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棋脑中一片混乱。
昨天晚上桃夭那冲击性的告白言犹在耳,今天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哼着歌走在前面,只让自己一个人不停地胡思乱想。
太奇怪了!
他朝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好像要打散这种莫名憋闷的心情,可这一无意识动作将拳头放进了他的视野,而他到刚才为止一直刻意忽视这件事:昨天的伤口已经敷上了桃夭从周围采来的草药,好转了不少,而为了固定药泥,桃夭还在他手上用绸带系了个夸张的蝴蝶结。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他发现自己脑子里更乱了。
这究竟是什么事儿!
明棋仗着自己走在后面,桃夭看不见,苦恼地抱住了脑袋。
说来惭愧,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么正经地告白。在此之前因为空余时间都在沉迷玉石,别说女孩子,就连和男同学的接触都没多少。
而上一次和女生一起说到“喜欢”这个词的时候,是那个马上要毕业的学姐把他叫到树下,诉说了两年来对他的暗恋,而还没等他回答,就洒脱地用一句“不过现在我有了更喜欢的人,叫你出来只是想给这段暗恋画上句号”结束了对话。
所以明棋面对告白,还是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可偏偏桃夭像是完全不觉得羞耻一样,昨天晚上说了还不够,今天从醒过来到开始赶路,只要被她抓住一个机会,就会立刻……
“明棋!要吃果子吗?我很喜欢这个酸酸甜甜的味道!啊,我也喜欢你。”
明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脚尖踢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咚地一下扑倒在地。正要爬起来,却对上了桃夭笑盈盈的脸,干脆放弃了起身就地一滚,躲进了路边稀疏的草丛里:
“够了吧……虽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我道歉,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
“我是真心喜欢你呀。”
“可是我们才认识三天吧!”明棋趴在草丛里不肯出来,声音也闷闷的,“对彼此都还一点了解都没有,就说喜欢未免太牵强了。”
“有的!”桃夭蹲下身来,拨开修长的草叶,认真地和他对视,“有了解的。你会帮我付酒钱,带我住旅店,陪我一起走,还会担心我的安危。”
她的视线落在明棋被粉色绸带缠绕的手上,明棋忍不住抽回了手,藏在身侧。
桃夭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好人。”
如果换了未来的明老师,这时候一定能说出不少圆滑的托词,暂时维持住两人的距离。但此刻的明棋却只会羞红了脸,目光躲闪地小声嘟囔:
“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帮你的……”
“你都在我面前啦,我干嘛还费劲地去找别人?”桃夭一脸奇怪,“而且你长得好看,人好,对我也好,还有钱,我就该喜欢你啊,要不然你给我一个不该喜欢你的理由?”
“这个……”
“你看,没有吧。”桃夭骄傲地扬起脸,“我也很漂亮很可爱,你有什么不喜欢我的理由吗?”
明棋嗫喏了两句,突然发现这话没法答,他不能说她不漂亮,可要说喜欢……
看着明棋的茫然,桃夭倒也不生气,还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也没非要从他嘴里逼出喜欢二字,只是重新跟他并排在路上走着,就像之前几个小时一直在做的那样。
桃夭看上去一派轻松,一点都不见女孩子对心仪对象告白后的娇羞。反倒是明棋,看似正常地走路,却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让桃夭打消对自己的心思——因为太过专注,好几次都差点同手同脚。
“桃花坞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每到春天,都会开好多好多的桃花。”
桃夭突然开口,把明棋吓了一跳,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别的,松了一口气。
“桃花坞里,有个桃花庵,桃花庵里呢……”
接下来的路程,桃夭说了很多自己身边的事。
没用什么华丽的词汇和描述,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她展现出的世界里,一切都满是生机跟活力,连桃花坞外面村中三大娘家里的猪一胎生了几只小猪这种事,都能让她露出开心的笑。唯独没再提对明棋的喜欢。
这样天南海北地聊着,明棋的谈性也被勾了起来。
她讲桃花坞的灼灼桃林,他就说这些年见过听过的风土人情,刀光剑影,有时候也会提起那些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却能托付性命的朋友。
可说着说着就变了味道,明棋好不容易放下戒备,桃夭却不再关注那些战斗和冒险,死抓着有时候会出现在故事里的女孩子不放。
“那个林瑶光,是不是很漂亮啊。”
他们终于翻过了那座山,刚拐进一条略显荒凉的小路,山脚背阳处还留着几滩尚未蒸干的雪水,裸露在外的土壤上点缀着零星复苏的草叶嫩芽。身上洒着暖暖的阳光,随着他们的脚步,土路上扬起了一点细小的灰尘。
“当然漂亮。”明棋没察觉到空气里的酸味,回答的毫不犹豫,“别看耀辉整天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他的眼光比谁都高,只是他平常不说而已。而能让这种挑剔的家伙一眼看中,当然是非常漂亮的。”
“嗯……哈。”
桃夭拖着长音发出了有些奇怪的声音。
“怎么了?”明棋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这才回头去看桃夭的表情,对方却撇了撇嘴,扭过了头拒绝和他对视。
“还有那个司浅云,很厉害?”
“是……是啊。”明棋竟然还激动了起来,“浅云姐是我见过最威风的姑娘了,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力量,可对上僵尸都面不改色的,要不是浅云姐,估计我都已经……诶?桃夭你怎么了?”
粉裙的姑娘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不管他怎么叫都不肯回头,还去捉腰上的葫芦,入手觉得不对才想起最后一点酒都给了明棋,只能拿出昨天新买的酒,一掌拍开了盖子,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
她平常的举动都带着少女的娇俏,却唯独喝酒时豪气万丈,简直像个立马横刀的将军。
谈起酒来也总是滔滔不绝,双目含光,完全就是个酒痴的样子。明棋自己也爱玉成痴,所以在这点上倒是跟桃夭有些共鸣。虽说只是身外之物,可对他们来说其中的魅力足以勾走大半魂魄了。
不过看着桃夭越来越激烈的灌酒架势,明棋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上前阻止:
“等等啊,桃夭,离镇子上还不知道有多远呢,你别喝醉了。”
耿直的明棋完全不明白桃夭为什么突然闹起脾气……不,也许他连桃夭是在闹脾气这件事情本身都还没意识到。
“嫌弃我啊!那你找漂亮的林瑶光,厉害的司浅云来和你一起走啊。”
明棋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桃夭的肩膀,后者就像未卜先知一样躲开了,依然没有回头,还顺手喝了一口酒。
“她们都不在啊。”
“她们在的话就不需要我了是吗!”桃夭猛地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明棋,“反正我又不好看,也没那么厉害,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家伙!”
“你在生什么气啊?”明棋总算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却还是一头雾水,“我没说你是可有可无的……”
“明棋是大笨蛋!”
桃夭气得直跺脚,可明棋还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看上去简直马上就要一葫芦砸过来了。
可明棋这个人,也不知道是呆到极致反而显得聪明了,他看到桃夭生气,竟然忽地灵光一闪,明白了些什么:“你说的对。”
他突然认真起来,恳切的说道。
“虽然她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但这时候不在,我自然不可能去依赖她们的力量。这和在你需要一个人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出现的人是我是一样的道理。”
他没听过“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这样的话,但还是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这种“独一无二”。诚然有不少人在遇到相同的情景时会做和他一样的事,可真正出现在桃夭面前的只有他,他已经占据了这种特殊,所以若是再用“别人也会这么做”来推脱,便是对桃夭心意的不尊重了。
明棋想,就算是拒绝,也得认真地,在直面对方感情的条件下拒绝才行。
这句话成功浇熄了桃夭的怒火。
“你这家伙……到底是真迟钝还是装的啊。”叹了口气,桃夭开始小声地自我检讨,“这样下去不妙啊,这不是完全被吃得死死的嘛。”
“嗯?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桃夭扫了一眼明棋有些困惑的表情,突然就红了脸,又一次扭过头去不肯看他,又拎起酒葫芦大灌了两口,结果被呛到连连咳嗽。
“你还好吗!我……我就说现在先少喝点……下次出门也带壶水吧。”
桃夭默默地把葫芦放了下去:“知道了啦。快走吧,天黑之前到不了就糟糕了。”
明棋笑了起来:“好。”
桃夭的脸又红了,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却又中途变了方向,向后扯住了明棋的衣袖:“我……其实也可以很厉害的。”
“嗯,我知道啊。”明棋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没说理由,但桃夭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