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房间里,少女轻轻舒了口气。她合上手里的书,微微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正浓。

‘已经这么晚了么。’

少女从红木椅上站起,一头银发直泄腰间。她把书放回书橱,与女孩儿的闺房不相称的是,书橱旁有架兰锜,兰锜上陈放着一把破旧的古剑。收拾好书后,少女提起桌上的油灯,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她很怕黑,如果没有光亮,她会合不上眼。

接着,少女缓步走向窗户。

窗外,是夜幕下的山林。在这盛夏时节,即使身处高处,也能听见虫子的聒噪,凉风吹拂在少女的脸上,带来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妖气吗,但……很微弱。”

少女说着,目光移向灯火通明的燕京城。

“人的怨恨会诞生阴气,而阴气会造就妖气,有妖气的地方,就会有妖怪……”

少女淡淡地说着,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个人偶,但就是老师傅捏的,供小孩玩乐的泥人,也都是笑呵呵的。

少女不再远望,她拉上窗帘,来到床前准备宽衣解带,但是这时门外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九姬大人。”

“听声音——汝是周泰山将军吗。”

“您睡下了吗?”

“不,刚准备睡。”

九姬依然是用她那不紧不慢,没有感情的语气回答着。

“这么晚了,找妾身有何事?”

“我去了巡查局那边,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前来,我很担心,在我调查这里的锦衣卫期间,大人请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周泰山严肃的说。

“是吗,妾身知道了,”九姬想了想,又问,“对了,妾身想起来了,那日的少年似乎是加入了汝口中的巡查局?”

周泰山点头道:“是。”

“汝见到他了吗?”

“我在巡查局里没有见到,但归途中,倒是看见了他。”

“汝怎么想?”

周泰山微微皱眉,那人的眼神的确是杀过人的眼神,但因为只是一瞬间的对视,所以周泰山也不好断然定夺。

“老朽我年老眼花,看那么一眼没法识人啊。”周泰山自嘲的笑了笑。

“这样啊,妾身知道了。”

“那我就先告退了。”

“嗯。”

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外的人早已远去。九姬褪下衣装,叠好放在床边,她躺在床上,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

忽然,九姬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眼前,油灯的光透过床上的薄纱照了进来,照在她的指间,她盯着不知有几分钟,仿佛那个少年的血还残留在她的手指上。

“……”

“睡吧。”

墨君做了个一个噩梦。梦里,大雪倾落,那是足以封门的大雪,而他独自一人踩在深厚的雪里,缓慢前进着,他好像正下着山,坡很抖,他不止一次的摔倒,滚了一堆雪。

他一次次的爬起来,视线渐渐被黑暗所侵蚀,那种双目逐渐失明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可他还在走,哪管单薄的衣物下,体温逐渐冰冷。

渐渐地,他走不动了,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什么,不肯松手。从梦境开始到结束,都不曾放手,然而他怀中之物是什么?眼前一片漆黑的他早已无从知晓,眼前浮现的只有失明前,最后一片洁净的纯白。

墨君从梦中醒来,窗外黑灯瞎火。

“好饿……”

墨君本来继续合眼入睡的,但他的肚子却催促着他爬起来去找些吃的。可有什么东西能吃呢?墨君思前想后,决定去厨房找找看,但如果只有生菜什么的话就算了,大不了忍一忍就天亮了。

墨君用盘托起一根燃烧的蜡烛,推开房门,穿过走廊,便来到了大堂。大堂边上就是厨房了,但墨君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厨房的上。

大堂门外的两阶小石梯上,坐着一个短发的少女,少女旁边放着一盏小油灯,在风的吹拂下,油灯上的火苗轻轻晃动,照得少女的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是谁?”

少女似乎注意到了有人站在她身后。

“啊,青竹……小姐?是我,朱墨君。”

青竹哼了一声,眯起眼看向墨君:“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干嘛。”

墨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厨房,说:“我肚子饿了,想找些吃的。”

“哦,不过我先告诉你啊,厨房里菜都用完了,明天才准备去买呢。”

青竹轻声说着,她右手拿着一枝毛笔,微微蘸了下放在身旁的墨汁,在左手拿着的纸上写着什么,墨君则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想要看她写了些什么。

“你盯着看些什么啊,喏,”青竹索性把手中的符纸亮了出来,毛笔勾勒的墨色线条清晰可见,“这是符箓啦符箓,别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啦。”

“哦,这个我知道,以前我爹带我出门的时候,就指着那些画这些东西的人,跟我讲那是江湖骗子不要相信,可是这张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啊,感觉有些……杂乱无章的感觉?”

墨君忽然住嘴了,因为青竹正嗔怒地斜眼看他,锐利地眼神中满含苛责。

“是啦是啦,反正假扮道士的江湖骗子多是事实,我字写得难看也是事实啦。”青竹说着就用毛笔猛戳了一下盛墨的砚台,笔上的毫毛在墨汁里开了花。

“呃,不过那个,要写字的话在房里比较好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写?”

青竹头也不回地说:“因为离厨房近,有水啊。”

“嗯?”墨君茫然地皱了皱眉。

“因为这里有水啊,”青竹啧了啧舌,把她的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手心手背上都糊了不少墨,“懂了吗?”

“哦……哦。”

墨君已经完全接不下话了,他站在原地呆了会儿,想想还是先回房睡了比较好。

“啊!”

青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喊了一声,转过身来。

“后辈哟,你会写字吗?写的……比这个好吗。”

青竹指着自己符箓上的字询问墨君,明显看得出,她拿符箓的那只手正在抖,估计是在害羞,毕竟那上面的字实在是无法恭维,只能勉强看得出是个“爆”字。

墨君点了点头。

“你……肚子饿了吧。”

墨君点头似拨浪鼓。

青竹深吸了口气,挥手示意让墨君坐在大堂的桌上,墨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坐了过去,把蜡烛摆在桌上。

“你,教我书法,我,给你做一顿饭,就这么定了,可以吗?”

青竹一字一顿的说道,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蜡烛的火光。

“嗯……好。”

“那你等会儿啊,我马上做好。”

约莫七八分钟左右,青竹就把一碗蛋炒饭端了上来,推到墨君面前。

“我只会做这个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

墨君摇摇头,他再蠢也不会蠢到说出“饭不够填不饱肚子”这种话来,所以干脆就埋头吃起来,可是一想到旁边有人在看,他就有点放不开。

“你字写的倒地怎么样啊,”青竹有点不放心的问,把毛笔和纸放到墨君面前,“吃完了,露两手?”

墨君点头示意,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说一句要被娘用筷子敲一次手的。

吃完以后,墨君拿起笔:“写我的名字可以吗?”

“随便。”

落笔生根,一笔一划都行云流水,一挥而就,一张符纸上,留下了圆浑流畅的“朱墨君”三个字。

青竹拿着那张符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时不时偷瞥墨君。她轻咳了一声,道:“咳,还……还不错嘛,能配得上我亲手做的这顿饭呢。”

“我先去洗碗收拾下了,你没事就先回房吧,别忘了教我练字哦。”

墨君抓了抓两鬓的绒毛,最后他帮青竹收拾了一下笔纸和墨水才回房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