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分钟。

这是叶月把疲惫不堪的身体调整到“良好”状态所需要的时间。

身体只不过是道具而已,只要能够精确地完成自己发出的指令就够了。过久的让躯体与精神断开连接反而会使关节和肌肉变得僵硬不堪,怎么想都是浪费时间、腐蚀肉体的行为。

“睡眠”对于叶月来说简直是难以理解的愚蠢行为,明明将身体的机能恢复只需要短短15分钟就足够了,一整夜都无意识地躺在床上根本毫无意义。

八个小时对于忍者来说太过奢侈了,长达八个小时的时间能让叶月将全身的装备修理一遍,怎么能拿来白白消耗掉;叶月对普通人……不,甚至能够把范围扩大到“世人”这种群体的名为“睡眠”的习惯感到深深的不解。

睡眠中的人们是没有意识的。叶月有过经验,大多数人在睡着时对身边发生的异状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如果进入了熟睡状态,甚至在一旁呼喊都得要好一会才能醒来,就好像……已经死去了一样。

叶月从很小很小开始就接受成为忍者的训练,那是小到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没有记忆的年龄。不过这也并没有碍什么事,成为忍者的训练是不需要这种没有意义的知识的。说到底,在叶月与人类社会接触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有“父母”这种东西。

家族也好亲友也好,在战斗时都会成为自己的软肋,如果对方以亲人作为人质要挟,命令放下武器投降,那么自己应当如何选择才好呢?

在人类的社会之中,这样冤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吧。就算如今是和平的年代,但每分每秒也一定都有人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死去。

对了,说到忍者的训练生活与人类的日常生活最为接近的一点,恐怕就是死亡了。

就算吃的食物不同,穿的衣服不同,做的事情不同,抱有的信仰不同;耳中听到的不同,眼里看到的不同,身体感受到的不同,但唯独死亡,死亡对任何被“生物”概念束缚的人也好、野兽也好、植物也好都是一视同仁的,绝无例外。

叶月曾经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死亡。在丛林中,河流旁,山洞里,都几度见过同伴的尸体,他们对叶月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察觉的迹象,在一旁呼喊也一直没有醒来,就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不快的回忆,让叶月从生理上抗拒睡眠。

每当叶月闭上眼睛躺下,十五分钟后,身体就会如同本能般起身;就算强迫自己再次躺下,也只是重复之前的动作罢了。如果像这样辗转反侧地折腾一整晚,恐怕看起来比一直躺在床上要显得更加滑稽吧。

叶月不仅不理解睡眠的行为的必要性,甚至连体验这种行为都做不到。关于“不用睡觉”这一点,虽然叶月自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当然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和别人吹嘘,说到底她本来就是不希望引人瞩目的那一类人。

但就好像是为了弥补她一样……又或者是正是因为她的这种反人类的习惯,叶月的身体正和她本人所期望的一样如同精密仪器一样准确无误,又如同脱兔飞鸟那般轻盈灵巧。对于忍者来说,这恐怕也是最大的恩赐。

因为断绝了睡眠,使得精神与肉体达到了完美的契合。

这种契合不仅仅指的是躯体的运动,还包括五感的大幅度强化。即使是在夜空中也不会错过一只飞翔的蝙蝠,更不会听翅膀扇动的噪音。

 

是的,叶月昨晚也外出调查了,去追踪那只吸血鬼的踪迹。

虽然在得知杀人事件再次发生的那一瞬间就想要立刻奔赴现场,但无奈在协助整理情报时又无法借故外出,想要跟随贝狄威尔前往却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但只要是回到了房间,就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了。

叶月在房间中等待了十分钟,同时整顿好自己的随身装备,小太刀、手里剑、苦无,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道具,虽然在城市中水蜘蛛 mizugumo基本上用不上,不过撒菱 makibishi还是需要携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在确认不会再有半夜睡不着的年轻女魔法使来访之后,叶月便直接从窗口跃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首先前往的自然是作为作案现场的那个巷尾,骑士的遗体旁守着整整一支小队,恐怕他们也终于明白,这次的凶手可不是一两个人就可以轻松制伏的。

不过叶月没有在其中见到贝狄威尔的身影,或许是到其他的地方去探查了也说不定。

叶月自然没有寻找贝狄威尔的必要,反倒应该是尽量避开对方才对,虽然自己做的事情并不会妨碍到她,但毕竟也是私自行动,能够不被人发现当然是最好。

在周边地区搜索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任何收获,这也让叶月只好作罢,在前一天晚上她也悄悄外出做过这样的侦查,但同样是无功而返。于是叶月与前两天一样,在月亮沉下的前一刻又从窗口溜回了房间。

 

这样就有六个人牺牲了。

因为自己的无能,又有六个人死去了,而且不是像睡着那样安静地死去,而是被肢解,被倒悬,甚至被生吞。一想到这里,叶月便忍不住作呕,不仅是为吸血鬼的凶残行径,也是为自己的弱小无力。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在受害者出现之前就漂亮地解决了吧。

叶月不禁回忆起曾经作为自己师长的男人,但又立刻摇摇头,清空自己脑中的杂念,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忍者的装束卸下,然后在一秒钟之内就已经在床上装出了正在熟睡的姿势。

并不是急于让自己整夜奔波的身体马上得到休息,也不是在进行什么特殊的训练。

虽然这个时候叶月一般是在进行随身的六把小太刀的日常保养工作,不过当听到屋外传来的微弱脚步声时,她迅速判断出这才是最佳方案。

这是只有极少数像叶月这样拥有灵敏感官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通过对方的脚步声,便能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以及用意。

而正在一步步走向自己房间的这位客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在整个小圆桌骑士团感到最“麻烦”的存在;而来意的话,就算不用特意判断,想必那个人心里也不会装着什么好事吧。

如果被发现下属正在整理忍者装备的话,她应该就会说着“这个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啊,也让我试试吧”然后拿起叶月的装备随意玩弄起来——随之而来的后果便是让叶月又得花成倍的时间再把道具恢复原样。

脚步声渐渐接近,叶月发现自己的心脏好像也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足音而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叶月少有的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

即使是在对阵强敌时,叶月也不会有这种紧张的心情。谨慎、专注,这才是叶月在战斗时的心境。忍者之所以为忍者,并不仅仅在于肉体的锻炼,而是能够做到即使尖刀正悬在心脏上方,仍然不动如山。

所以当感到“紧张”的时候,或许正是所谓“忍者”的根本出现了漏洞的那一刻。

贝狄威尔对于叶月来说就是这么难以应付的一个人。

 

在叶月躺上床不到十秒钟,来人就正如她的预料一般在自己的房间前停下——然后毫不客气地打开了门。

叶月正背对着房门,所以看不见贝狄威尔是不是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一失误更加增添了她的不安。

“什么嘛,这不是还在睡着吗,看来忍者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虽然贝狄威尔的这句抱怨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即便是普通人,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接近,然后在床边停了下来。

有香气飘到了叶月的鼻子里。

由于具有敏锐的感官,叶月对于气味也十分敏感,因此当她闻到这种醇厚而浓烈的香气时,甚至差点忍不住转身去窥探这股气味的正体所在。

虽然这对叶月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香气,这种名为“咖啡”的饮料是吉雷斯用从自己的家中带来的某种植物果实烹煮而成,具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虽然叶月用不着用这种方式来“驱逐睡意”,不过出于好奇,她曾经在深夜接受邀请稍稍浅尝过……不过结果只是喝了一口,品尝到那种无比苦涩而酸楚的味道之后就怎样都无法咽下第二口了。

叶月对此十分震惊,这种东西也能够以“饮品”称呼吗?

但现在仅仅通过体味这一秒钟的香气,叶月就已经完全了解到,原来自己之前所体验过的只是“半成品”。

在“咖啡”辛香气息中所混杂的是温和的奶香加上甜美砂糖的诱惑性滋味,这种美味在叶月的鼻腔中呈数倍放大,让她甚至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但即使如此,残存的理智还是控制着叶月的身体,她仍然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盖着被子侧躺在床上,模仿着普通人熟睡的时候的样子。

煎熬只持续了短短数秒,贝狄威尔又走到了其他地方,“咚咚”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叶月耳中。

之后是“嗒”的一下,似乎是贝狄威尔将杯子放在了房间一侧的桌上,随之脚步声便再度响起。

“体谅属下的辛苦而特意送来慰劳的礼物”这样的想法也在叶月的脑海中闪过一瞬间——在她判断出贝狄威尔的脚步声不是离开而是又一次接近自己之前。

“明明已经是快要成年的年龄了,但身体却还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呢。”贝狄威尔说出了这样失礼的话。

然后她还相当过分地把叶月原本侧躺的身体轻轻翻了过来,变成了仰卧的姿势。由于没有过这种经验,叶月也不好判断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醒过来”。

不过至少有一点叶月十分清楚,那就是在自己眼前的上司刚才绝对只是因为“杯子拿在手上影响行动”这种理由才会暂时将其搁置到一旁的桌上。

姑且还是不要“醒”好了,叶月如此决定。

如果是面对一个睡着的人,不管贝狄威尔想出的是怎样的恶作剧应该都会有所收敛才对。而且只要是叶月不醒来的话,贝狄威尔也无法向她提出“之前有个道具我挺感兴趣的,借我看一下吧”这种要求。

同时在叶月看来,这样的姿势也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能够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来监视贝狄威尔之后是否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样都不醒吗……还是说这是什么“忍术”之类的东西?不管受到怎么样的打扰都不会被吵醒?”

虽然很想纠正这种错到离谱的观点,但叶月还是决定继续保持沉默。不过仅仅两秒钟之后她感到有些后悔了。

“那如果这样……”

在叶月一条缝的视野中,贝狄威尔将右手伸过来,然后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虽然这样的确是无法呼吸了,不过作为忍者,叶月早已进行过这方面的锻炼,在几分钟之内不呼吸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如果这能够让贝狄威尔就此满足的话,对于叶月来说反倒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真厉害呢,连脸都没有红,明明是个小孩子在这种无所谓的特长上还真是了不得……”过了一会贝狄威尔松开手,好像有些佩服的样子。

“不过一些更加简单易懂的地方就很容易现出原形了呢。”说着这句话,贝狄威尔将手移向叶月的胸部。

然后在叶月的视线中,就出现了贝狄威尔一脸悲悯的表情。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并不能理解贝狄威尔为何而感到悲伤。

“然后……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呢?”见叶月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于是贝狄威尔干脆自己在房间中游荡起来。

好在叶月的随身装备刚刚已经同忍者服一起塞到床下的角落,而其他的危险道具都也已经事先藏好了。

“忍者应该有些不一样的收藏吧……魔导书和魔法仪器什么的都太无聊了。”罪人一边翻找着,一边袒露自己在十几分钟前犯下的罪行。

过了几分钟,贝狄威尔似乎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盒子……什么嘛,里面只有笔和……墨水?”不过当打开之后,她显得大失所望。

贝狄威尔找到的是一个外形朴素的木盒,里面装着一支普普通通的笔,在暗格里则盛放着满满的黑色墨水。

这原本是忍者随身携带,便于将所获得的情报报告给上级的装备。不过这几年来都没有让这件装备派的上用场的机会,于是叶月索性将它搁置在房间中了。

“算了,总比没有好吧……”贝狄威尔叹了一口气,然后将笔蘸上了墨水,又向叶月走去。

当浸满黑色墨水的笔尖离叶月的脸还有两厘米的时候,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哦呀,总算愿意醒过来了吗?”贝狄威尔露出坏笑,“果然还是女孩子嘛,就算不介意被同性碰到身体也还是十分在意自己的脸呢。”

叶月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细节出现了疏忽,也猜不透贝狄威尔是在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只是在装睡,是在触碰自己胸口的时候,是在捏住自己鼻子的时候,还是在翻过自己身体的时候,甚至是在进入这个房间的一瞬间?

不过既然“被发现”这一点已成为事实,那么开口去问这种事反而显得更加愚蠢吧,说不定还会再被讥笑一番。

尽管如此,叶月也有不得不提醒眼前的人的话要说。

“……那里面装的是毒液。”

并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脸被画成什么奇奇怪怪的样子,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由于团长的恶作剧而被自己调配的毒液毒死”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已。

忍者的道具无不暗藏玄机,贝狄威尔所找到的类似于笔盒的东西的确在基本功能上正如她所想象的一样;不过“墨水其实是毒液,而笔尖则藏有细针”这种程度的细节除非是身为制作者的叶月本人,其他人自然不会注意。

“什什……么?你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这里干什么!如果刚才一不小心死的就是我了啊!”贝狄威尔惊慌地将笔放回原处,然后开始检查自己手中是否有蘸上了黑色的印记。

“道具被用来往别人脸上画画时的安全性的确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只是单纯当作笔在纸上书写的话是没有危险的,只要没有进入体内毒性成分很快就会消失。”

“这样啊……这种事情早点说不就好了,”看到自己的右手没有任何异状,贝狄威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了,如果进入了体内呢?”

“大概会在两分钟之内死掉吧。”

“这不是应该用这种轻松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吧!”

“您明明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在先,却还这么光明正大地指责别人也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的啊,贝蒂小姐。”

“咳,这是考察啦考察,这个东西就由我代为保管好了。”贝狄威尔说着便将盒子一把抄起。

叶月当然不会介意将这种用不到的道具送给贝狄威尔,不过她同时也在想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在发生什么之前先通知龙一声。

但是在叶月得出答案之前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啊,差点忘了这个……”贝狄威尔看见自己刚才随手放在桌上的咖啡,“算了算了,等下次想起来再来你这边拿这个吧。”

贝狄威尔放下手中的盒子,端起杯子细细喝了一口。

“砂糖这东西真是奇妙呢,这个时代能够有这样扭转乾坤的功效的调味品实在是奇迹啊。”贝狄威尔感慨道。

叶月在心中表示赞同。

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叶月也知道那个用元素魔法从甜菜中提取出糖分并结晶成砂糖的魔法师的故事,虽然当时这项发明让许多魔法师嗤之以鼻,但现在想必有许多人像贝狄威尔一样深深地感谢着那位魔法师吧。

“啊,对了对了,我差点都忘记为什么来叫你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在楼下召开会议,不要迟到了,我现在还得去把利欧那小子也叫醒……”说着贝狄威尔便迈开脚步。

会议的内容就算是不特意询问叶月也能知道,一定是关于昨晚又一次发生的杀人案。

不过令她奇怪的是,在亲眼目睹那样的杀人现场之后贝狄威尔为什么还能抱着这样玩笑的态度来做恶作剧。作为圆桌骑士团的一员,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怒火中烧才对。

但叶月只是将问题继续藏在心中,目送着贝狄威尔离开房间。

在关上房门的前一刻,贝狄威尔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把头探进来,“对了,装睡的时候不要像那样把身体挺地那么僵硬,表情也尽量柔和一些,不然根本就不像是在睡觉啊……说的难听一些,你刚才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喔。”

 

30分钟之后开始会议,从中抽出15分钟来调整身体状态,应该能够正好赶上。

做好这样的计划之后,叶月闭上眼睛,开始校准身体的各项机能,将它们一一对准到预设的水平线上。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比起15分钟前更加明亮而清晰,不仅仅是由于白昼将至,更是因为叶月的视线比起之前要更加锐利。

但当叶月正将忍者服和各种各样的装备从床下拿出,准备重新穿上时,从门外传来的对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嘛,这倒是没什么,不过利欧你既然已经起来了,下来之前就顺便也叫一下叶月和艾妲吧,反正会议也得等全员到齐之后才能开始,丽蒂安娜准备早餐也还需要点时间。”

“明白了。”

在这之后的,便是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