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明確感受到自己對於小腐妹並沒有朋友以上的情感。

為什麼?

如果是以前的我,甚至只是一個月前的我。

遇到漂亮的女孩子紅著臉告白,即使內心慌亂,即使一時搞不清楚狀況。

我想我還是會答應吧。

就像小腐妹說的那樣,氣勢稍微強硬一點,我就會認為試著相處也沒什麼不好。

但昨天不一樣,我完全沒有考慮到更進一步的交往,小腐妹也乾脆地放開雙手。

只是經過一個月,感覺都變了。

 

我還追著過去的幻影嗎?

 

「蘇芊佳?不知道耶。」

「哎呦,我連你都認不出來了,哪還知道其他人。」

「李友言,你自己都沒有回來學校探望了,怎麼會期待學校這裡能有其他學生的消息啊。」

「我是去年才搬到這裡的,什麼都不知道。」

抱著些微希望前往曾經居住的小鎮,獲得預料之中的回答。

最終,還是只能聽著別人的囑咐去到遙遠的溫泉鄉。

就像大海之中失去舵手的航船,只能隨著海浪漂泊。

為何我要做到這個地步?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是趕緊報警,讓社福機構聯絡芊穗的關係人。讓芊穗回到她該回去的地方,從此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要那麼做的話,早在遇到憐傷時就該做了。

芊穗對我,我對芊穗。

芊芊,又在想什麼呢?

  

早晨的太陽緩緩從地平線一端升起,列車匡噹匡噹的搖晃,我看著斜斜的朝陽陷入自我沉思。

我靠著火車的窗邊,窗外風景已經從繁華都市一路轉變成綠意盎然的山丘。

並排的雙人座位中間沒有阻隔,小型沙發似的椅子上,我靠近窗邊,芊穗也靠近窗。

……只有幾撮髮絲貼著窗,小小柔軟的臉頰貼著我的大腿,整個身軀以不太健康的姿勢斜躺著。脖子以下蓋著我的外套,至少不會著涼吧。

雖然我曾經建議搭飛機,但芊穗對火車比較有興趣的樣子。

現在是休假開始之後的第五天,稍微做過事前調查之後,我決定帶著芊穗前往休閒溫泉鄉。

我就在這裡,腦中浮現寫著這幾個字的地圖。

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我在扮演誠實好人的角色嗎?

但是,不前進的話,依然是什麼都無法做到。

其實我很清楚,能夠前進的路線不只這麼一條。

還有其他更有效率也更符合常理的方法,即使如此,我還是來了。

「唔嗯……」

大腿上小巧的睡臉,真是百看不厭啊。

以前不曾發覺,但是經過小腐妹的告白之後,我也漸漸察覺了。

「芊芊……」

我伸出右手,停在半空之中。

「不對,不是芊芊。」

儘管看起來非常類似,兩人仍舊不同。

我是知道的,非常清楚。

那麼。

心裡面的這份情感,又是對著誰的思念呢?

我放下了右手。

 

早上九點,順利抵達車站。

「爸爸、爸爸!快點!」

「抱歉抱歉,體諒一下比妳老了快三倍的人啊。」

兩人份的行李只有我一人背著還是有些疲累,不過,呼吸到車站美妙的空氣之後,又感覺這樣的疲勞只是小事罷了。

這裡是網路上頗負盛名的休閒溫泉鄉,至於它有名的原因有很多。例如四處都是自然保護區,氣候總是維持涼爽的狀態,例如當地特有的傳說之寺,蓋得相當氣派使遊客絡繹不絕。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當然不可能在殘酷的網路世界中佔得一席之地。

至於這裡最大的特色——便是數不盡的浴衣。

在外頭只有特殊節日才能看見的衣裝,這裡卻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穿著的傳統服飾。

不僅是飯店的服務生,連遊客也有許多人都穿著浴衣或甚平。

雖然男遊客很多,但由於店鋪類型較偏向女性,使得女性遊客的比例亦不遜於男性。

男女比例微妙的維持著平衡,這正是溫泉鄉能夠佔據網路一角的關鍵所在。

不同於其他觀光景點不是人煙稀少就是男人壓倒性的多,男女平等才是世界該導向的正途啊!

雖然,如果女性能夠多一點點世界更美好。

知足常樂,多貪則憂,世間還能有如此一塊寶地已是相當足夠的福氣。

就像飛舞的蝴蝶那般,各式各樣輕飄飄的花紋和纖細的大腿在我眼前走過。

「這裡真是不錯啊。」

暫時拋開俗世的煩惱,單純欣賞觀光區純樸的景色,頓時發現這世界仍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呢。

「爸爸!」

啊,在我稍微喘息的時候,芊穗已經從大廳跑到車站出口了,嬌小身軀在透明的玻璃門後一蹦一跳的。

「妳也走太快了吧。」

簡直就像兔子一樣。

今天的芊穗意外活潑,是在車上做了什麼好夢嗎?

「因為看到了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

剎那之間,微風輕輕吹拂,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味的回憶。

在玻璃門旁的柱子邊,墨色的和服在太陽照耀下發亮。

和服底部飄著白色的雪花,原本背對的優雅身子轉身微笑。

「小姐的眼光依然銳利呢。」

「憐傷老師,媽媽呢?媽媽有跟妳在一起嗎?」

美麗的回眸映入眼簾。

臉頰感覺到隱隱的抽痛,那天不算太好的回憶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壹神憐傷,自稱是芊芊的好友、芊穗的老師,如今站在我的面前。

而芊穗的反應也讓我確認了,至少後者應該是事實的現實。

「抱歉,夫人很忙,實在抽不出身啊。」

「嗯……反正每次都是這樣。」

「等我回去會幫你罵罵夫人的。」

「一定喔!」

「一定呢。」

憐傷蹲下身子,和芊穗一同有說有笑的敘舊。

看著眼前的光景,內心同時感受到了罪惡感與著急。

我想說點什麼。

還沒出口,修長的身姿便迅速起身,令彼此之間的視線交會。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的言語又吞回腹中,無法動作的嘴巴只能吞下口水。

「這裡就是最後了,你做好準備了嗎?」

優美的薄唇輕輕吐出只有我們聽得見的細小音量。

準備?什麼準備?

「你啊,還想繼續扮演老實好人這種了無新意的角色嗎?倒不是不行,但最後只會走向老實的結局。啊,為了跟上你們的言語,我還特地惡補過了喔,像是傲嬌什麼的……總之,用你們的術語來說的話,就是所謂的Normal End,表面上可以接受,但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結尾罷了。」

憐傷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但我總覺得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東西。

至少她想說的意思還是能聽懂。

Normal End嗎……如果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話,又有什麼不好呢?網路上偶爾也能看見認為Normal End比True End更好的人。

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結尾罷了。

……

「芊芊她還有交代什麼事情嗎?」

憐傷的表情已經沒有前幾次見到的那麼陰沉,也沒有想要伸手揍過來的跡象。

會在這裡相遇,絕非偶然。

我是知道的,即使這個人之前說了拜託我,之後還是偷偷地在我家附近徘徊。

甚至,從接下芊穗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在監視著我家。

多虧了國中時的經驗嗎?不,其實是故意讓我察覺的吧。

我在看著你,休想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應該是想做出這種無聲的警告。

我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看不見夏天的終點,只是迷茫的跟著唯一的線索前進。

憐傷和我不同,她掌握的情報數量比起我多出太多了。

如果不會再動手揍我的話,我很想坐下來和她好好談談。

「我只是想看看結局而已。」

果然每個人都是什麼都不會說,我也習慣了。

「爸爸?」

「啊,糟糕,我們聊太久了嗎?」

我稍微動動身子,將背著的行李稍微整頓一下,接著伸出手。

在我向芊穗伸出手的另一端,出現了另一隻手。

飄著白雪的黑色和服飄揚,憐傷向芊穗伸出了手。

「呃?」

不曉得為何憐傷要做出這個舉動。

「小姐,要和我一起逛逛嗎?」憐傷語氣平淡的開口。

「咦?」

芊穗似乎也被兩隻同時伸出的白手嚇到了,像隻黃金鼠似的左右張望。

左邊是隨處可見的粗手,右邊是猶如藝術品的素手。感覺我這裡一點優勢都沒有。

芊穗沒有思考太久,直接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憐傷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嗎。」

說實話,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平時善解人意的芊穗,連我們可以三人一起之類的話都沒說,直接做出了抉擇。

「啊、呀,這是……老師,我想和爸爸一起,我們三人一起逛吧?」

那樣的話,芊穗慢了一拍才說出口。

「好吧,也只能這樣。」

憐傷沒有多說什麼,我也沒有。

剛才的情景仍在我的腦中不斷重複。

芊穗選擇了我伸出的右手。

軟軟的、輕輕的,感覺只要稍微放鬆就會溜走的小手。

我能夠抓緊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外頭是古風的木質建築,剛進到裏頭便有冷氣吹來,一樓大廳的裝潢也比較偏向西式的模樣。

我和芊穗下榻的旅館除了住宿和公共溫泉以外,還提供了浴衣租借或出售的服務。

雖說比起昂貴的和服,浴衣的價格已經親民不少,但只是短暫停留的觀光客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負擔這筆錢。

我們也一樣,選擇了便宜的租借服務。年輕的老闆娘將我們帶到專門的藏衣間,各式各樣的浴衣和甚平整齊排列著。似乎連和服都有的樣子,老闆娘說那是較寒冷的季節穿的,如果需要也是可以租借,價錢當然比較昂貴。

考量到可能有客人不知道該怎麼穿浴衣,老闆娘身後跟著幾位同樣穿著浴衣的服務生,都是外表姣好的年輕男女,可以直接看出老闆娘的喜好是傑尼斯和清純系列。

我選了簡單花紋的灰色浴衣,衣服背面貼心地掛著說明書,我想自己應該沒問題所以就一個人進了試衣間。

芊穗則是和憐傷一起,憐傷身上的和服似乎是她自己買來穿好的,由於芊穗不怎麼反對,我也就答應了。

憐傷預約的旅館居然和我們一樣,這可真是巧合……憐傷小姐,該不會在我家裝了監視器?嗯,一定裝了吧。不不不,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那可是犯罪行為噢?

多虧在更衣室裡想著有的沒有的,我換衣服的時間意外長久。

說起來,順著情勢就讓憐傷和老闆娘帶來這裡了,但我們其實沒有換裝的必要吧?尤其若想調查什麼的話,穿著容易活動的便裝應該更好才對。

嗯……但要調查也不知道該從哪邊查起,地圖並沒有標記更詳細的位置。

想著想著,我還是穿上了浴衣,走出更衣室。

然後,發生了讓我相當震驚的大事件。

「啊,不給你看!」

即使憐傷這麼說,而且還真的用身子擋住了我的視線,但不過是玩笑的遮掩罷了。

憐傷稍微擋住之後還是往旁邊走開,讓我看清楚她身後的景象,隨後我的開關就被開啟了。

眼前的光景實在令我永生難忘,我走過來又走過去,偶爾躺下來仰望,偶爾以匍匐前進的方式觀賞,無論哪個角度都是無懈可擊的美好。

向日葵盛開的浴衣,腰間綁著和花紋配合、特別設計過的束帶,一體成形的衣著。

略長的深褐色長髮梳理成雙馬尾,裝飾著橙色花瓣的馬尾帶來活力的芬芳氣息。

若憐傷是藝術家潑灑的水墨,芊穗便是綠地中最為綻放那朵鮮花,令人無暇注意旁邊相形失色的小草小花。光是注視著芊穗,心靈便能獲得滿足。

可惡,光是拍照根本無法將這個美景完美的收納起來。我不得以只好衛星巡航的方式移動,希望這樣能將三百六十度的光景都緊緊烙印至腦海之中。這是相當高難度的技巧,說出來沒人會理解,回放功能更是只有本人才能利用,為了完美達成目的我必須心無旁鶩才行。

「爸、爸爸?」

一直到芊穗的聲音出現,才將我解放開的意識拉回現實。

當我回過神來,整個更衣室瀰漫著詭異的氣氛。

老闆娘和服務生都用尷尬的眼神看著我,或著撇開視線,遙望遠方。

「請不要誤會,這人確實是個變態。」

「說反了吧!」

憐傷完全沒有想要幫我辯護的樣子,我只好再花一番功夫阻止想要拿出手機的老闆娘。

經過不算短的解釋之後,總算是解開了誤會。

「客人,還請您往後稍微節制一下,若造成本店的名譽損失……」

老闆娘接受解釋之後。

「可能會不小心讓你成為水泥的原物料喔?」

笑著給我如此親切的提醒,這是觀光區獨特的玩笑嗎?感覺別太深入了解會比較好。

 

「真是,為什麼不幫我解釋一下啊?」

「事實擺在眼前,需要什麼解釋?我跟你又不熟。」

好不容易抽身時,已經接近該吃午餐的時間了。

稍微討論之後,我們決定前往距離最近的觀光地點——幽纏寺,那裡攤販多樣化,景色也不錯。

呃,怎麼越來越像普通的觀光團了?

 

很久很久以前。

本國有位體質特殊的公主,不僅百毒不侵,吸收的毒素還轉化為體液,僅僅吐個口水都能毒死一頭大象。

這位公主被稱呼為幽纏姬,和幽毒相纏相生的公主,故得此稱。

某年,本國迎來了滅亡,國王拋下子民,子民拋下國家,空蕩蕩的王城僅剩幽纏姬獨自一人。

在大火燃燒的城樓裡,幽纏姬原本以為自己將以孤身終結此生。

這時候,那個人趕來了,幽纏姬暗自戀慕的大臣,在大火之中前來相救。

公主很高興。

大臣表明他並不是因為親愛之情而來,只是為了履行忠義才來。

公主很難過。

大臣想要為幽纏姬殺出一條生路,更確切的說,大臣想要為國家最後的王族之血盡一份力。

公主傷心欲絕。

悲痛的她下定決心,和大臣接吻了。

「比起死在敵人手下,不如死在我的懷中更好吧。」

幽纏姬利用嘴裡的猛毒將大臣毒死了。

「希望來生的你,能夠獲得真正的自由。」

那是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和心愛的人相連,一生之中僅此一次。

幽纏姬和大臣,最後在火海之中化為灰燼。

大火平息之後,接收本國的新任君王得知此事,大受感動。即使那是敗國的公主,君王仍建造了幽纏寺紀念這對無法善終的情侶。

在我面前,一塊給觀光客看的翠綠石碑上這麼刻著。

這便是休閒溫泉鄉特有的傳說之寺——幽纏寺的由來。

「好可怕,什麼無法善終的情侶,從頭到尾不都只是那位公主一廂情願嗎?這種亂七八糟的傳說也能蓋間廟來紀念啊……」

位於小山丘上的木造高台,樓台兩旁排列著茂密的小樹林,黃色和淺紅的花瓣隨著涼風飛舞。

花飄花落和人來人往、五顏六色的浴衣融合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的畫面啊。

雖然這裡是傳說的那位公主最後被燒死的地方。

所謂的觀光景點就是那樣嘛,反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也都經過幾百幾千年了,應該無所謂。

傳說被延伸成只要在這個高台上接吻的情侶就能獲得幸福……我的老天,這地方的觀光局沒問題嗎?在人家殉情的地方亂傳什麼鬼東西,如果那位公主還在的話肯定會在接吻的情侶耳邊不停碎念去死去死之類的話吧。

說起來這就只是普通的觀光景點啊,真是越來越搞不懂自己來這裡做啥了。

「爸爸,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低頭看見手邊的芊穗抬頭看著我,憂愁的表情也感覺不出什麼開心的樣子。

「抱歉抱歉,是我的錯。明明都外出了,腦子裡還想著公司的事情。」

糟糕,太執著於這幾天發生的怪事,表現出的態度已經明顯到芊穗都感覺不對勁的地步了。

我趕緊陪笑,笑笑……呢。

憐傷丟下我們,自告奮勇的去準備午餐。現在在這個高台上,只有我和芊穗以及不相關的人們。

不可以再亂想了,畢竟時間還有很多,稍微喘口氣又有何不可?

沒錯,吸氣,吐氣。放鬆情緒,好好看清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爸爸,不要勉強自己。」

「沒有啊,我現在狀況很好。」

「說謊。」

「我是說真的。」

「……」

拙劣的謊言,芊穗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而開朗。

無法開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雙方都是。

人聲沸騰的空氣中,飄著沉寂的氣氛。

我在做什麼,我該做什麼,誰能告訴我啊?

其實,只要那樣就好了。

充斥著混沌的腦海裡,忽然閃現一個想法。

為什麼我要這麼苦惱啊?

「……唉,被打敗了。沒錯,爸爸確實是有些心煩。」

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芊穗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等回到旅館,芊穗和爸爸再一起討論吧。我們現在先開心地觀賞風景,好不好?」

「嗯,好!」

開朗的回應。

我的心裡也輕鬆了起來,打從一開始,我就想錯了方向。

芊穗不可能沒有察覺到我的改變,卻只是默默注視。

芊穗就是這麼溫柔的小孩,我再不主動攤牌,對誰都沒有任何好處,還會害到芊穗跟著消沉。

我們手牽手走到高台邊,感受山丘的涼風吹拂。

「爸爸,你看。」

千穗手指著一邊盛開的黃花,不仔細看的話,感覺連她衣服上的向日葵都會融入景色之中。

指尖延伸的盡頭,那是在花朵上歇息的白色蝴蝶,交疊起來的翅膀緩緩起伏。

白蝶只停留了一小段時間,微風一吹便跟著飛起。

「痛痛、痛痛,跟著煩惱一起飛走囉。」

芊穗看著飛舞的蝴蝶,念出奇妙的咒語。

「哈哈,那是什麼啊。」

雖然和一般人念的咒語有些不同,還是能知道芊穗想說什麼。

我摸摸芊穗的額頭,感覺煩惱真的飛走了一些。

憐傷準備的時間有點久,或許該去找找她了,我轉身面對人潮洶湧的高台內部。

「啊、爸爸!」

跟著我轉身的芊穗卻成了往後仰的姿勢。

「芊穗!」

踩著涼鞋的雙腳,不曉得是哪邊絆倒另一邊。我的視線急速下墜,膝蓋重重撞上木製地板,發出碰的一聲。

「呼,沒事吧。」

懷裡有了實感,路人因為聲響而將視線轉過來,隨即又轉回原位。

世界沒有任何改變,損壞的東西只有因為急速蹲下而墜落的一邊膝蓋,可喜可賀。

芊穗用後仰的姿勢,躺在我及時伸出的雙手之中。

「爸爸,對不起。」

「沒什麼啦,沒事就好。」

是錯覺嗎?總覺得芊穗的臉頰好紅。

我將手掌貼到額心,並沒有發燒的跡象。

「芊穗有哪裡不舒服嗎?」

「唔嗯,沒有喔,只是……」

嬌小的雙頰左右搖晃,欲言又止。

「只是?」

猝不及防的衝擊襲向我的胸口。

芊穗伸出柔軟的雙臂將我抱住。

花海之中最溫柔的向日葵將我包圍,小小的身子卻帶來莫大的暖流。

「爸爸總是能及時趕到我身邊呢,我好感動、好喜歡,但是,也好害怕……害怕這樣的光景只是一場夢,夢醒之後,我的手中依然空無一物。」

抓緊的雙手和顫抖的身軀,證明芊穗真的在煩惱。

「不會的,芊穗,這不是夢。爸爸不會離開的,妳已經清醒了。」

我抱緊縮在懷中的芊穗,究竟要經過何種生活才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不能放手,無法放手。

如果我鬆開了雙手,芊穗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一直都在芊穗身邊喔,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這不是夢、不是幻覺,都是真實的。」

「嗯……」

顫抖的身軀,總算和緩下來,步道邊的樹上,橘色和黃色的花瓣不時的飄落。

還有雪花,也來到了我的身邊。

這回輪到我的身體在顫抖了。

「李、友、言……你在做什麼?」

果然,人並不會輕易的改變,憐傷大概快到極限了吧,能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即將噴發的怨氣。

「不要誤會,只是山丘上的風稍微大了些,暫時採取的禦寒策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好了芊穗,午餐來了,風也停了,我們該走囉。」

完美的回答,我都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機智了。

憐傷也只是拿著購物用塑膠袋瞪著我,似乎認為我這樣的理由說得通的樣子,很好,看來這一個難關能夠就此度過了。

「要走了嗎?」

「對,總不能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吃飯吧?」

「那……爸爸。」

「嗯?」

接下來的瞬間,讓我想起了一個月前相遇時的回憶。

小水滴滴落似的涼涼觸感,在我的臉頰上,深褐色髮絲搔著我的鼻尖。

芊穗親上來的嘴唇沒有停留太久,低下視線,像隻貓似的用頭髮磨蹭我的脖子。

「希望神明能夠讓爸爸的煩惱消失。」

這裡是命運交會的樓台,互相接吻就能獲得祝福。

想要用寺廟的傳說來為我加油嗎?

「傻孩子,妳自己才是吧。」

雖然我確實是在煩惱,但源頭就是芊穗啊,比起在旁霧裡看花的我,芊穗肯定更加辛苦。

我必須振作起來,想讓芊穗知道比起神明,其實爸爸更加可靠。

如果神明無法保護芊穗,就由我來守護。

我將額頭湊近,空氣中飄著花朵的清香和——

辣椒的濃烈氣味。

「果然你還是應該去死吧!」

熱騰騰的塑膠袋狠狠砸上我的頭頂。

 

從高台的另一邊走出去便是圓環狀的廣場,設置有許多簡易的座位和桌子讓遊客休息。

橙色和淺黃色的碎片偶爾會隨著微風吹到眼邊,在綠蔭充足的大樹旁野餐,感覺確實不錯。

雖然手上的炒麵像是破掉的牡蠣,紙盒已經因為碰撞而顯得歪曲,但味道並沒有因此而降低。嗯,畢竟我根本沒吃過這裡的食物,姑且這麼認為吧。

「芊穗,年輕的女孩子舉止要謹慎些,妳是不是太久沒上課,都忘記基本的禮儀了?尤其面對那種變態,更要小心堤防,下次不可以再那樣做了喔。」

「但是,爸爸是我喜歡的人啊,和喜歡的人也不行嗎?」

「呃……呃啊啊啊,李友言,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何那單純的大小姐現在變成這樣子……」

我一邊小口吞著破爛盒裝的炒麵,一邊觀看眼前的小劇場。

方形的小桌旁有四個座位,因為憐傷堅定的個人意志,我只能單獨孤零零的坐在她和芊穗的對面。

搞什麼啊這人,一副小隊長的模樣,不該是這樣的吧?

儘管心裡這麼想,我摸摸因為搧打而腫的熱燙的臉頰,實在是難以啟齒啊。

對面的憐傷看起來內心很掙扎,剛見面時的從容果然是把情緒壓抑下來了。如今開口說教的憐傷才是本性,我是不是該向她道歉才好?

父母看到女兒交到痞子男友或許就是這種心情……我又在亂想什麼啊。

「唉……」

憐傷看起來相當憔悴,雙眼無神的望著遠方。

眼前的憐傷就像決定尊重女兒的抉擇,什麼都不想管的父母……夠了,我還是專心吃炒麵吧。

「說起來,我之前也撒了謊呢,就當作扯平了吧。嗯,沒錯,就是那樣,我才沒輸呢,目前是一勝一敗平手的狀態。」

唔哇,憐傷陷入自我安慰自言自語的狀態了,妳是在跟誰平手啊。

「李友言,我其實不算是蘇芊佳的好友,我喜歡的人是她身邊的那一位。」

「哈?」

話題忽然跳躍了起來,上一秒鐘和這一秒鐘形成了不同的世界。

手中的筷子滑落。

憐傷冷不防向我丟出的話語,害我現在必須彎腰去檢吃飯的工具。

「放心吧,我只是遠遠觀望而已。最後,是基於對他的同情,才想要接下芊穗,這件事我自己是非常了解。」

我蹲下身尋找失落的竹筷,桌面下隨便一望就能看見黑白交錯和向日葵圖案的裙襬,偶爾會跟著吹佛的微風起伏。

嗚哇哇哇,這是不是有點不妙。

「等、等等,妳突然在說什麼啊?我跟不上妳的話題了。」

我的雙手在草地上摸索,視線卻……呃,不行,不能再看了。

混帳!這麼好的機會不看,你當自己天天過年啊!筷子什麼的,隨便摸不都能摸到的嗎!

畜生!我可不是畜生!看,不能看,看,不能看,看,不能看……

搖擺不定的視線使找筷子的過程異常艱辛,終於,右手摸到了光華堅硬的條狀物體。

「我是這樣,那麼,你呢?你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呢?」

「所以說——咦?」

 

世界改變了。

天空依然那麼湛藍,夏蟬也熱烈的鳴叫。

小丘上吹拂的微風,此時卻是從空調嘴裡吐出的涼氣。

「嗯?怎麼了?」

山丘消失了,人們不見了。

取代吵雜人群的,是一個人。

額前有著古典的平整劉海,長度將近及腰的烏黑秀髮,淡藍色外套下方是純白的輕飄飄洋裝。

之前見過?多久之前?我的記憶突然像是被灌入了混濁的泥水,怎麼攪動都無法回想起來。

「芊……芊芊!」

至少,這個人的名字我永遠都不會遺忘。

蘇芊佳,在我的對面掩嘴微笑。

我的對面?

當我再進一步觀看四周才發現,我正在咖啡店裡,隔著圓形的桌子和芊芊面對面坐著。

「討厭啦,小言,你撿個湯匙就變成癡呆了嗎?嘻嘻,怎麼突然話都說不好了。」

我的手上確實握著金屬製的湯匙。

「不,我記得我是……接到了簡訊,所以來到這裡……咦?是這樣嗎?」

「對,因為我用交友APP傳了封訊息給你,沒想到你真的來了,我好開心呢。」

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自己看到訊息之後就像是看見冰淇淋車的小屁孩,興奮地一路狂奔到約定的咖啡廳等待。

不是詐騙集團真是太好了,我好像還因此而感動到哭了?大概吧,不知道為什麼,太詳細的事情我想不起來。

「……芊芊。」

「嗯?」

「妳是一個人來嗎?」

我看向對面,空蕩蕩的另一邊,心裡總覺得那裡應該還有一個人。

「看就知道了吧,現在坐在這裡的人只有我和你啊。」

現實卻是,這個桌子上只有兩杯冰淇淋奶昔。

「是……呢。」

「我們剛剛說到哪了?好像提到了小言你以前對我有好感對吧?」

「咦?說到這種事嗎?」

完全沒有印象,無論是十秒前的我或是十分鐘前的我,都像是從身體抽離似的無法回想起來。

「對啊,那時我還試探性的問你『覺得和我交往的話會怎麼樣?』,結果你居然說『因為我們要考的高中不同,想必會過得很辛苦吧。』天哪,小言在那時候就很有遠見呢,哈哈。」

「唔哇……原來我說過那種話,現在的我感覺好後悔啊……」

這我就知道了,年輕不懂事的我,為什麼要自以為帥氣的說那種屁話啊。

可惡的老爸老媽,多虧你們灌輸的無聊觀念,你兒子恐怕要因此絕子絕孫了。

除了芊芊,我實在無法接受其他女性。

咦?是這樣嗎?原來我是這麼固執的人嗎?

「沒關係啦,小言,後悔的事情我經歷過更多呢。」

「真的假的?」

芊芊低頭含著吸管吸了一口奶昔,我也跟著低頭,在外人看來,我們是不是像情侶一樣呢?

「今天會約你來,也是因為實在受不了啦,好想說啊,有誰能夠聽我吐苦水嗎?諸如此類的心情,偶然之間找到你的名字,送出了邀請。」

芊芊用著有點尷尬的表情俏皮的吐舌,好棒啊,不愧是芊芊,一舉一動都像是天降的奇蹟那般神聖。

「怎麼樣?感覺很隨便嗎?不想聽的話現在可以回家,我不勉強。」

「沒關係,擔任聽眾也是我的專長。」

為了停留在這個空間,就算要我匯款到指定帳戶也值得,更何況只是聆聽,那實在是太划算了。

「呵呵,那什麼,真是不錯的技能呢。」

芊芊開朗地笑著,緊接著卻說出了出乎我預料之外的故事。

我所不知道的,身為凡人的女神的過去。

「我其實不像你想的那麼完美呦,小的時候啊……」

我小的時候,和媽媽住在簡陋的公寓裡。

電視機裡總是播放著某位富豪的採訪新聞,牆上也貼滿著相關的報紙。

有公開的,也有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地下情報。

「那個人就是妳的爸爸,妳要記住他的名字,然後對他報仇、報仇、報仇……」

報仇、報仇、報仇。

父親拋棄了媽媽,必須受到該有的制裁。

媽媽原本應該是很聰明的吧,畢竟她日復一日吐出口的計畫是那麼周詳。

即使年幼的我還有許多細節聽不懂,但隨著年紀增長就懂了那些碎念背後隱藏的含意。

跳針的言語,無論是吃飯的時候,或是睡覺的時候,每天都不斷重複著,我的腦子裡就這樣被塞了一堆小孩子不該知道的知識。

可悲……那是我現在回憶之後對媽媽的感想。

但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懂,只是盡力將媽媽交代的事情完成。

努力地念書,扮演男人看了會心動的女孩子。

中學時代的我,其實是很慌亂的喔。

因為一直以來順利扮演的資優生角色,卻被超越了。

我很害怕,會不會因此讓媽媽的計畫產生裂痕,甚至失敗,畢竟媽媽的要求就是維持學年第一的乖乖牌形象。

「呃,那可真是抱歉了。」

嘻嘻,還好小言你是男生,如果你是女生的的話。

我想,這段故事就不會有然後了吧。

在我們中學畢業不久,媽媽總是碎念的復仇對象,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他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我同樣年紀的兒子,隨著父親辭世的消息一同在媒體前曝光。

那時候,媽媽的身體狀況也變差了。畢竟一直做著晚出早歸、日夜顛倒的工作嘛。

一直很神經質的媽媽,突然安靜下來了。

父親去世之後,媽媽就不再碎唸,畢竟對象消失了,那些計畫也只能沉入黑暗之中。

「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那是躺在病床上的媽媽,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

眼眶含著淚水,走完餘生。

在那最後,媽媽究竟看見什麼,或者領悟了什麼呢?

即使到現在,我也無法理解。

源頭倒下了,燃起的火苗卻沒有熄滅。

我以為媽媽是因為事態變化的太大,以及身體狀況的惡化,使她無法再動腦想出其他復仇計畫。

於是我接下悔恨的淚水,另外幫媽媽擬定了更周詳的辦法。

在中學畢業不久後的秋天,我和那個人相遇。

和父親的兒子,我的哥哥,同時也是我的丈夫相遇。

啊,這會不會太刺激了?放、放心吧,雖然名義上是近親,但其實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嗯,聽起來很神奇嗎?我希望這件事情先放在一邊,先等我說完,好嗎?

「……好的,請繼續吧。」

哥哥的家庭環境非常複雜,這我也有心理準備。

當時的我,被灌輸十幾年偏差觀念的我,只是想要完成媽媽交代的事情。

將父親擊倒,雖然父親已經不在了,至少也要讓他的家人無法過上安穩的生活,要讓父親的家族為媽媽贖罪。

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意外總是一再發生。

哥哥是個佛心腸的爛好人,善良程度大概是小言的百倍不只吧。

就連一心想著要幫媽媽報仇的我,都被感化了。

曾經,我真的想過,和哥哥一起悠閒的生活下去也無所謂。

和哥哥結婚,拋下過去的包袱,和他一起遠走高飛,多麼美好的結局。

然而,哥哥逝去的那天才是殘酷的現實。

一眼就能看出是父親的家族製造,醜陋到不想掩飾的交通意外。

在我眼前將哥哥撞成一灘爛泥,像是警告、也像是在嘲笑我們。

無論如何示弱,無論怎麼主張我們對父親的遺產沒有興趣,蓋血印簽下不合理的契約也沒用。

父親的家族已經陷入瘋狂了,那怕是千萬分之一的風險,都要完全剷除才能睡得安穩。

此時我才驚覺,至始至終,適合我的生活只有一種。

復仇。

為此而誕生的我,除此之外毫無價值。

中間醜陋的家族鬥爭就跳過吧,總之,最後是我獲得了勝利。

輕而易舉呢,推翻財團家族什麼的,想做的話就做得到嘛。

畢竟我和媽媽一同調查、推演了十幾年呢。浪費的青春有了回報,真是可喜可賀啊。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芊芊拿起湯匙,挖了一口杯子頂端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不是的,芊芊。」

那些是真正發生過的現實嗎?此時的我應該要很驚訝的,但是心裡卻空蕩蕩的,就像是壓力鍋裡沸騰的熱水,想噴出口卻被強制壓迫下來。

現在不是做出無意義發洩行為的時候,大腦這麼告誡著自己。

「小言,你是指哪方面的不是呢?」

「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價值。」

「真是漂亮的一席話啊。」

「不、不對,我是……」

「無所謂啦,小言,對於我那曲折的人生,其實我並不怎麼後悔喔。」

芊芊的語氣平淡,像是和朋友說自己去了哪間超市採購那般的稀鬆平常。

「畢竟痛苦的都不是我嘛,我倒是把不少人都推進了深淵呢。」

「怎麼可能不痛苦,芊芊,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當然是為了替我的媽媽,以及我的哥哥、同時也是我的丈夫……報仇啊。」

仇恨,那是一切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

為此而生,為此而亡,那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生價值呢。

苦笑著這麼傾訴的芊芊,讓我心裡湧出了其他的情緒。

浮現其他的思考,泥水混濁的記憶也一點一滴的鮮明起來。

「不對!不是那樣!」

「我好傷心喔,小言,你在否定我的決心嗎?」

這裡並不是現實,只是再也無法接觸的幻影。

只是一場夢,一場有些真實的幻夢。

「……以下只是我毫無根據的推測,妳願意聽我說嗎?」

無法做到單純的靜靜聆聽,那樣不行,那樣是不夠的。

「好啊,一直都是我在說話也挺無聊,小言想到了什麼?」

「我想,妳們擬定的計畫,只有針對妳爸爸一個人而已。當對象死去之後,計畫變得沒有意義,妳媽媽才終於發現——」

背後的理由,我想說出來。

「自己為了沒有意義的蠢事耽誤女兒的人生。」

這才是真正的終點,不論是那個媽媽,或是這個母親,大概都是一樣。

「是嗎,所以最後才會那麼說啊,好像挺有道理呢。」

「妳其實知道的吧?芊芊,我認為妳也察覺到了。」

「現實是我仍照著媽媽的期望做了她曾經想做的事情。」

「那並非為了私慾。」

「除此之外,還能為了什麼?」

還能為了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腦海裡的記憶越來越發清晰,那年夏天發生的回憶,那名少女啜泣的模樣。

不論是為人著想的心思,或是自我犧牲的精神,這兩人真是一模一樣啊。

「為了讓痛苦終結,為了保護芊穗。」

不論是芊芊,或是芊穗。

彼此都不想讓對方擔心。

只是默默承受,那樣真的好嗎?

我靠近芊芊的身前,中間的桌子不存在了,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亮的世界,不是真的。

「為了讓芊穗不再經過芊芊走過的道路,為了讓芊穗能夠露出燦爛的笑容。妳選擇獨自承擔,芊芊……辛苦了,真的是辛苦了啊。我有很多話想和妳說,即使現在的妳只是幻影,我也想說。」

我摸了摸芊芊的頭頂,像是安撫小貓那樣,芊芊閉上雙眼,靜靜聆聽我細細的心聲。

「……」

源源不絕的話語,或許有玩笑,或許有埋怨。

心中滿懷的感謝和惆悵,都化成了不斷傾訴的言語。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斷說話。

「小言,你是否做了一場好夢呢?」

芊芊笑了,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微笑,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融化人心的美麗笑容。

「等、等等!等一下!」

夢,該醒了。

我還有好多話還沒說完,還有好多想法沒有傳達。

明明已經無法傳遞,卻還是想要掙扎。

「夠了,已經足夠了。」

洗髮精的香氣環繞著我,溫柔的擁抱,就像是戀人在道別似的。

暖流淡化,在我眼前,嬌柔的身影逐漸變的透明。

在黑暗中的片花閃耀,猶如緩慢的夏夜螢光,我想說話,但說不出話。

只能碰觸不斷消失的身軀,即使伸出手,也無法確實抓住。

「謝謝。」

不用道謝。

「能夠認識小言,真是太好了呢。」

別再說了。

「你能做到我辦不到的事情。」

我才沒那麼優秀。

「抱歉啊,我這麼不負責任。」

芊芊抬起頭來,半透明的臉龐依然動人。

「那孩子,就拜託你了喔。」

漂浮的螢光,碎裂、消逝。

 

我看著黑暗,閉上雙眼。

該說的話,或許只有一句而已。

「再見,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