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一千五百万美金。

领队听说过,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令人躁动,百分之二百的利润使人疯狂,而上帝欲使人毁灭,必先使人疯狂。他是个老赌徒,也是个精明世道的猎人,越老越世道越贪婪。领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当雇主携巨款带着合同和材料来到他面前,他疯了。

杀死一个人,一千五百万。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任何黑白道背景,魔术水平等同麻瓜废物的少年人,一千五百万。他X的,一本万利的简单活啊!

所以他接了这个活,捞了几个本地混混,或者叫上外地旅游到东方的熟人,背上枪械杀人跑路拿钱——他不想编队其他人掺和这油水颇丰的浑水。魔术师他杀过很多,清楚这些孤傲疯狂痴迷魔道的混账们对自身安全的警惕。

但这么个对自己魔术师身份意义都不太了解的小伙……杀他简直浪费子弹。他本想摸清卫宫士郎的行动规律,一把带毒的匕首迅速解决拿钱跑路,可是雇主制止了他。雇主是很奇怪的年轻人,十个月前第一接触领队便深感疑惑,这张平淡无奇年轻锐利如刚打出的长刀的脸,为何平静如湖苍老如夕。

“你们是压箱底的武器,我需要一击致命。”

“恭维我很受用。”

今天夜晚月亮很圆,不太适合杀人越货,领队撇撇嘴扛着火箭筒腹诽。他瞄准,屏息,感知——领队卡基里克的人生信条,跟着感觉走。随后他改变目标,向右微微一偏抬手一炮。直接将围攻宅邸偏房轰碎,木制和风屋火焰飞腾,难闻的焦糊臭味飘荡在四周。

“你疯了?”

“一本万利,我早就疯了。”

年轻人剐他一眼,故意引导领队轰击空房屋的意图暴露了。

“贪得无厌,小心早死。”

“恶意欺骗雇佣兵的人很多,死的不少。”

“……他的右臂有条刺青,红色,很漂亮,我要它。砍下来一千五百万。”

“我现在有点后悔下手太黑。”

领队拍下对讲机,六队人立刻分出两队摸进宅子里,剩下的人警戒四周防止猎物逃跑。巨大的轰响以及冲天的火焰,很快执法人员就会遵循附近人的指引赶来。他们需要快狠准解决一切。

两队人快步抄过去。最前方被人称为汉默生的男人安静如海波骤平,手里的匕首寒冷透彻杀意掩藏在胸,爆发时定然波澜万丈。他用濡湿的毛巾围住口鼻,踢碎燃烧的拉门一路向前,身后两人一人散弹一人步枪护住两翼,准备见人直接崩脸。

他们一路踹门,目光所见尽是熊熊大火吞噬家具墙壁,烧尽温情回忆留下一片疮痍,燃烧弹头能造成何种破坏汉默生了熟于心,若无差错少年已经惨叫着死去,被火焰烧成一块焦糊。可差错大了去了!一贯平静沉默的汉默生一如以往在内心里狂喊,他在屋子里发现被立起的小桌,小桌子前方一片灰烬,桌子后的榻榻米却安然无恙。居然被人当做盾牌挡住轰击冲来的火箭弹!

汉默生提醒外围的队员,要他们提高警惕,队友的回复声刚落,汉默生就听见了枪声。枪声很近,近在咫尺。

一个俄罗斯人开枪点射,攻击队友!他手中的枪喷吐出火焰射死三人后,被汉默生鬼魅般贴身,被战前磨了八个小时的匕首抹脖,抽搐倒下。汉默生手法极为迅速标准,如同机械齿轮飞转,简单无余极为有效。

他回身一刀干脆利落。将最后的队员杀死。他是佣兵队伍分队长,他不清楚为何俄罗斯汉子多兰多会突然背叛,但他清楚没有什么鬼东西比得过命。身边的同伴不能信任,杀了算了。简单粗暴的逻辑。他作为高级武官之所以被南斯拉夫大使馆抛弃,沦落成佣兵,正因为其凶残粗暴的行为。

耳畔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不断,中间忽然插入粗重的脚步声。汉默生扫过去,是个脸极生的佣兵队员,他想也不想直接一匕首扔过去正中咽喉。可那位队员并未倒下,反倒是露出疯狂的笑,笑声尖细刺耳。汉默生歪头紧盯,后退抬枪三连点射,抽出手雷拔插攥在手里跳出屋子,反手将手雷扔回。

为了隐蔽行动,他身着灰色休闲长衫,右肩衣服被飘散的火星点燃,就地一滚也没扑灭。汉默生舔舔下嘴唇,伸手扑灭火苗。他想抬左手,右手却不由自主扣动扳机。领队的咆哮自耳机里传出,质问汉默生麾下队员缘何全灭。

身后房屋内爆炸声震耳欲聋,和屋开始倒塌火焰蔓延乱爬。汉默生不停后退没有回答,朝着可以藏匿人的角落点射,他怀疑被当做猎物的少年逃出了火焰牢狱,暗藏角落伺机杀人。看来为了十万美金,自己要栽了,汉默生自嘲。他退回人群中,瞟了眼面色如常毫无表示的年轻人。

“损员太多了!狗娘X的,汉默生你怎么领的队!”

“进里面会让人精神迷乱,你试试。”

领队被汉默生呛回去,一张黝黑的脸涨红,却没发作只是提醒周围人警惕小心。年轻人深吸一口烟,向北方一指。领队和汉默生脑子飞转,忽然想起守北外墙的人不过是三个东京黑道混混,毫无军事素养。他们暗骂然后冲过去,剩余四队分出一队紧跟头领,三队进入屋内开始搜索。

北墙外路灯炽亮,灯下三个混混凌乱挺倒,脸上偌大的红肿拳印。凶手已经消失无踪

“真垃圾,若非无主的恩典连命都保不住。”

汉默生对于领队的话语不屑一顾,脸上不起波澜毫无变化。俯身查看三人伤口,当汉默生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一人脖子上时,他感觉到了寒冷。猎物毫不留情,单缺个趁手的家伙,汉默生下定结论。幻术,格斗,诡异的家具。

“德罗西。”

“怎么?”

“钱要少了。”

“你别吓我。”

“不该淌这趟浑水。”

“一发子弹可以揉碎炽热青春的心,也可以捞去为非作歹多年的老家伙的命,相信我。魔术师杀手的儿子,也不过凡胎肉体不堪一击。”

领队拍拍手上赖以吃饭的家伙儿狞笑。下一刻他笑容定格,汉默生感觉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蔓延攀爬到颅骨,在耳畔狠狠一口咬。他顺着领队视线回头,只看见一片灰暗的雾。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雾,随后是令人心惊胆战的低沉马嘶声,最后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一袭灰马破雾出。

骑士身披斗篷,面容年轻气质却苍老,手持利刃镰刀纵马奔驰驶过二人,风卷起雾气形状如刀刃。这慵懒随意的做派姿态,即便不信仰神灵对魔术师有些了解的汉默生,心头也忍不住猛然一颤。

领队眼角抽搐,低声细语。

“死亡……骑士?我真是钱迷了心窍。”

…………………………

月上西楼。

天边乌云扑来,空气中弥漫雨腥味。魔术制造的雨水大滴大滴砸下,砸在赫拉克勒斯头上清洗掉泥沙,美狄亚身披法袍浮在空中,月光飘在扬起的长袍上。她神经紧绷,随时准备释放魔咒转移身体。

她忽然感觉异样,那是遥远处卫宫宅邸内燃烧火光的焦糊味道。水晶球里映照出火焰和阴影中屏息等待手持利刃的男人,以及默默搓烟吞云吐雾的年轻人。她看见卫宫士郎醒来,用木桌挡住了炮弹然后直接逃跑。少年人今非昔比,经过了美狄亚的魔术加持,他动作极快,翻墙逃跑遇见三个见财起意的混混毫不留情。

“没想到作用挺强。”

美狄亚并非第一次施展强化魔术,但少年人的表现实在远超想象。她心里满满的得意,她认为自己挑到了个好御主。毕竟普通魔术师什么德行,美狄亚在清楚不过。相比之下,这个有些傻傻的年轻孩子好太多了。

“那是你御主?小孩!你口味是不是太特立独行了些。”

赫拉克勒斯瞟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张口便贫立刻被魔弹狂轰,他毫不在意随手拍得魔弹像乒乓球似的乱飞。美狄亚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盯着赫拉克勒斯,然后撇开视线准备离开回援。和这个牙尖嘴利厚颜无耻的大英雄扯皮,一点好处半分承诺都捞不到,她想赶快回到卫宫士郎身边。

“劝别去,即使那个男孩和你很亲密。”

“哦?我的御主可比你可爱得多。”

“然后直面死亡骑士,感受下死亡的海风吹拂脸颊的快感?”

美狄亚掩藏在长袍下的手猛地攥紧。她缓缓落地询问赫拉克勒斯:天启四骑士之末,死亡骑士?说话十句里难得两句真话的大英雄停止嬉笑,用力拍响胸膛手指自左肩划到右腹部:“骑灰马持镰刀,像割麦穗一样收取灵魂,如果我不是神子,我已经掉进冬木大桥下冰冷深寒的海水里,我的御主也会成为一具枯骨。”

天边明月已经被乌云彻底遮蔽,同墨汁般稠密的乌云将所有月光吞下。远处新都摩天大楼群闪烁群光灿烂辉煌。美狄亚脸颊发青,转身长袍撩起。她准备御风远行直至少年身边。可赫拉克勒斯如鬼魅欺身,粗壮臂膀弯曲,搭在美狄亚白皙细弱的脖子上,猛地收紧。

“魔女和英雄,两者的突然在战场上相逢?戏剧作者都喜欢冲突,和平落幕是不是太弱智了些。”

他收紧,拧断美狄亚的椎骨,清脆的声音响彻如圣歌。她倒下如烟雾般消散。赫拉克勒斯看烟雾散去叹气,一脸失意。他感觉拧断骨头的手感很诡异,等同空手拧断白桦幼苗。他懂了,美狄亚根本不相信自己,放出假身吸引自己注意,收集情报顺便防止某人弯弓射箭下毒手。

“一点破绽都没有。非常警惕。”

赫拉克勒斯高声喊,他回身走入破败的教堂。穿过布满残砖断瓦的走廊停步于地下室前。缓步踱入地下室,在一片昏暗中四顾然后呆住,他嘴角吊起笑容满面,浑身上下暴虐凶戾如狂躁的野兽。

“带火了吗?”

尚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地下室内现出一个少年,他眉宇圆润,表情平淡,手中紧攥一把锋利短刀,刀刃上沾着血。赫拉克勒斯伸手,变出一支箭尖端燃烧起炽热的火。火光微弱,照亮了地下室内的角角落落,虚弱的病人蜷缩在角落渐渐冰冷,无助的孩子伸出腐烂的手臂用最后一点力气,捂住被割开的喉咙。

“都死了?”

“救不活,他们即使在现代的医院里躺着也撑不过几天,灵魂被吸取得太多,什么都救不了。”

“也好,远离纷扰的尘世吧。”

“我看教堂后面小院挺好,我把他们搬过去。”

“年纪都不大……我突然后悔直接射死那个神父了。”

赫拉克勒斯转身,准备去外面找找汽油菜籽油一类的易燃物,少年紧随其后。他们将地下室封闭,边走边聊。关于圣杯战争两人有很多话要谈。少年人拉开身上挎包,包里是肮脏陈旧尘土满身的金色高脚杯,还有一听啤酒罐。

“教堂保有的圣杯,我需要一段时间分析下成分,估计爱因兹贝伦家可能骗了教会,这东西根本没有用。”

“爱因兹贝伦家家主疯了?居然连交付教会的圣杯都敢作假?请人作为监督,结果还试图欺骗监督者。”

“试图窥探根源毫不在意带来的灾厄,本身就是极为疯狂的行为。你觉得他们还会在意这些?”

“这破杯子到底能不能当载体?”

“不好说,如果不行我们直接清场得了。”

两人边走边聊,轻车熟路走入教堂内的厨房,赫拉克勒斯从厨壁里翻出油,这对搭档显然为了今日的突袭下了苦功,对教堂内部构成了熟于心。他们再度进入地下室,将尸体搬出堆积在一起泼上油。箭矢刺入,火光冲天,于是一切都被点燃了。

当舞台的大幕被命运的黑手掀开时,有人都会欢呼雀跃,因为平淡无奇的生活被一根羽毛搅动了,或许迎接他们的是无上的荣光与梦想的天空;有人会黯淡伤神,因为迎接他们的注定不是归途,当黑夜降临时只会有寒风和爱人离去的情话伴奏;有人会义无反顾,因为他毫无选择。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它用刀砍开了帷幕,用火焰烧着了舞台。

少年人问是否连带言峰神父一同火葬,但对于这间教堂的神父,赫拉克勒斯不屑一顾。

“欺世盗名,理应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杀意满满的……按这说法我也得被你砍死”

少年人无奈吐槽。他见天边乌云压境,开始念动魔咒阻止雨滴落下,落在那炽热的火焰上。火焰里无声无息变为焦炭的尸体,是战争开始后第一批无辜的牺牲者,随着战争的渐进明争暗斗推至高潮,牺牲者只会越来越多。披神名的神徒不过开启了序幕,所谓英雄难觅,一将枯骨红颜老。任何战争中的英雄都伴随着血和惨烈的悲呼。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我们杀死所有参赛选手,然后决斗……圣杯诞生地距离居民区太近,不好控制。”

“你确定附近没人监听?大张旗鼓谈论战略安排,是个人都能知道我们准备干什么。”

赫拉克勒斯四处扫视,少年人拍拍他肩膀表示没有关系,因为他手里的短刀上还有未洗去的血。少年人指着挎包里的啤酒罐,神情忧虑。

“吉尔伽美什的魔力不足,可能还需要一个灵魂或者两个灵魂来补充,不然很难一次性成功召唤圣杯。”

“刚才就想吐槽,你不能找个符合史前王者身份的容器嘛,这东西太寒酸了。感觉很不尊重啊。”

“史前霸主是霸王龙,别搞错了。他之所以能一直存活到现今,恐怕靠的便是这些孩子。你确定?”

少年人看待赫拉克勒斯的眼神极为诡异,好似面前是个可怜的小破孩,不懂得人情世故,根本不顾道德标准单纯为了意气而胡言乱语。少年人撇撇嘴,指着堆积在教堂后院的尸堆。宝具制造出的火焰极为灼热,尸体渐渐化为焦炭然后粉碎成灰,映照在他眼中如风雪,风雪载途归往,洁白无瑕的积雪下埋藏无数尸首将土地染成血红,他们是远征后无法踏上归途的人。

“希腊人,这里不是讲玩笑的酒肆,你这个混账。”

“好吧好吧。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家伙了,所剩无几可怜的幽默感配上你这讨人喜欢的脸。真是浪费!起码让我开个玩笑,缓解下心情啊。要知道,我言不由衷的。”

赫拉克勒斯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满面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火焰渐渐熄灭,天空中的雨飘扬下落,一点一滴落在散发恶臭的焦炭上。言峰神父被抛尸荒野,赫拉克勒斯毫无收尸的意思任由横尸教堂。他虽然狂躁疯癫焦躁,但对于杀戮孩童极为抵触,更何况将孩子作为食粮供给——还不如一了百了。赫拉克勒斯知道那种感觉,绝望无法挣脱直指永远。

“圣杯战争?狗X的圣杯战争!知道吗,我刚才就该直接打爆那个蠢枪兵的脑袋。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圣杯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仓促召唤我,短时间内只能制作出一个封印,你再杀一个指不定灵魂会损伤谁。况且你也没资格指责别人无畏无知,是吧,萝莉控兄?”

两人准备离开,方才吉尔伽美什和赫拉克勒斯决斗,少年人悄悄潜入教堂,手持短刀利刃,将所有有圣堂教会背景的教徒屠戮殆尽。他将整个教堂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圣杯取出圣骸布,一把火烧光了教堂神父曾经的罪孽。现在教堂被扫荡一空,两人没必要继续搜刮。当他们走出教堂,步入黑色的乌云笼罩下的夜色时,一道亮光自东方亮起,警车姗姗来迟。

赫拉克勒斯随意瞟一眼,忽然看见,车辆飞驰因地面的碎石猛地一震,驾驶座上的中年警察脖子上木制的十字架弹起,随后落下落在警察胸膛上。赫拉克勒斯在阴暗处行走,他的步伐忽然慢了半拍。他可以张弓搭箭,为了已死的冤魂,为了那伟大神圣下的耶稣像下暗藏的肮脏。但不知为何,他一头扎入冬木的小巷里再没有回头,任由那暗藏使命的警察白痴一般,站在只剩残垣断壁的教堂前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