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眼皮在频繁跳动。紧绷的脸部肌肉把不安传至太阳穴边上,似乎连耳膜都在一下一下地被拉扯。
蹬着气流跳下一层层的平台往低处移动,我回到了小镇底部地面的街道上。
原本我是打算踩上房顶的,那样找起人来会容易一些。但小镇里的房子不像是圣城里的建筑那么结实,有些屋顶甚至是黄泥和稻草糊上的,怕是用力一踩就会碎掉,这令我不得不闯入人群。
幸好人群并不拥挤。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跑,只要稍加留意就不会撞上人。
不过在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暗骂着“滚开”。
这种戾气来源于我潜在的急性子。
我必须在魔骸赶到这里之前找到绫香,而这些挡道的家伙实在是太碍事了。
虽然我也明白,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错。
事实上,人们也已经发觉了情况的不对头了,但他们之中的多数还在同身边的人交流着彼此的猜想和感言,甚至有人打算前去镇外察看究竟。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举动其实只会浪费他们宝贵的逃生时间而已。
狂化后的永动魔骸是很危险的。
与此前那种慢悠悠的形态不同,它的速度和力量都极为可怕,而且会主动将附近的大型生物全部视为目标加以攻击,可以说是收割生命的怪物。对于普通人而言,遇上就意味着死亡,这是毫无疑问的。
上一次见到狂化魔骸是一周左右之前。当时是在耶萨苏城西南面的某个湖上,由于教兵们没有及时冻住湖面,导致刚刚降临的永动魔骸直接掉进了水中,整个湖泊为之撼动。没过多久,未及平复的浪涛再次掀起,沉入水底的魔骸莫名其妙地开始暴走,裹着一身腥泥冲上岸来,当场将几名教兵碾成碎屑。
那次就是我第一次支援伯尼前辈的行动,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绝对防御”的强大之处,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至于魔骸狂化的触发条件,连能够预言出魔骸降临点的教皇都没搞明白——至少台面上是这样的——我也无法从仅有的这两次照面中推测出什么。
当然,我不会闲到停下来跟路人细说这些情况,所以也难以坦诚地责怪他们……
可恶。
咬牙压住心头的焦虑,顺着街道朝离这里不远的旅馆赶去。那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一个明确的地点,比起无谋地全镇瞎找,那里的希望要稍微多一些。
往背对魔骸的方向奔跑着,远处的声音仍隐有变大的趋势。头顶分明与天空相通,由于它紧追不舍般尾随于身后,只觉得犹如锋芒在背,比昨晚在甬道里要压抑的多得多了。
回到旅馆附近,远远看到披在身后的两道红色围巾和紫黑色的头发,我总算是稍微放心了一点,喉间的阀门释放了胸中的不畅感。
“绫香!”
松开眉头,我大声叫着她的名字跑了上去。
“莱伊卡?”
站在旅店外的她转过身来。在目光聚焦到我脸上的一瞬间,她带上了一丝欣喜的笑容。
甜美的,无邪的,纯真的,娇艳的……或许是被我的视觉中暑扭曲美化过后的效果,但不管旁人是不是会说出“哪里好看了,不就是很普通的笑而已吗”的说法,总之我被治愈了,负面情绪一扫而空,这就是事实。
“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呢。虽然有猜到你一定会赶回来,不过果然还是很担心。”
只差一步就完美但绝对是意料之外的说辞。这种不完美也是完美的地方,意料中地充满了实感。亢奋得让我偷偷跟自己玩起了文字游戏。
“抱歉抱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想说干脆去换身衣服,怕吵到你休息就没跟你讲了。”
“没事啦。很帅哦,虽然之前那套白色的不良服也挺好看的。”
“谢谢夸奖啦。”
绫香身上穿的外套颜色跟昨晚不一样,版式上也有细微的变化。仔细一瞧,从领子内侧的颜色可以看出来,昨晚夜行用的那件外套的颜色就在里面。这是一件可以反过来穿的服装,很可能是为了刺客设计的,实在是有趣。
“嘿嘿……不对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绫香摇了摇头,换上了认真的表情,“莱伊卡,你刚刚听到了吗,那个声音。”
……转眼就忘了正事了。以前我才不是这样的家伙。难道是那个吗,“成长就是成为自己讨厌的人”什么的。不过回到这个年龄,说是成长还不如说是退化吧。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回来的。”我收敛了笑意,把看到狂化魔骸的事情告诉了她,“绫香,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吧?”
“现在就离开么?”绫香有些犹豫。
“有问题吗?”
“可是那两个孩子……莉安妮和里奥呢?”
“我还以为,你都已经不打算管他们了呢。”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已啦。要是没有亲眼见过,说不定还能讲出‘人不可貌相’这样的话,可是在真的看过之后……至少成为朋友是不可能的了。”
听着她不加掩饰的话,我刻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点上,我已经体会出了她的感受,也倾向于从她的感受来理解这件事情,但那是为了让事情往有利的方向发展,并非是我自己的想法。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觉得还对他们负有责任吧?”
“嗯……差不多啦。毕竟已经答应过他们的要求了,就算不能一直保护他们到接应的人出现为止,也总不能故意把两个孩子往火坑里推吧。但带着他们好像也不太对……唔……”
绫香把一缕头发撩到耳后,鼓起了一边的脸颊,陷入了困惑。
她并非是圣人,有所好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她的善良与我过剩的责任心有重叠的部分,烦恼的事情与我之前是一样的。依照我的判断,借机把里奥托付的事情正式告诉她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把手伸进腰间的口袋。
“那如果,是他们自己要求被放弃呢?”
“嗯?”
碰到了那块冰凉的徽章,我把它抓在了手里。
就在我即将把它拿出来的时候,身着墨绿色礼服裙的金发少女突然跨出了旅店的大门,经过绫香的身后。她红着眼眶,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手也停在了口袋里。
莉安妮似乎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在发现了我们之后,她立即搽了搽眼角走了过来。
绫香捕捉到我脸上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接着便慌乱地躲到我旁边来。结果绫香也很快明白过来,这样的举动很可能会给莉安妮造成伤害,于是愧疚地低下了头。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数十秒钟,莉安妮才缓缓开口。
“……两位……有看到里奥么?”
几乎是哽咽着说出了这个问句,莉安妮的眼神足以用哀怨来形容。
没有想通她的话中是否有隐藏的含义,所以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绫香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没有”,却忘记带上她娴熟的“对不起”之类的礼貌用语。
我也摇了摇头。
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之后,那份哀怨马上变得无力了。
“谢谢。”
莉安妮没有向我们告别。
她扶着裙摆,扭头直接跑开了。
目送她走进人群,我和绫香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里奥失踪了吗?”绫香问道。
“恐怕是。”我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不知道原因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
说不定跟我有关。比如说我当时给他钱的时候被歹人看见盯上了,要么是因为我没告诉他这座小镇的结构导致他去了外面迷了路。不过也可能跟我无关,所以我也不是非要为他做些什么。
我的考量方式可以说是很洗练也很功利,能把世界上的多数或是具体或是抽象的东西放到精确的天平上去比出高下,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拎得清”。加上我对绫香行为和心理认知不浅,这也就是我能够为她指点迷津的原因。
而这个时候,绫香又一次处于需要被指点的状态。我确信。
“还是想去帮忙吧?”
“嗯……”
“既然是这样,那就去吧。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若无其事地拍拍绫香的肩膀,“我去帮你们争取点时间,等找到了里奥,就尽快到镇子的入口附近来找我。”
“莱伊卡……”
“不用担心。虽然我得承认自己是打不死狂化的禽兽的,不过挡住它一段时间不成问题。放心交给我吧。”
嘴角扬起了自信的弧度。
这是最好的决策方式,顺带可以让我挑战一下魔骸练练手。
“可是……”
“去吧。就当做是把我的份也一起付了。”
我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另外一只手则伸进了另一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只重金买下的熊,交到了绫香手里。
“给。拜托你了。”
“诶?你怎么知道……”
阳光已经被天空中的阴云遮蔽,玻璃球没能像之前那样反射出令人赞叹的光华,不过绫香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它。
“是摊位老板告诉我的,说是有个带着围巾的女孩子问过价。我觉得一定是你,所以就买下来了。”
没有撒谎,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语序,让这件事情听起来更加偶然一点罢了。
能够表征我们之间的缘分的证据,即便是伪造出来的、即便是只有这种程度,对我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然而比起“诡计”得逞,绫香受到这份礼物的事实、以及我帮她做出了选择之后的笑容才是更加珍贵的事物。对此我能够有能力满足自己的贪心将它们全部拿下,乃是我的荣幸。
“谢谢你了莱伊卡!嗯嗯,我知道了,我这就追上去。”绫香慎重地点头,然后往莉安妮前往的方向跑去。
一旦下定决心就行动力满点,这一点是我非常欣赏的特性。
绫香离开之后,我抚平了嘴角。
永动魔骸差不多也该送上门来了。
我摸了摸额前的头发。
接下来,是时候该去为自己吹过的牛结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