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朔!红朔!

嗯?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回头就看见了追在我后面的瘦弱孩子。他身为雄性,四肢却瘦弱少肉,还天生一张软弱的脸蛋。

按照精灵的审美,男性就必须长得勇武刚猛才符合道理,女性就要柔弱矜持才会受人欢迎。而那瘦弱的雄性精灵——阿尔贡,他在同性族人之中地位低下,只能可怜兮兮地依附别人。至于红朔,就像是在女性族群中与阿尔贡性格迥异的翻版,她不受约束,没有丝毫作为女孩子的矜持,同样的不受到同性的喜爱。

于是乎,两人就地在小猎手比赛里自发组成了二人小队,尽管说只是阿尔贡单方面地粘上了红朔而已。

又是你啊,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我不想要朋友了,别再缠着我了!

别走,别走啊!我们可以一起行动,这样的话拿到好成绩也容易一些不是吗?别走啊!

阿尔贡还不肯放弃,艰难地翻越巨大的树根,踩着泥泞跟上红朔的脚步。

你叫阿尔贡是吧?我经常从男孩子嘴里听到你的名字,你这个总被人欺负的软蛋为什么要跟着我?

欸嘿嘿嘿……你知道我啊?真是不好意思……

我没夸你!别给我傻兮兮地笑!说,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其他人都和朋友一起出发了,但是我……小朔你不是也没有朋友嘛,那我们能一起走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任何朋友,更不需要你这种没骨气的软蛋做朋友!我一个人就可以拿到小猎手比赛的冠军!

对,我一个人就可以……

红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小猎手比赛开始的十几天前。

红朔在床上翻了个身,不料却翻下了床,这一摔让她彻底清醒了。她打着哈欠伸懒腰,按照惯例去洗漱、吃剩饭、把窗户打开通风,让绿野阳光装点她的阳台。

在这大陆的南方某处,通天的树木组成了一片巨大的森林,我们称之为神木林地,是精灵和龙种共同生存的地方。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投射下来,在红朔家的窗口留下金斑。温暖的风从南方的海洋吹来,风带来了水汽和热量,滋润着这片土地。巨木伸出的枝条在向四周伸展,在各个树干之间筑起了绿色的桥梁。这里是没有多少建筑的,居民们会在树干上挖洞,将其作为自己的居室。但是树洞不能开得太高,否则会侵犯龙族的地盘——树干的上部和树冠是龙族栖息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触犯的存在。

红朔爬在窗边吸够了新的一天的空气,跑去撕掉了昨天的日历。

马上就要到一年一度的小猎手比赛了,那是孩子们最盛大的节日。参赛选手必须是正好十四岁的少年少女,胜利者将会得到精灵王的祝福,以及丰厚的奖励。小猎手比赛最初举办的目的是为了庆祝孩子们顺利成长到十四岁,并且检验他们是否掌握了老师所传授的生存技能。虽然现在那两个目的并没有丧失,但比赛却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男孩子们期待在这场比赛中炫耀自己的力量与智慧,博得异性的青睐;女孩子们则是表现她们的魅力,吸引异性的目光。

说白了就是一个相亲大会的预选。

因此在这一天,孩子们会穿上父母准备的礼服,精心打扮,要是在人们面前出丑那可是丢了一家子的人。这件礼服大多数父母会花很长时间去准备,有钱人家的孩子的礼服可能要准备七八个月,毕竟要是和别人相似的话就无法凸显出自己了。

红朔的礼服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只不过那件衣服红朔从来没见过,一直放在床下的箱子里锁着,钥匙交由红朔父母的朋友——奥兰奶奶保管。

奥兰奶奶是村子里知名的神棍,已经一百八十六岁了,经常拿着水晶球说些莫名其妙的预言,而且她从来都没有预言正确过。尽管如此,她也是个很好的奶奶。

 

几天前。

红红啊,奶奶昨天晚上做梦啦。

啊?不会又是预言梦什么的吧?

是的,是预言梦!话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给人说呐。

这还用别人告诉我吗……

奶奶给你讲啊,奶奶这次做的梦可厉害了啊。奶奶梦见许许多多直楞楞的大石头,上面有很多很多反光的方块。地上到处都是那些大石头碎掉的石块,石块里还有笔直的树枝冒出来……

行了行了,又是这些奇怪的东西,这方圆百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石头,奶奶你又在胡说。

奶奶没骗人!

红朔没有接奥兰奶奶的话茬,转而问道:奶奶,马上就是小猎手比赛了,该把箱子的钥匙给我了吧?

奥兰奶奶被提醒后,笑着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黄铜钥匙,怀念地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的红红已经十四岁了,想当初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只有那么一点,就连你爸妈走的时候也是小小的……

钥匙我收下了,奶奶再见,别忘了喝药!

红朔从奥兰奶奶手里夺过钥匙,飞一般地跑出了奥兰奶奶的占卜屋。

 

红朔把那个装衣服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口气吹掉上面堆积的灰尘,烟尘四处飘散,呛得她直咳嗽。她拿出奥兰奶奶给的钥匙,钥匙顺利地插入锁孔,看来锁子并没有生锈,开锁的声音清脆悦耳。

红朔期待地打开箱子,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的礼服是什么样子。

……哈?

 

这一天的太阳升起之前,神木林地的精灵们便如人类的农民一般忙碌起来。这场忙碌是自发的,没有人会强迫别人完成某项工作,更不会有人发号施令,但是小猎手比赛的准备工作却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精灵王的宫殿是村里唯一的非自然建筑:洁白的石料在匠人精心打磨后被拉上居住地的最高处,按照设计图纸毫厘不差地放在切好的平台上,花了几代人的努力之后,一座白宫拔地而起。这里是唯一会有阳光直射下来的地方,每天的正午时分,白宫就会被金色的阳光笼罩。那束阳光乃是希望的象征,所有神木林地的精灵都会在看到那束阳光的时候心怀敬意地朝向它鞠躬。而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那一束阳光将成为小猎手比赛开始的信号。

陛下,您感觉如何啊?

很好,朕很满意。

白色面纱之后,朱红柔唇答道。

精灵们的国王,套上一件白色拖地纱裙,站在白宫的高台上睥睨一切。她有苗条的身材,一双精巧的看上去善于制作糕点的白色小手,比阳光还要耀眼的金色长发,以及迷人的声音。她把脸藏在面纱后面,实际上是碍于宫廷的规矩。从她当上国王开始,还不曾有任何人有幸目睹她的尊容。传说她美得不可方物,是神的造物,也有传说她曾经是最优秀的猎人,是任何男人都无法媲美她的箭术的神箭手,种种传说让她面纱后的样子更加神秘,引起人的无限遐想。

看啊陛下,孩子们正在朝你这边看呢!

精灵王朝臣子所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少男少女似乎正伸长脖子,稀罕地看着她。王友善地朝孩子们挥了挥手,孩子们便高兴地和伙伴们激烈谈论起来。

呵……真是一群有活力的孩子。

是啊陛下,想必今年的比赛会十分精彩吧!如果臣的眼睛尚未昏花,刚才臣的愚儿也在那里,您觉得他怎么样?有获胜的希望吗?

你的儿子?哪一个?刚才似乎有好几个男孩。

臣没看错的话,是从右边数起第三个男孩,他戴着圆顶礼帽,上面有一簇海蓝色的羽毛,还镶有金边和宝石……

看来你不仅不老眼昏花,视力好像还不错嘛?居然看得这么清楚。

啊……恕臣冒犯,臣还有事情要忙,就不烦扰陛下了,臣告退。

多半是听说了今年的比赛冠军是内定的,才会问我那种问题吧?

精灵王心想。

没办法啊,想要得到长老们的支持,我不得不那样做,虽然很对不起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年的冠军已经决定是那一家的孩子了,不过……去年有出现为了拿高分而去捕猎幼龙的事,酿成了那样的惨剧之后,今年应该没人会尝试了吧?呵呵……想起了以前和他一起去狩猎龙种的时候啊,那时候……不行,现在不能想那些事情,我是国王,首先要治理好我的国家。

精灵王叹了一口气。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国王陛下朝我挥手了!

我打赌那是对我挥的手,阿格尔,说不定我以后的官运就通达起来了。

去你的,你这样的家伙还想在国王身边做官?想的美啊!你说是不是?美丽的塞雷娜?

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的阿格尔脱下帽子绅士地朝穿着华美礼服的女精灵示好。

当然了,阿格尔先生。有一点要提醒你,希望你在称呼我时能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小姐”,我还没有成婚呢。

哦,我还以为我们的结合已经是既定事项了呢,我未来的新娘。

众人纷纷被阿格尔的幽默折服,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阿格尔,你就一定要用官腔说话吗?

有什么不可以?从今天开始我也算是半个成年人了,提前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有什么不对?

阿格尔神气地对他的朋友说道,就好像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坐上了白宫重臣的宝座。

好吧,好吧,未来的大官先生……嗯?那边那个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啊?

哦?有意思,走,过去看看。

在白宫广场前等待开幕式的众多参赛者中,有一位在其中显得特别扎眼:那人与其说穿的是礼服,倒不如说是人类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才会穿的布偶服。那套衣服给人的印象就是一身红,红色的龙形头罩,红色的龙的身体,红色的龙尾巴,如果再从嘴里喷出点火那简直就是一个q版的火龙。

那个人深知自己的衣服很奇怪耶你,所以孤独地躲在人群的角落里,避免被人看见。

你是哪家的小孩?穿成这样是来搞笑的吗?这可是神圣的日子,不需要你这样的小丑。

干你屁事,公子哥,我爱这么穿,你管得着吗?

嗯?还是个女生?

这个声音……我认得她,阿格尔先生。

看样子这位小姐不会有脸自我介绍了,那就请塞雷娜小姐为我们介绍一下吧?

当然行。她就是那个以野蛮和没有教养出名的红朔,我以前在学校就听过她的传闻,她一个人和三个男人打架,差点把房子都拆了,我当时就想这是怎样的一个没有教养的女孩啊!后来我在一次打猎的时候偶遇了这个疯丫头,那次可是气的我不轻,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余气未消。当时我正在追逐一只火野猪,我给了它三箭,让它受了伤,不料却让它跑了;那野猪大的难得一见,我觉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于是我跟着它的足迹追了两个小时左右——最后你猜怎么着?这家伙烤着本应该属于我的猎物坐在石头上大吃特吃!她甚至懒得拔掉我射在野猪身上的箭!她抢了我的猎物,我上前和她理论,质问她看见我射出的箭矢为何还要射杀那头野猪。我原以为她尚有老天给的一丝教养,但她却野蛮地回应我“这里可是森林,我们是在自由狩猎,可不是狩猎课那种儿戏似的狩猎,猎物自然是归杀死它的人所有。”,真是气死我了!

塞雷娜一手手攥着裙摆,一手打着扇子把扭曲的脸遮在后面。

真是野蛮之极!大家给评评理啊!

随着阿格尔的煽动,周围的围观者遍私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阿格尔,我没记错的话,自由狩猎似乎并没有狩猎课上的那种条条框框……

你闭嘴!谁让你掺和了?你看不懂气氛吗?

阿格尔的朋友皮笑肉不笑地摊摊手,退到一边沉默下来。

好像她做得是不太对……

一个围观的女生悄悄说出自己的意见之后,立刻就被阿格尔拿出来做为观众支持他的证据大肆宣扬:听到了吗?这里有一个明白人!没错,多么野蛮的行径啊!这深深地伤害到了我的未婚妻——塞雷娜小姐!我身为他未来的丈夫,必须要为她讨回公道!

学他爸那套还学上瘾了,真搞笑。

阿格尔的朋友在心里对他冷嘲热讽。

你叫红朔没错吧?鉴于你一介女流,我应当保有绅士的风度,不会过于为难你。你必须要向我的未婚妻道歉,鞠三个躬然后说“尊贵的塞雷娜小姐,很抱歉日前冒犯了您,在此向您赔罪。”这事就算完了,好吗?

你有病啊?

红朔原本想这么说,但是想到今天是小猎手比赛,她要是惹麻烦的话会很难收拾,还会给奥兰奶奶丢人,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这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反正阿格尔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红朔理了理自己的火龙玩偶服,按阿格尔的要求漫不经心地鞠了三个躬然后说了那句话,拍拍衣服准备离开人群。

阿格尔满意地目送红朔离开,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既讨好了塞雷娜,耶没有让对面的女孩太难堪,给人留下了他风度翩翩的印象。

然而他可能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塞雷娜的一句话,成了接下来一系列事件的导爆索。

 

一点诚意都没有,果然是个没爹妈要的杂种。

 

布偶火龙周身一震,没有片刻迟疑,火龙的头套飞向半空,一道红色的闪光冲向阿格尔和塞雷娜。阿格尔措手不及被掀翻在地,塞雷娜则被火龙的爪子牢牢抓住领口。

你·再·说·一·遍!

红朔怒发冲冠地瞪着塞雷娜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塞雷娜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得傻了眼,不知所措地回答:你……你要干嘛?

把你刚才的话给我咽回肚子里去,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揍得满面桃花开!

放开她!

阿格尔一声大喝,把红朔从塞雷娜身上拉开,怒气冲冲地拦在两人之间。

没事吧,塞雷娜。

有事!我的衣服都被那个疯子弄皱了!快帮我教训她啊!

当然了。

阿格尔捏了捏拳头,脑中已经放弃了一切用交流解决问题的方案。他被红朔推倒在地,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当然要讨回来。

要打架?好啊,我最喜欢打架了!

红朔也不让锋芒,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别得寸进尺,没教养的疯丫头,我身为男人,尽量会给你让步。

让我?你以为自己几斤几两啊?反正也和你们撕破脸了,我就把我刚才想说的话都说了吧——那只被我吃掉的野猪,它只中了一箭,还是射在最坚硬的背部。对付火野猪要射它的腹部,这可是常识,你的未婚妻连这个都不知道?假使她知道,她也不具备执行的弓术,那可是一只快要老死的火野猪,行动迟缓,要想射中它的腹部轻而易举。连这种猎物都没法命中目标,那猎手的水平到底是有多烂啊!真是让人笑死了!

随着红朔逐步揭露塞雷娜的谎言,塞雷娜的脸越涨越红,最后承受不住羞辱闯出人群。她这一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来了,这场纠纷一下子就多了一大堆观众。

最后,开幕式的司仪也被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你们在干嘛?

先生!这家伙……

阿格尔向抢先告状却被他的朋友拦住了。

司仪先生,我们只是小打小闹,没什么的。

哦?我倒是觉得这边这位先生和那边那位……小姐?他们的矛盾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吧?

呃……那个……

算了,我也没兴趣掺和、不过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把矛盾留到比赛上去解决。拿到高分的人就服软——怎么样?

听到了吧,拿到高分的人是这场争执的赢家!

阿格尔的朋友高声宣布,让众人都误解了这是司仪的意思。这样一来,红朔和阿格尔就不得不服从,把矛盾留到比赛上去解决。

哼,你给我等着瞧,给脸不要脸的疯婆子,看我不把你这小丫头的分数超个几倍!

那是我要说的话!装绅士的公子哥!呸———

红朔朝阿格尔做了个鬼脸,气得他又想靠打架解决问题,但是又被他冷静的朋友拦住。

行了,你们还嫌事情不够大?那边的——你要是有话说的话,就等比赛成绩出来之后吧。

我现在就要说!因为冠军一定是我!

气得火烧眉毛的红朔不顾形象地大吼大叫,她指着阿格尔的鼻头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话宣布:所有人听好了!我红朔一定会拿到小猎手比赛的冠军,让这个假绅士和她谎话连篇的未婚妻跪着给我道歉!我要是拿不到冠军,我红朔的名字今后就倒着写!

 

唉……

红朔唉声叹气地抱怨自己夸下海口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出来堵住她的嘴,现在可好,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不好收场了。

那个阿格尔虽然人不怎样,但是狩猎的技术却很棒,虽然没我厉害就是了……不过……

红朔数了数自己从猎物身上取得的分数牌,加起来只有120分。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猎物了,在这样下去说不定就输了。

而且……

等……等我一下啊……

后面还有阿尔贡这个烦人的拖油瓶在,说不定我遇不到猎物都是这家伙害的!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半天,红朔望了望天,一个绝妙的想法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