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和綾香回到藏書室的時候，道奇和艾薇正好把最後基本散落在地上的書籍放回了書柜上，換好了衣服的莉安妮和里奧也已經回來了。
“你們……還知道回來啊。”里奧的一腔火氣終究還是沒有爆發。
這時的里奧一身紅黑搭配的勁裝，關節處附有銀色金屬甲，放到冒險者中是會被眾人羨慕的裝備。他提着不大的行李箱，好像也只是剛剛回來的樣子。
“在房間外面待那麼久，沒有被人發現吧？”莉安妮也皺着眉頭。
她穿了一套不是很招眼的墨綠色簡化禮服，沒有繁重的荷葉邊和裙擺，蕾絲和紗片也刻意減少了，但因為設計上的出色，同時搭配盤發和平底短靴也不覺得掉價，大致上形象是普通富商家的大小姐。
“不必擔心，城堡裡面保證沒有任何異狀。”
雖然在外面的多數時間都在和綾香說話，但我姑且還是有注意四周的情況的。再加上雪鴞們都沒有異動，更沒有警報響起來，下這樣的斷言並不魯莽。
“那城堡外面的眼線呢？早些時候，外面好像有好幾雙眼睛在盯着城堡這邊，那些人怎麼樣了？”莉安妮追問道。
城堡外的眼線？
被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了那個負責後勤的大叔的事……
“呃……那些人……該怎麼說呢……”
我還沒從之前的打擊裡面回過神來，思緒和舌頭都有點打結。
“那些人是一批剛過成年禮的偵察兵，”幸虧道奇接過了話，“說是今天晚上有特殊任務，本來是要求到城門那邊去增加戒備的，後來不知為什麼就開始往城堡這邊靠了。不過早在兩位制裁者趕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全員撤退了，應該是想儘可能防止意外傷亡吧。”
偷偷捏了把冷汗。
我完全忽略了他們的存在，還好沒因為這個變數出什麼岔子。
“那就好。”莉安妮點了點頭，安心了下來。
最後審視一下藏書室。
壁櫥自不用說，門窗都已經被我用魔法還原到本來的樣子，裝着髒水的銀制容器也已經帶出去處理掉了。
三封信件和關着雪鴞的籠子都被交到了艾薇手裡，等我們出發之後，它們就會被寄送出去。
就計劃中的內容看來，已經萬無一失了。
“……差不多該走了。”里奧向莉安妮提醒道。
“嗯。”莉安妮點了點頭。
里奧又轉向了道奇和艾薇。
“雖然提前了一天，不過你們都知道應該怎麼做了吧？”
“請殿下放心。為了路易斯王室的名譽，絕對不會出任何紕漏。”道奇向里奧行了個騎士禮。
艾薇則只是恭謙地低下了頭。
“他們兩個，一定要留下來嗎……”綾香小聲地問道。
“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向她解釋道，“只要教團的影響力還強盛一天，掉包人質的事情就不得不繼續保密下去。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沒有恰當的人選來代替他們的位置是做不到的。”
這種犧牲是必須的，沒有任何斡旋的餘地。
綾香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心情似乎很沉重。
“辛苦你們了。等到王室擺脫了困境的時候，我們一定會想辦法讓父親大人不惜代價地把你們接回去的。”里奧也向兩人淺淺地鞠了一躬。
“有勞殿下費心。”道奇的頭埋得更深了。
莉安妮默默地背過身，不再去看這兩名即將代替他們受困的人。
“出發吧。我來帶路。”里奧走在最前面，踏入了漆黑的通道。
我和綾香也跟了上去。
在進入暗道前，我們兩人又回頭看了一眼，道奇和艾薇在身後朝着這邊又鞠了一躬。
然後，櫥櫃被推回了原位。
暗道里的失去了光源。
“這邊。”
里奧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雙手撐開摸到了石壁，濕冷滑膩的觸感令人不適，我循着聲音摸索着走過去。
綾香在我的身後，靴跟在石磚地面上敲擊的聲音清晰可聞地迴響，讓我不用太擔心無意中會把她落下。
在牆層間狹窄的夾縫中緩緩前進，黑暗籠罩下的氣氛非常抑鬱。
“太暗了，完全看不清楚。沒有什麼壁燈之類的東西嗎？”我朝前方發問。
“這邊有旋梯，一直往下走到底才會看到光，你們小心點。最好先用足尖探探地面再往下走。”里奧答非所問。
“不能用魔法照明嗎？”
“……廢話，有當然更好。”
只有問到他想回答的點上才會回答啊小鬼。
架子擺得這麼大，結果還不是要靠我出手。
打了個響指，空中如同所想般出現了一個暖黃色光團。這是火屬性魔法的一種。
有了光源之後，我們終於可以不用摸着牆面上黑色的苔蘚前進了。
而如里奧所說，前方數米處就是一個向下的螺旋梯。螺旋的半徑只比普通成年男性的肩寬稍微大一些，台階的寬度也只夠踩半隻腳，層與層之間的落差又高，就算能夠看見，也得小心翼翼地走才不會跌下去。
偏偏這個螺旋梯還非常長，粗估不止五層樓的高度。一路走下來，光是不斷地右轉就差點把我弄暈了。
好不容易下到底部，踩上了平地，我和綾香都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
里奧和莉安妮看起來倒是輕鬆一些，是得益於他們的身高還沒長起來的緣故。
“休息一下再繼續吧。”莉安妮對里奧如此說道。
我心下一松，不小心忘記維持住魔法，光源突然滅掉了。
“嗚！”
綾香緊張的呼聲傳來。
我的衣角被拽住。
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感受着衣服上傳來的力道還是能明白，她非常緊張。
這讓我想起了生前某次停電時的瞬間。
那時候，我們正為了各自的將來而共同努力着。
綾香的目標是從勞務派遣公司順利過渡到新部門，也就是簽下了我的作品的書庫編輯部。
而我則是在為適應新書修改自己的文風，也就是正處於所謂的“轉型期”。
因為往前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們彼此交換了條件。我要負責指導綾香如何與讀者相處，而綾香得幫我監修作品。
停電是毫無徵兆的。
紙面上的文字突然消失，視覺上還殘留着銀白與黑兩重顏色，誤以為是積勞成疾的心臟穩不住血壓引起的短暫性失明。但扯住了衣角的那股勁卻將我拉回了現實。十九歲的綾香力氣比我這個病號還要大上不少，讓我的身體為之一傾，差點失去平衡。
在不可視的狀態下聞見她衣服上免洗噴霧的味道，才知道那時候她已經忙到了什麼程度。
心疼但深知不可傷及她的自尊，我只能保持緘默。
而這一次，她沒有能把我拖倒。
我不再是病號，她也不再是四處奔走的生活鬥士。
襯衣像牽緊的韁繩一樣，縛在我身上，收在她手裡，有滿滿當當的安全感。
要不是因為她害怕，我還想讓這種狀態再維持一會兒。
“噠。”
打響響指讓光源再次出現。
“失誤失誤，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打着圓場。
“弱者”的犧牲不過是毀滅，只有“強者”的犧牲才能轉化為價值。
現在的我，是個有權對他人施以溫柔的強者。
自我感動也好，樂於自爆也罷，總之這就是我的覺悟。
我所要做的，就是保護她、陪伴她直到分開前的最後一刻。
“抱歉，”綾香鬆開了我的衣服，“我有點緊張。”
“犯錯的人是我才對啦。還是讓我走在最後面吧？”
“……嗯，麻煩你了。”
換過位置，我得以看着綾香的背影。
比從前要單薄得多。
“……繼續前進吧。”里奧說完就邁開了步子。
又走了一會兒之後，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片異常的光點。
“前面那些發光的東西，是我們上一趟過來的時候留下的標記。下一個轉角就該遇到那棵植物了。”里奧提醒我們。
……這怎麼看都是夜明珠一類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製造熒光粉的手段，熒光動植物的提取物也根本不能在體外發光，所以夜明珠的市價一直都不低。能有本事這麼揮霍的，也就只有他們這種不差錢的富家子弟。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莉安妮對我和綾香說道。
綾香本來似乎是想到最前面去的，不過我叫住了她。
“我比較有經驗，讓我來吧。”
我擋在了綾香身前。
里奧很自覺退到隊伍的末端。
再往前走，過了轉角之後，果然看見了“獅蠍蘭”。
長相猙獰的獅蠍頭躺在地上睡覺，起碼佔據了三分之二的道口。臉部比起獅子更像是獅子和惡犬的雜交種，蒼灰色的鬃毛根根分明，犄角長勢怪異，鼻孔巨大，可怕的牙齒齜在外面。
沒有蠍子的尾巴卻被叫做獅蠍，沒準給它取名的人跟我們來自於同一個世界、而且還是個喜歡電玩的傢伙。
從石磚裂縫裡延伸出來的，除了一條特別粗壯的莖之外，還有一些較短的細莖。這種短細的莖末端帶的是單個的花苞，在它們的活動範圍內，地上有許多類似老鼠的殘骸，肉被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了殘缺的骸骨。
可能是因為長期生長在地下的緣故，個頭比我以前見過的確實要小上很多。
因為暗道的空間不大，橫截面非常有限，想偷偷溜過去不驚動它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只能讓它死了。
“你們最好捂上耳朵。聲音迴響起來會有點吵。”
等到他們幾個都做好準備之後，我盯着獅蠍蘭的根部，使出了不能更熟悉的破壞性魔法。
——洸帝.亜鬼竜の絕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