夸张描述。

“你这丫头,怎么不给人留面子呢。行吧。”明老师懊恼地摇摇头,“他们有两个大家伙,一只幻兽,一个怨灵的高阶级个体,后者更强,但强归强,却也不是搞不定的程度。”

虽然开头说了点废话,但明老师其实很清楚雪音想问什么:“我不认为他们真打算靠那两个家伙突破宁家的阵法。放到这边大概只是为了尽可能地消耗战力。顺便,声东击西吧。”

而他们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目标,至少明老师的力量和道具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在目前这种人手不足的状态下,之后还是只能让他守在这里。

暂时还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所使用的也是最为简单粗暴的计策。

“是他们太自信吗?”

“也有这个理由吧。”明老师点点头,“不过我觉得更多的,是他们想要光明正大地宣战。”

能够聚集起这么多人,这么多道具,想必他们已经在暗处蛰伏了许久。而这次突然的攻击,目的就是向各大家族,向白夜宫,向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正式宣告他们的存在。

黑暗中的害兽打算走到阳光下,正要发出它的第一声嘶吼。

“而倒霉的我们被选中了吗?”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比如刚好,在碧山上有能利用的棋子……什么的。”明老师滑稽地挑挑眉,可能是想营造出高深莫测的气场,可惜失败了,怎么看都只是意味不明的挤眉弄眼。

“如果说我们是第一个明面上的目标,之前他们应该也有过暗中攻击的对象吧。”雪音想了想,“我大概知道了。怪不得子涵他……”

“停,你们年轻人的事情用不着跟我说。”

明老师伸出手掌截断了雪音的话。

“你们自己去解决就完了。这边交给我,你们的老师还是很厉害的。去吧。”

雪音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没问题?”

“出问题了的话你们会给我发精神损失费吗?”

“这算工伤吧,找白夜宫要去啦。”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无情的一届学生。”明老师作出夸张的哭脸,摆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我好歹也是白夜宫金牌扫除人,这点小场面还难不倒我。

“那我真的走啦。”

明老师不耐烦地挥手。

“我就说没问题。”

看着雪音像松鼠一样灵巧地跃上钟楼,然后慢慢变小的背影,明老师突然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再说了,就算有什么问题,我这儿可还有最强的援军呢。”

远处的丛林里,隐约露出了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雪音走远之后,一直藏在阴影中的魔物总算开始释放出自己的气息和威压。

“啧,还真有问题了。”

明老师举起双手,扫了一眼上方,之前和他“愉快地对话”的那颗银色的星星已经消失无踪。这让他愣了一下,而就在他打算破口大骂那个临阵脱逃的卑鄙小人的时候,面前的虚空中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旋即,一个半透明如月光的银白色身影,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啊。”

长发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衫,在星空下,宛如谪仙下凡。他的声音清冽如山泉,身形挺拔修长如青松,气质悠闲,仿佛正在闲庭信步,毫不在意这里之前刚结束一场战斗,而不远处,还有一双血眼在虎视眈眈。

他轻笑着调侃身后的明棋:“我所知道的那个碎玉公子,可不是这么狡猾的家伙。”

“啧,你就装吧。”明棋扭过头,这个亡灵散发着微光的身影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知道什么叫近墨者黑吗?跟你一起混了那么久,谁都能学到点不要脸的技术吧。”

“咳咳。”亡灵轻咳了两声,语气似乎有点心虚,“刚才这话,别跟雪音说啊。”

“……你该不会还以为你在她心里是什么高大美好优雅的形象吧。”

“有趣,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就算是明老师,都被这家伙缺少自知之明的程度吓到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对方似乎将他的无语当成了默认,满意点点头,慢步走向了正从黑暗中凝结出实体的黑影。正步步紧逼的混沌黑暗在他出现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前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了。

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闪光。

“虽然不能在雪音面前露一手有点遗憾,不过,你会好好地,一五一十地,把我的英姿描绘给她听的吧。”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和明老师对视。

周围的空气升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透明的灵力在周围布下了密不透风的网。

几分钟后,怪兽的惨叫响彻了碧山。

“咦?”听到声音的雪音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明老师的能力,有这么夸张的吗?”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浪费她太多时间来思考,知道那边不需要担心之后,雪音就开始用更快的速度赶往另一边。

西面,是宁兰所在的队伍,也就是家族中那些“普通人”要负责巡视的地方。

今晚的碧山很静。

如果是往常,哪怕没有人声,只听着秋虫的长鸣,看着明亮的星空,也只能感受到闲适和惬意。可偏偏今晚,山上的虫鸟仿佛都绝迹了一样,安静得连风吹过树枝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隐藏在黑暗中的树影似乎也有了变化,深灰与漆黑混在一起,仿佛在孕育着什么未知的东西。

宁兰自认为还算胆大,但在这种陌生的夜晚,还是有点寒毛直竖的感觉。

冷清的林子隔绝了身后的嘈杂,光源也只剩下他们握着的手机,数道白光射向周围,却不管怎么照都会有死角。

她们一行有十人左右,虽然称不上有多亲密,但也都是熟悉的面孔,属于不会打电话,但总会在通讯录里留下对方号码的关系。

越往外走,气温越低,宁兰故意落在后面,悄悄地把折起来裙子放了下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长裙更好。至少可以挡挡风,也不至于在穿越树丛的时候划破双腿。之前走在旁边的一位似乎是远方表哥人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脱下自己的外衫递了过来。

“不厚,但总比没有强。”

“谢了。”宁兰也不推辞,自然地接过就披在了身上。

“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彼此笑笑,点点头,对话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没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地方,因为这才是正常的家人相处的方式。

……

不行啊……

宁兰暗自叹气。

大概是因为这两天被那孩子的话影响了吧,她总是会想到那些和眼前的这群人完全不同的,另一批“家人”。

小时候倒还好,现在……像这样对待雨奏……小姐,和雪音小姐她们?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过萧淳之前说叫我看着,究竟是要看着什么呢?)

不过现在确实处于特殊状况,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那些平常在碧山受到若有若无的特殊待遇的人们,现在有一大半正躺在宴会场地接受治疗,具体是什么情况,有没有生命危险都还不清楚。而且刚才听到的,好像不太妙的声音……

等等。

宁兰的表情突然僵在了脸上,整个人也好像变成了雕像似的陷入了短暂的硬直。

“怎么了?”表哥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转头问道。

“我突然想到……”

虽然大家刚才都因为家主的冷静而安心了,但仔细想想,现在的状况并不会这么简单就改善啊!只能说叔叔他实在太受信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只要有叔叔坐镇,就没什么问题。

“碧山,现在正受到攻击对吧。”

“是啊,但是有护山阵法在,至少不会让敌人这么简单地就进到家里。我们在巡逻不就是为了确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从其他入口进来吗?你这么担心是做什么?虽然我们在战斗中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还有那么多人……”

说着说着,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不对,便停了下来。

再次换成宁兰,将两人共同的想法说了出来。

“现在碧山上留下的,有战斗力的人……除了家主叔,六叔……不就只剩下……”

子涵跟雪音,两个孩子了吗!

不是小瞧他们的战斗力,只是,对方既然有勇气这么光明正大地攻击碧山,肯定是聚集了相当程度的力量了才对,单靠这四个人……子涵和雪音究竟能不能算上还存疑,真的挡得住吗?

碧山……

宁兰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