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们起得很早。

其实与其说是我们起得很早,不如说是因为学姐起得很早,所以我理所当然被她闹醒了,因而也起得很早。

“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早晨的空气果然很清新——原来免费呼吸早上的空气也是庶民们生活的乐趣所在啊。”

学姐用“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的语气发表了一番让旁边人感到“因为太莫名其妙反而有点无可奈何、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感慨以后,便拉着我出门拍照纪念了——“周遭都被一团团的山间晨雾笼罩,拍出来的效果不会很好吧”——也一如既往被无视了。

 

早餐跟晚餐截然不同,清淡健康而且十分精致,让我很喜欢。不过学姐是肉食崇拜者,所以有点替她感到遗憾。

趁着她去结账,我回到房间又好好看了一遍新买的地图,再次确认路线的要点后便开始收拾行李,做好出发的准备。

 

“果然这里也要排队啊。”

计划是先去加油,因此我们在市里唯一的加油站前停了下来。通往加油站的路边停着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长条车队。

“十分抱歉,储存的油已经加完了。运油车预计将在9点左右才到,请大家稍等片刻,给大家造成的困扰十分抱歉!”

一位看上去是工作人员的小哥走了过来,向我们解释道: “有什么需要找我就OK了。”

“谢谢,没关系哦。”我摇下车窗,摆摆手说。

 

“不知道那些政治家怎么想的,国内的治安越来越差,基础建设也一直提不高,最近连汽油这种必需品都不能在全国范围内及时配送,都是一些米虫吗!”站在前面的一位大叔不知怎么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似乎他旁边的朋友想打圆场,但是他还是自顾自地大声发表意见:“你看今年的军费预算又涨了,明明稍微给美国人摇摇尾巴就能获资助,为什么就不能把这些财政支出用来给公民造福呢?养着那些幕僚们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围观的人群传来赞同的声音。

“我觉得可能真要打仗了!”一位胖胖的主妇提出自己的意见,“我小叔子在军队里面,过年的时候他说青森今年又集结了不少人搞演习……”

“每年国家都说要把虾夷夺回来,好骗军费……”有人打断她的话。

自从战后北海道被苏联掠夺后就没有归还,这个一直都是国人的心病。很多周遭没有打算参与讨论的人们一听到这个话题,也开始议论。

“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要动手来却怕得要死……”

“就应该赶跑那些俄国佬!”

“反正打仗只要乖乖坐在国会的办公室里面等着就行了,他们会怕吗?”

“我看是因为打仗军队死的人多了,幕僚们怕自己的位置不保吧……”

周围的言论变得越来越刻薄了。

 

“《宪法》的二十一条真是太好了,怎么骂国家论都没关系呢,言论自由万岁!”学姐听着人们的争论似乎很开心,“明年的结业论文就以这类探讨作为论题吧。”

“那是社会或者法律专业的研究对象,”我忍不住提醒学姐:“我们是学生物的耶。”

“《宪法》的二十三条说得可是学术自由哦,只要教授那边没问题就OK了。”

“嗯——我觉得,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教授辛辛苦苦培育了一整年,长出来的不是又大又甜、水分超级多的西瓜,而是被沙漠居民们当作泻药、仅仅吃一口就会浑身发麻、搞不好还会因为中毒而休克的苦西瓜吧。”我想了好半天才接上学姐的话。

“教授的学术水平不会差到看不出种子买错了,小凛别操心了啦。”

“重点不是那个!”我只好露出“彻底被你打败了”的表情。

“哈,哈,哈!”学姐大笑。

 

之后我们换了其他的话题闲聊起来。

咚!咚!咚!突然有位警察在敲车窗。

做了一番介绍之后,他告诉我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打扰了,那个,之前你们呆过的旅馆,嗯,桥本亭,有一位旅客死了。需要你们来配合调查一下。”

“咦、咦?”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死亡离我们这么近。

警察先生看我们一脸茫然的样子,又重复了一边前面说的话。

“抱歉影响了你们的行程,不过大家都有嫌疑,这也是奉命行事,因此可以麻烦你们跟我来一趟吗。”虽然嘴上说着是请求,但是明明就是用着命令的语气。

“好、好的。”

我看了一眼学姐,她点了点头。

 

 

问询室设在当地派出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面。

灯光有点昏暗,墙角落满了灰尘。桌上也乱糟糟的,文件架上面放着被档案袋装好的厚厚文件。

房间里面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光是看看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就知道正在询问我的年长警察尼古丁上瘾多年了。

“所以说,你们只是路过的普通旅客而已咯。”

年长警察看起来比较和蔼。他的口音有点重,要努力听才能听懂。

 “对、对啊。”

“别紧张嘛。喔,我看了一下你们的学生证,横滨国大的优秀学生呢,”他又翻了一下我的证件:“刚才也打电话确认了你们的身份,然后从作案动机方面来看也是完全没有嫌疑的样子。唔,小妹妹,要不要我来透露一下案情?”

“没问题吗?”我鼓起勇气。

年长警察没理我继续说:“早上服务员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尸体。因为现场有很明显的翻查痕迹,依照我的经验,死者虽然死于心肌梗塞,但是因为有很多种毒药都会导致心肌梗塞,因此他杀的嫌疑很重。要等尸检的结果吧。对了, 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都还没见过面呢……”

“没错,中村佑一,就是那个恐怖组织威尔顿老大的公子。”

“暗杀国会议员和东京都知事、去年还炸掉了鸣门大桥和明石海峡大桥的么……”

“哼哼,坏事做多了也会遭受报应呢。”

“其实我觉得……”

“觉得什么?”年长警察眼神突然犀利起来。

“没、没什么——嗯,我觉得这个事件一定是国外的间谍做的。”我慌忙解释道。

“哈哈,小妹妹外国电影看多了吗。”他笑了笑,又翻查了一下桌上的各种文件:“嗯,笔录录完了,该填的资料都全了,嗯……等会签个字就能放你们走了。”

说着年长的警察站起身来,打开问询室的门走了出去。

 “啊,快到中午了,你要不要来一份猪扒饭?”

他又探个头回来说。

“好、好的。”

 

我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仔细想了一下,发现“不合理”的地方确实有很多。

比如他没有问菌种保存管的事,当时搜查的时候明明有登记的。如果他们有想过要检查的举动,就一定会看到。

但是因为我们是生物专业的学生,问到的时候以“研究的样本”为借口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但是问都不问的话真是太奇怪了。

此外,他还故意透露一些案情,这些应该是不会公开的才对吧。

他故意说是毒药导致的受害者因为心肌梗塞而死。那样一来,那么我和学姐这种生物专业的学生,获取那样的药物应该很轻松的,没有理由不怀疑一下我们的。

恐惧感渐渐攀爬上来。我的手心也冒出了许多的汗,感觉房间越来越冷。

对了,就连是不是不在场警察都没问过——因为晚饭以后我和学姐一直待在房间里面,自然不会有谁为我们作证了。仔细一想很多地方都在向不利我们的地方发展。

年长警察并没有给我带上手铐之类的东西,他应该默许了我可以在房间内自由行动。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所以只是换了个坐姿,动了一下接近僵硬的双脚,然后把头趴在办公桌上。

 “哈,我怎么可能会是犯人呢,”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我可是有着辉煌前途、学术生涯才刚刚开始的天才少女,怎么会跟暗杀恐怖组织人物的杀手联系到一起……反正我不可能杀人啦。”

对啦,警察先生也确实说过“从作案动机方面来看也是完全没有嫌疑的样子”的话。

我一定是想太多了。

对了,不知道学姐怎么样了。

按照她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我觉得搞不好警察们还什么都没问就把自己的特长爱好、念小学时喜欢的男老师姓名、国中参加校园祭拿了话剧大奖的事都会说出来了吧。想到她大声解释的样子我便暗暗笑了一下。

喂喂,怎么这种紧要关头还在考虑别人的事呢。

我回过神,指责了一下自己,然后继续思考目前的处境。

 

嗯,最后的疑点就是受害者中村佑一了。

威尔顿同盟会,算是日本家喻户晓的恐怖组织了吧。

“威尔顿”这个莫名其妙的词,听说源于哪个小国的语言,好像是勇气、自由或者希望之类的含义混在一起的样子。

本来只是某地的普通暴力团体或者黑帮组织,但是靠着暗杀那种吃软怕硬、滋生腐败的高官的恐怖行动,突然一下就成为人们聊天的话题了。比起几乎成为美国人傀儡的软弱的政府,很多人都觉得他们弄不好还更可靠一些。

正是因为他们,不少和美国人勾结、成天想着出卖国家的政治家成批曝光出来。这种政界丑闻立刻轰动了整个世界。

虽然那个事件已经经过了六年,但是我觉得现在一定还有不少人还在嘲笑呢。

 

切断鸣门大桥和明石海峡大桥也算是他们的妙笔之一。

不晓得当时首相怎么头脑发热,一听说美国人要在中东打仗,立刻也报名参加了。

虽然民众和媒体舆论都不情愿,但显然还是国会议员们的投票份量更重。尽管经历了好几次大的游行活动,然而政治家们还是下了去打仗的决议。

 

从九州那边调配物资和军备到横须贺基地,通过濑户内海的淡路岛是一条必经之路。

于是某个晚上,威尔顿同盟会便趁着运输的火车开到淡路岛上以后,砰砰砰炸断了连接四国和淡路岛的鸣门大桥、连接淡路岛和神户的明石海峡大桥。

这样一来火车便困在淡路岛上,后续的运输工作因为唯一的道路被切断,也不得不停止。

出了这个变故,剩余的军备就算委托船队运送也无法按期到达了。最后首相大人除了派几艘船跑去战场做做后勤工作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又给大家增加了点饭后的笑料。

不过炸断两座大桥对当地的交通造成了非常多的不便,某种程度上来说算稍微有点败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