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万事俱备,其实还有一些细节事项需要处理。

在城堡的楼阁上,我和绫香找到了可靠的信使们。

笼子里的一大一小两只雪鸮缩着脖子转动宽扁的脑袋,瞪大了眼睛警惕着房间角落里的阴影,像是两个泼淋了芝麻酱的大雪团子。

身为猫头鹰的一种,它们白天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只有等到了夜里,它才会展现出与猛禽之列相符的犀利和强悍。

舀了一小勺食料放进投喂器,它们马上就凑了上来,扑扇翅膀粗暴地争抢,整个笼子都在为之颤抖。

“它们好凶啊。我还以为猫头鹰很温顺的。”绫香站在一边看着,不敢接近。

“眯眯眼的家伙都是怪物嘛。”

“是啊。”

“……”

“……”

不咸不淡地讲了两句之后,话题莫名地干涸了。

“永动魔骸”的嗷嘈在夜的幔幕中持续棼嚣。

我放下了投食的勺子,等雪鸮们安静下来,才抬起了鸟笼。

“……走吧。把它们带到刚才的房间里去。”

“嗯。”

绫香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原来两个人在闲暇时间的相处,是这样的感觉吗。

设想中是觉得只要保持沉默、享受气氛就能体会到满足,等真正遇到这种状况才恍然大悟,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我对绫香了解的程度是如此的不足。

一旦沉默,就老是在意她现在在想些什么,所以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说,马上便会觉得很奇怪。

绫香又是怎么想的呢。

“绫香。”

明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是想要消除心头的仓遑。

“嗯?”

“现在……不,最近……也不对。哦哦,你来到这边的世界,有多长时间了?”

在急出汗来的前一刻总算是挤出了话题,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骨子里还是家里蹲的性情。

而聊天是一项社交术,是需要花费点时间去累积经验升级加点的技能。这种时候容易出现“话到用时方恨少”的状况,乃是平日里怠惰的报应。

“大概是……两个多月吧。”绫香稍微估计了一下,做出了答复。

“时间也已经不短了嘛。适应得怎么样?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我到这边已经半年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尽管问我哦。”

“还好呢。我来到这边的世界的第一天,就被叫做‘毒蔷薇之萼’的女性刺客团收留了。里面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大家都很和善哦。”

“被异世界温柔相待的了呢,绫香。”

“是啊。以前根本就不敢想呢。”

替绫香感到高兴,同时也有点遗憾。

她并没有那么需要他人来搀扶,我也就少了很多被她依靠的机会了,残念。

“不过刺客团的话,会不会需要接触什么‘脏活’?”

走到楼梯的拐角,我把笼子架在楼梯扶手上换了个姿势,抱着一点不是那么纯粹的心思试探道。

想听到的答复当然是比较负面的东西。

“是有的呢。因为刺客团的本职就是刺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会觉得困扰吗?要是有攒下压力什么的,我也可以帮忙排解哦。”

觉得自己像推销员一样在鼓吹自己的商品,耻感油然而生。

对于有那些独立且主见的顾客而言,这种骚扰可是很糟糕的体验。

不过对方是绫香的话,八成是不至于吧。

“其实也还好?应该说多亏了特殊能力啦,所以我几乎每次都是躲在角落里,只要像个老太太一样碎碎念就能完成任务……啊,这样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结合之前“咒杀”能力的表现看来,绫香确实很适合充当这种角色。

可是,怎么说呢。

“不会害怕吗,杀人。”

我所疑惑的是这部分。

“嗯。不用跟别人真枪实弹地对抗,所以不会。”

“……啊?”

爆炸性的发言?

“可是,主要就是没什么实感呢,转生到异世界之后的事情。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轻飘飘的,飘着飘着都快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我好像做了好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越来越飘忽不定的语气。

“嘛……换了新环境之后需要适应期,会迷茫……”我想为绫香圆回逻辑。

但她却似乎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莱伊卡,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只要想象就能操控物体、只要想象就能疗伤、只要想象就能杀人,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又下了几层台阶,发觉身后绫香的声音变远了——她停住了脚步。

“……绫香?”

狐疑地放下笼子,我回过头看向她。

“这个世界,一定是假的吧。”

“……嗯?”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假的,是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面的梦境,所以才会仅仅凭借意识就能操纵。这个世界上的人也都是假的,所以才会被一个念头给杀死,对吧,莱伊卡?”

“绫香……”

看到她的精神好像不太稳定,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必须制止她的思考。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考虑过,它本质上就是‘缸中大脑’的那个假设,只要缸子无法被打破,它就是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

“莱伊卡……游川……其实连你也是假的,只是我梦境的一部分,对吧?是因为我想要摆脱自己画出来的牢笼,想要被人拯救,这种潜意识的期待主导了梦境的走向,所以世界才会安排你才出现的,对吧?”

“不……”

“吱咿——噶噶噶噶噶噶!!!”

魔骸的怒啸如雷鸣般咤叱了大地,也淹吞了我惨白无力的辩驳。

笼子里的雪鸮也不安地缩成了球。

不知为何,这次的攻略战格外漫长,魔骸直到现在才刚刚进入狂暴状态。

绫香却没有被它所吓倒,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怅惘涣驰、摇摇欲坠。

“杀死梦里的人,不能算是有罪吧?”

……在逃避。

她对杀人是心怀恐惧的,同时也在干劲十足地逃避着。

是我挑起了话题,才勾出了她深藏在心底的暗涌。

“但我也知道,其实我很害怕,拼命忍受拼命忍受,还是害怕到快受不了……也正因如此,所以在这个梦里才会有人来追杀我,所以才要让我身处孤立的绝境,所以才要让莱伊卡也被迫和我一起背负罪名、一起杀掉那个追杀我的人……”

绫香持续着她的呓语。

就像我瞬间就理解了绫香的“咒杀”一样,绫香其实也早就在战斗中理解了我的天赋。

——与勤勉之名相称的能力“概率增幅”。

使魔法或者能力在发动时的成功概率,随着短期内尝试次数的累计而持续上升,直至必然。

“说不定在梦境之外,我确实是杀了人,所以才被自己黜谪到梦里面来接受拷问……可是我已经不明白了,莱伊卡……我记不起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死掉的了,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非常压抑……我究竟,是不是真正杀过人呢,又是不是在做梦呢……”

绫香抱着自己的脑袋。

当痛苦达到一定的等级时,人的大脑会自动屏蔽掉相关的记忆。这是人体潜在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以防止过度强大的负面情绪导致的身体机能紊乱。

能够忘掉死前的痛苦,也算得上是幸运了。

然而绫香现在却处于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烦恼中。

将异世界当做是充满象征主义的私人梦境,铺垫实足,逻辑自洽,感情饱满,根本没有他人插手的余地。

如果不是她的话,这样完璧的自怜之姿,只会让我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里不是梦境哦,绫香。”

登上楼梯,我走到了她的面前,从她身上夺下了仅剩的短刀。

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我把刀尖抵在自己的侧颈上。

“诶?”

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出来,我的举动远远超出了她的所想。

“我只能向你证明一点。只要你命令我死,我就一定会死。而且我敢确信,一旦我死了,是绝对不会再复活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大可以试试看。”

我有点佩服自己的胆力。虽然有九成是来自对于绫香善良秉性的信任,还有一成是出于“即便被她杀死也不会后悔”的觉悟。

“啊哇哇哇……快放下来,这样很危险的啦……”

绫香慌里慌张地挥摆双手,让我想起了搞笑艺人模仿外国人跳盂兰盆舞的样子。

“我是货真价实的游川涟。所以杀人的事情,也有我的一份子。要是你还在怀疑的话,我就先这么举着了。”

“我我我我知道了!总而言之先把刀子给我吧,呐?”

担心溢于言表,她的脸上又有了鲜活的神色。

我这才慢慢地把短刀拿下来,交还给她,对她露出了浅笑。

战战兢兢地把短刀收了起来,绫香这才双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呼……”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嘟囔着抱怨道,“会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跟我记忆中的游川老师才不一样呢。”

“就是因为有区别,才能证明我不是你自己虚构出来的人物嘛。”

“啊,这种话倒是游川老师会说的呢。”

“你知道得还清楚啊。”

“嘻嘻。我以前可是负责过你的上门编辑呢。”

绫香笑靥如花。

能让她从那样的心态里面解放出来,我自己也感到了一阵轻松。

连背景里的哗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这种时候,彼此之间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再觉得尴尬吧。

“莱伊卡。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情。”

“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

“离开这里之后,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大陆西北的希纳斯帝国王都呢?我得去找到她们才行。”

……笑意僵在了脸上。

被注射了一管室温下的生理盐水般的,肢末发凉,关节生涩。

“……要回去吗,刺客团。”

“嗯,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们不管呢。大家会很伤心的吧。”

“这样啊……”

不妙了。感觉自己的情绪刹那间跌落到谷底,得控制住。

“还是说莱伊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么?”

“没有呢。就照你说的那样吧。”

“嗯。”

“不过,首先还是得逃出去再说呢。”我重新抬起嘴角,向她伸出了手,“可以站起来吗?还是说要我背你?”

“我可以的。”

绫香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我第二次碰到她的手。就算是我的手比转生前小了很多,但还是能将少女的小手包裹其中。

却无法将它焐热。

“走吧。”

等绫香站稳之后,我立刻又松开了她的手。

“嗯。”她配合地答应。

而我,已然被颓败感所围困,没有再去看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