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小镇镇口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落下似有若无的点滴小雨了。

在通往大路和山上矿洞的方向上,搅混着铁锈味的山间土尘翻腾而来。庞大的人形怪物一身铜石交杂,胸口处的核心前后被两片厚厚的黄铜块遮挡住,有明显的凸起。它癫狂地疯砸着道路两侧的地面,速度快得令人感到有些鬼畜。

我的判断并没有出错,这就是一台狂化的永动魔骸。

到达镇口的并非只有我一个。被声音吸引来的冒险者和村民有数十人,甚至有小孩子在里面。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被所眼前的状况所震慑,气氛凝重又焦虑。

没有理会他们,我把页锤抓在手里,径直朝着魔骸走了上去。

“喂,你要干什么?”那群人之中有人说道。

“看着不就知道了吗。”注意着魔骸的动向,我没有回头,“要是你们没有把握能躲过他的攻击,建议还是早点回镇里去比较好。”

“你……你能打败他吗?”另一个人追问。

“谁知道呢。”我吐了口气,活动着自己的双肩,“这种程度的怪物,不试过是没法轻易下结论的吧。”

老实说,我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但现在再去冒险者公会找人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找到战斗力比我强的家伙,还不如我直接上去试试。要是没什么太大的变数,至少胜机还是有的。

经过了前一晚看到的瞭望台,我距离狂化的魔骸仅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身体的形态与狂化前差别不大,只是略微显瘦,看起来更高了一点,整体上还是畸形的。

那家伙似乎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它停顿了破坏的动作,像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甩了甩脑袋,张开了脸部那个似乎是嘴巴的金属裂缝狂吼了一阵,吼声像是老式火车汽笛声被降了两个八度。

有种被蛇的眼睛锁定了的幻觉,杀气凛然刺骨。

这还是条泰坦巨蟒。

“小心,它要过来了!”身后传来了好意但多余的提醒。

……我眼睛没瞎啊。

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我朝着迎面冲来的魔骸跑去。

“哐!哐!哐!哐!哐!”

步伐紧凑地锤击地面,山体塌方般的,铜石巨臂拉拽着凌厉的风砸了过来。

缺乏防御手段的我无法硬抗。我在身侧支起一道防护的气壁,全力跃起,切身挤进魔骸的拳风里。

“隆!”

魔骸的手臂削过地面,上掀的动作将地面刨出个坑。

踏在了魔骸的脑门上,我缩起身体又舒张开,猛地跳到它的脑袋上空。

黄土块和石头摧枯拉朽般被抛上天,朝着镇口那伙人飞去。

“不要闪躲!挡住!后面有普通人!”

冒险者中有人大喊道。

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了一眼。几个冒险者蹲了下来,双手摁住地面,接着他们面前的地面就像是液化了一样,柔和地向上延展,固化成了塔盾状的高大土墙。

然而我没有闲心去关心他们的事情。魔骸一刻不停地对我发动了攻势,另一只手臂像巨型的苍蝇拍一样挥向头顶,我不得不做出闪避。

不过在闪避的同时,我尝试了进攻。

在空中所起身子翻转了半圈,心神凝聚在页锤的锤头上,利用腰部转动的力量双手将页锤敲向了魔骸的背部,试图贯穿核心所在的位置。

“铛!”

打偏了。

是魔骸的脑袋突然后仰,代替背部成为了遭受锤击的对象。

被击碎的石块脑袋里也夹杂着铜。虽然铜块被打得变了形,但这一击终究是连魔骸的头部都没能毁掉。

果然没有那么好解决。

拉着被打入铜块的页锤的柄,借力晃动一下身体,我整个人挂在魔骸的背部,准备把页锤抽下来。

没想到的是,它似乎被卡住了。

承受了我的体重,却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不好。

我连忙蹬着它的背往上爬。踩到它的肩膀上时顺着方向使劲一掰,总算是取下了自己的武器。

抬起头一看,魔骸的手臂正举在头顶,马上就要拍下来了。

间不容发之际,我向前空翻,落回地面上。

“小心!”

旁边又惊呼了起来。这回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但我也没天真到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喘息啊。

一经落地,背对着的魔骸我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向侧面猛蹿,只听见两次接连的石头碰撞的声音。

背过身来,魔骸正以抱头的姿势趴在地上,可见刚才的拍打过后接了一个攻向脚下的压杀。

就是在完成了如此连贯的动作之后,它又极快地爬了起来,吸收了碎石的脑袋已经重新再生复原,变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但如此,它连喘息的时间都不需要,还没等双脚站稳,就像是见到仇敌一样再次向我扑了过来。

“喂!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吗?”

啧。这群家伙好烦。

“都别过来!”我不快地怒吼。

要不是因为想进攻,我完全不至于落到这么凶险的地步。这些人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在旁边看着,而看着也就罢了,还非要见缝插针地彰显自己的存在,生怕丢了戏份。

一边用风属性魔法协助移动,我跑跳着闪躲着它的攻击,一边动着脑子思考对策。

与上次相同,魔骸虽然既快又猛,但它并不会使用魔法,模式非常单一。只要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短时间内可以不用担心被他击中。

但除此之外,它强大的再生能力和无底的体能储量都是极难解决的问题。即便是各系魔法的水准跟我相当甚至更胜于我,也不见得会是能够奏效的优势。

上次的解决方法基本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为有伯尼前辈靠着“绝对防御”作为肉盾控制了魔骸的动向,我也只是像打靶子一样按住了魔骸的后背,把核心生生抽取出来而已。

凭我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因为核心和魔骸的身体关联紧密,抽取过程要对抗很大的阻力,得花费不少时间。而魔骸对单一的敌人只会穷追不舍,根本不会让我有机会攻击他的要害。

对于攻克这样的家伙,伯尼前辈的能力在相性上有着绝对的优势。或者应该说,“绝对防御”这种BUG般的能力泛用性实在是太强,要不是正好被绫香所克制,再加上我……嘛,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而现在我并没有可以依靠的肉盾来拖延时间,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解决方法隐藏在魔法之中。

我的特殊能力是作用于魔法的“概率增幅”,如果能找到某种位于想象边界的魔法效果,就算不能彻彻底底地理解其原理,在能力加持的情况下,还是能够释放成功的。

就像是当初开发出那个名字叫起来有些羞耻的雷电招式一样,尝试想象一下魔法能够做得到的事情,解决掉这家伙并没有那么难……

“各位!战斗我们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大家注意保护好小镇!”

那边的家伙们似乎总算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冒险者是一群信奉实力的人,而且多数都比较有自知之明。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每个”冒险者都是这样的,而是说冒险者这一行业中盛行着这样的风气。看到这头怪物的可怕之处,而我又能够与之缠斗,他们理应不会有上来添乱的想法。

“分开行动吧。留下一部分人来挡住飞溅的土石,其他人到镇里去疏散平民,不要让其他人继续靠近这里了。”

“这里就交给我们来负责吧。我们是‘魔法会’的人,为大家做点事情是我们的天职呢。”

“那、那就拜托你们了。”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那边好像是有“魔法会”的家伙出现了吧。

那个出现在写给教皇的第一封伪造信件里的新兴宗教,确实不是我虚构的。在艾斯特拉群岛那会儿,我就跟他们打过交道。

怎么说呢,是一群脑筋有点死板的家伙,就是那种“被传销组织灌了太多的心灵鸡汤喂傻了”的人吧。

据说这个新兴宗教能够指导凡人突破天赋的局限,让普通人也能学会魔法,主张的是无神论却信奉了某种特定的极端价值观。

倒也没听说他们做过什么坏事,要说的话反而都是好事。但跟他们成员多聊几句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那种露骨的执念总是会给人一种不大妙的感觉。

稍微溜了一下神,侧跳的时候不小心把距离拉得远了一些。魔骸不知为何没有追上来,而是猛地掏进地面,捞起一抔土块抛了过来。

心中一惊,本能地再次侧闪躲开。

这家伙的战斗本能,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大家顶住——”

“嘭!”

“啊!!!”

躲到一边之后我才发现,从我身边飞过的抛掷物飞到了留下来防御的家伙那边,他们撑起的防御工事被砸了个稀巴烂,人也飞了出去,活像是一塘被炸开的鱼。

这么嘲弄他们好像也有点过分了。

毕竟这些人也是出于好意,而且就算是被打倒在地也没有责怪我的失误,只是默默的站起来重新复原了土墙,是一群相当靠得住的队友。

况且他们保护了镇子免于陷入恐慌,间接方便了绫香的行动,我也是间接之后的间接受益者,这样还讥讽他们实有不该。

留意着我和魔骸间的距离,我在心里默默地向他们道了谢……

以及等一下。

炸开?复原?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说不定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