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棋有些茫然失措。

他是觉得桃夭有点烦,也觉得她对自己的感情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就这么随意显得十分随意。

但是真的确认对方不是人类的这一刻,他却突然有了种一脚踏空的茫然感。

他想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说,但又想到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人类。

可他又觉得桃夭连桃花坞外的猪崽数都跟他讲了,却丝毫没提自己的身份,让人心寒。但马上又认为说着双方才认识几天算不上熟的人其实是自己,所以对方不说也不算错处。各种相互矛盾的想法在他脑中碰撞,最后他决定直接去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桃夭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些什么,可她的眼神看上去比明棋的还要茫然。而且她也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思考,对面那些人的攻击一直未停,她最后看了一眼明棋,就重新集中于激烈的攻防战中。

而明棋最后也没能听到她的解释。

战斗以桃夭潜进树林的更深处结束。明棋本来还有些担心剩下的几个人会对自己发难,没想到对方居然非常友好,还率先表明了身份。

“我们是姬家的人。”

之后,明棋听到了一个详细的解释。

姬家虽然总是神神秘秘,隐世不出,但每隔几年都会派人出山维护在全国各地布下的守护阵,眼前的这几个人就是来维护这里的阵法时,发现周围的灵力居然被严重污染了。

“而且原本用于净化的阵法被人改动过,恶意……被污染的灵力得不到妥善的处理,只能向四周蔓延。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个镇子上的人都在被负面的情感支配,弄不好就会出现严重的后果。”

“那桃夭……我是说,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桃树妖怪而已。”他的同伴嗤笑道,“我看对阵法动了手脚的就是它,吸走了同类的生命力不算,说不定还想对人类动手。这不就有个现成的牺牲品吗?”

明棋不用抬头就知道,对方指的是自己。但他却无话可说。他没有证据为桃夭辩驳,也……

未必有底气。

“我们也不想把妖怪想得太坏。”之前那个沉稳的人开口,明显已经做出了判断,“但她一上来就攻击我们,说不定真是因为不想让我们修复这里的阵法。”

那几个人又笑了两句,便带着明棋回了他们暂住的木屋,说是今天太晚,明天一早众人一起去追那只妖怪。而大概是觉得明棋算是客人,不大的木屋里,硬是给他一人腾出了一间客房。

粗陋的木门挡住了几个姬家人围在一起喝酒的声音,明棋手脚僵硬地躺在黑暗里,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觉得这两个人在说谎,可也不愿相信桃夭骗了自己。

从窗子向外看到的天空雾蒙蒙的,没有星星。可他还是会无端想到在山上的那一晚,桃夭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喜欢。

明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得去找她。他想着。

这是无谋又自以为是的想法,可这两天被恶意引导的失控情绪让他惶恐,他至今依然有些不敢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的什么情绪是发自真心。但冷静下来,排除了所有情感,只用理智思考,他觉得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自己都会想要和桃夭当面把话说清楚的。

在相处的短暂的几天里,他所见到的桃夭,是单纯,爽直,有话就说甚至会因此为别人带来困扰的家伙。

如果桃夭相信这几天中见到的自己,并直白地说出喜欢,那自己至少也该相信这几天中所了解到的桃夭。

明棋翻身下床。可还没等他穿上鞋子,耳边就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他趿拉着鞋子就奔出门外,一片火光中,面无表情的桃夭再次和姬家的几个人战成一团。

“桃夭!等等,我们谈谈好不……”

明棋的话尚未说完,脖颈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一个紫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正用锋利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威胁着明棋,同时——虽然明棋没想到会有用——也威胁着桃夭。

对他笑着编故事时毫无异色,现在掀开面具时也果断决绝。

火焰一寸寸舔舐着脚下早已失去生机的土地,干枯的树木一根根倒下,折断,融入火里,化为飞灰。

有一个穿着紫衫的人倒在了火里,抵在明棋喉前的匕首却没有丝毫颤动。

他甚至听到身后那人沉稳地揭穿真相,将原本推给桃夭的罪行重新揽回自己身上,语气里带着些冰冷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甚至略带敬佩地和桃夭说话:“知道先用火破坏我们的阵法这点还算聪明。”

“这里是桃林。”桃夭手里握着桃枝,跳动的火焰将她的脸颊映得金黄,在这种温暖的色调里,她的眼神却是明棋从未见过的冰冷,“我总是能得到想要的消息的。”

“呵,妖怪的雕虫小技。”那人将匕首往前送了送,明棋呼吸一窒,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下面。

桃夭朝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做的不错,可惜已经晚了。”

下一秒,一直盘旋在上空的污浊灵力突然疯狂聚集起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成型,苏醒,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我们,已经成功了。”身后的人轻声说道,匕首居然被收了回去,明棋下意识地躲开,却见那人猛地将还带着血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一个人的身体沉重地倒了下去,明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被剥离,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依然闪烁着疯狂而诡异的光彩,甚至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来。

“吞噬掉我,就结束了。它会继续……吞噬,吸收,一切的……恶意。”

他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而他做出去死的选择是这样果断,甚至显得有些草率,让明棋一时反应不过来,身边的时间仿佛出现了断层。

为什么?这样的死亡有什么意义?是什么让他这么果断地挥下匕首?

尸体自然没法解答他的疑惑,此刻的环境也不容许他继续待在原地。

明棋能感觉到从这个人的身体上,有某种看不见的物质正在被剥离,被吸走,最后融进远处的混沌漩涡。

随即,地动山摇。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桃夭在火光的阴影中低声说道。

明棋也感觉到了。

那是就连之前战斗过的僵尸王都比不上威压,浓郁的恐怖感几乎是瞬间就笼了过来。那个东西还没有出现,就已经彰显出了强烈的存在感。明棋这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愤怒,憎恨,自责,恐惧,所有负面的,黑色的心情都被勾出了表面,让他甚至产生了撕碎自己的想法。

地面不住地摇动,开裂,在战斗中幸存的最后几棵树也纷纷折断,尘土飞扬,呛得两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下个瞬间,那个东西出现了。

就像是突然沉入了深深的水底,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耳中不断回响的嗡鸣。之前还在震颤的地面仿佛变成了黏腻的沼泽,在脚下涌动着,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被阴影笼罩住的地方,火焰也无法继续燃烧。摇动的光芒被撕扯成碎片后消失,如液体般蔓延伸展出的阴影具现化为污浊的黑泥,原本倒在周围的紫衫人的尸体在与黑泥接触后就融化消失,与阴影跟黑泥融为一体。

在吞噬尸体的过程中碰触到的其他东西也没能幸免于难,枯枝,落叶,甚至刚从土壤中探出一半身子的蚯蚓都在黑泥经过时被卷入,同化。

无法阻止,甚至连碰都碰不到。

明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泥如蝗虫过境般将土地削去了几厘米,自己却不知所措,无能为力,甚至被恐惧所支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是黑暗的宿体,是恶意的集合,是混沌的具现。

只不过稍微挥挥几根触手,面前的一切就已消失殆尽,这次是真的只剩下货真价实的空地,空无一物,生机断绝。

“明棋。”他听见桃夭有些颤抖的声音,“快跑。”

背后被用力推了一下,本能也在催促着他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却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伸手去拉桃夭。

周围的阴影越来越浓厚,那个未知却恐怖的东西逐渐逼近,明棋已经连桃夭的身影都看不清,只能靠着直觉伸出手,却在接触到对方瞬间感到灼烫似火,他愣了一下,就被桃夭大力甩开。

随后,她手中的桃枝发出夺目的光,用力一挥,将漆黑的暗影逼退了少许,但也只是一瞬间的空档,很快就迎来了更猛烈的反扑。

“你还在干什么,快跑啊!”

无数花瓣和连全貌都看不清的阴影之间同时完成了迄今为止最激烈的交锋,周围的灵力仿佛瞬间被抽空,停滞了一刹那后又猛地爆开,卷起飓风。

明棋死死抱住脑袋,被风推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狠狠地撞上一块石头,差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桃夭!”

身形单薄的少女握着发光的桃枝站在他面前,独自一人抗衡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明棋想要叫她快跑,却在看到她平静的表情时失语。

“明棋。我不能走了。”

她抿唇一笑,眼睛里,又升起了和那天晚上明棋见到的一样的光。

桃枝上的花朵在风中被撕扯着,片片脱落,桃夭身上的灵力倾泻而出,和对面的黑暗相比却宛如小溪与大海。

可她却像是没意识到这种差距似的,还在笑。

明棋还是第一次见到桃夭这样安静温柔地笑。

这是他所不知道的桃夭。他想着,自己果然还是不够了解她。

“要是不在这里拦住这个怪物,镇子里的人会死的吧。”

你管他们去死!

这个想法在明棋脑中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这让他在桃夭面前更加自惭形秽。他忽然觉得胸口里仿佛有火在烤,想要拉着桃夭快跑,却又实在说不出不管镇子的话。

虽然和对方的力量没得比,但他们是这里目前仅有的战力,一旦离开,怪物就会长驱直入,吞掉后面的小镇吧。

可是……

“不对。”还没等明棋说什么,桃夭像是自己都觉得刚才的发言好笑似的摇了摇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但其实我想的是,不在这里拦住它的话,你也逃不掉的。”

明棋的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喜欢你哦,明棋。”

“不……不对。”明棋拼命想要否定,可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否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块木头,不管是思想还是唇舌都僵硬无比,笨拙至极。

余光突然瞥见桃夭带着的酒葫芦,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急切地开口:“你不是还要喝遍天下的酒!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花下眠举世无双吗!”

桃夭愣了一下,有些怀念地伸手摩挲了两下自己的酒葫芦。

明棋以为终于让她开始犹豫,却听到她说:“我一直觉得为了酒,哪怕让我送出半条命去都在所不惜。”

“但我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更喜欢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意外,有遗憾,有温柔的欣喜和悲伤的眷恋,却唯独没有后悔。

“让我觉得送出全部的灵魂也没关系。”

别这样啊……

别说这种话啊……

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心意……

明棋一半震惊一半茫然地后退了两步。

随即,他猛地攥紧拳头,使出全身力气大吼了起来:

“带长剑兮挟秦弓!”

这一次,言灵终于回应了他绝望般的期待,白光一闪,他的身上背了弓箭,手中多了长剑。而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高兴,提起那柄沉重的剑,发疯似的朝漆黑的怪物砍去。

可传奇故事中的那种奇迹没有出现。他的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剑,使剑的人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哪怕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哪怕身上已经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他的攻击却依然只能砍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所有能想到的诗句都被他念过了一遍,但也全都只能造成微小的伤害。

“明棋。”

桃夭抓住了他的手。

触感柔然,像是握住了一片花瓣。可他却不愿意停下,依旧一句句地,用嘶哑的声音念着没什么作用的句子。

他恨不得当场杀掉这个没用的自己。如果不是他……耀辉,威大哥,甚至瑶光姐,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都不至于走投无路!

阴影逐渐逼近。

“你觉得我是因为没见过多少人,才觉得你好,才会喜欢你的吧。”

桃夭拉起了明棋的手,将他紧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说我见了更多的人就会觉得你也是个普通人,可是,我逛遍了整个镇子,都没觉得他们能比得上你一分一毫。”

已接近断裂的长剑落到地上,变成光点四散消失。

“我未来会不会见到更好的人,和我现在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你烦我了,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本来想听你的话,离开这里之后就去别的地方看看,见了更多的山水,更多的人,然后再回来告诉你说,你看,我现在见得够多了,可我还是喜欢你。”

“哈哈,我突然觉的到那时你可能会说,我只是因为一直想着你,在脑子里不停地美化你,所以才这么想的。”

在明棋的面前,她总是眉眼飞扬地想要展示出自己活跃的样子,而此刻大概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时间无多,她只是浅浅地,温柔地笑着。

就像是安静开放,又不为人知地坠落的花。

明棋觉得手心一痒,桃夭将一根断掉的红线放进了他的手里。

“抱歉哦,我没法去见更多的人,没法去享受更多的时间了。”

“所以,我还是喜欢你。”

这声“喜欢”没有以前那么活泼,甚至声音轻得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却震得明棋的心脏狠狠一颤。他正想说点什么,桃夭就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重新面向那无边的黑影。

然后她轻挥了一下桃枝,恍然间,明棋仿佛看到了千万朵桃花盛放的景象。

桃树想要开花结果,要从土壤中不断吸收各种养料。

树长得越高越大,花开得越美越盛,就越是需要更多的养分,所以论起吸收什么的力量,桃夭还是很有自信的。

“啊,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是妖怪的事情,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桃花坞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总是忘了自己和人类不同。”

“而且我来这里和那些人打架,也只是出于私心,想让你恢复正常。”在她手中桃枝所发出的柔和光芒下,桃夭的脸微微泛红,“因为我知道,明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那种事无关紧要!”

“是吗?哈哈,那就好。”

铺天盖地的漆黑灵力朝桃夭的身体里涌去,就像是宣告着死亡与不幸的鸦群,伴着凄厉的叫声,撕扯着中央的一点粉红色。

“等等!桃夭!”

明棋立刻就明白了她想做些什么。

“不可能的!这种程度的力量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你——”

他想要冲入那片漆黑,却总是被尖锐的风拒绝在外。污浊的灵力聚起的风比刀刃还利,比火焰还热,他的衣服和身体被割出长长的裂口,口中也传来一股血腥,他喊得太拼命,大概弄破了喉咙,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可他却依然只能看着桃夭的粉裙逐渐被黑灰灼烧。

桃夭最后冲他笑了一下,下一刻,灵力仿佛被点燃一般忽地爆开。

明棋眼前一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