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憎恶着龙族。

几十年前随异界的民族入侵此地,身披尖利的鳞片,长着粗壮四足,面目狰狞,口吐火焰,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可怕巨兽。

尽管是从父辈那儿道听途说的,但自幼形成的价值观令他来到龙的巢穴,多米利昂的龙巢后,更加坚信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印象。

张开似要铺天的双翼,肆无忌惮地翱翔于大空之中,加之那形如刀锋的瞳仁与不时自利齿间漏出的吐息,简直就是灾厄的化身。

别靠近我,你们这群怪物!

心底在不断地呐喊,每当接近这群异兽,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呕吐感涌上喉头,连他自己都对这近乎病态的“洁癖”感到惊异。

终于,在目睹了化作人型的巨兽时,他对龙族的印象发生了变化。不,准确来说,是更加扭曲了。

褴褛的衣衫,凌乱的毛发与无神的双目,悬在脖子上的项圈不时发出的叮铃声使他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一度可称之为畏惧的情感开始向轻蔑所转变。

畜生、牲口、被圈养的异形。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些遭到禁锢的奴隶是否听得懂人话。每天理所当然地被多米利昂的士兵们使唤着,就像没有生气的人偶,既不会表现出悲伤痛苦,更不必说快乐之情了。

“我先行告辞了,有点不太舒服......”他捂住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是正直的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这地方的空气的确不太好,少尉你就先回去吧。”

“十分感谢,阿尔克特大尉。”向上司敬了个礼,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龙巢,沿着通往室外的水道,来到了广场外的其中一处水池附近。

那是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由于水体是流动的,因此池水显得格外清澈,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被这世上难得一见的未曾被污染的清水所吸引,而将之牵引住的,是池边那缕如夏夜星空的银河般明丽的银发。裸露在清凉夏装外的皮肤柔如雪色,细长的双腿浸泡在无垠的池水中,泛起的层层涟漪仿佛反应着他此刻的心境。

直到抵御不住诱惑靠近过去,他才察觉那对矗立于头顶的珊瑚状犄角。是龙族,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后,竟没有以往那种突如其来的厌恶感,也许自己正在选择性地忽视这份情感。

可能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银色长发的主人突然回过头来,那是一位面向端正却不失稚气的女性,赤红如血的双瞳透出了一丝怯色,想要抽出浸在水中的双足,但没料到身体僵硬而失衡,一个酿跄滑倒在池子里,四溅的水花与飘飞的银色发丝反射着阳光,甚是耀眼。

差点看入迷的他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去,挂着歉意的微笑朝狼狈的坐在水池里的女性递出了右手。

“抱歉,吓着你了。那个......你还好吧?”

摇曳不定的双目如扫描仪般打量着他的全身,女性犹豫了一下,才伸出了如双腿般苗条的手臂,与此同时,雪白的皮肤瞬间染上了一抹樱色,因为肤色较淡,不断往脸上窜的绯红看起来尤为明显。

没有项圈。女性白皙的脖子上亦无环状的刮痕。盯着对方看总觉得一点失礼,他赶紧侧头避开了与女性交接的目光。

握住对方的手将其拉起,他才发觉,龙族女性的身体轻薄得简直就像能被一阵风吹走。难以想象她的本体竟是身长数米的巨龙,不过如今他已经不在乎这点了。

心境在一天内经历了两度急剧的变化,即使隐隐对自己的善变感到可耻,但如今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心在邂逅这位龙族女性的瞬间,就已经被对方俘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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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河面,投射于其上缤纷灯光在蠕动的水流中显得格外妖魅。沿岸下水道升起的热气为魔域的爱因兹河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薄纱,使得对岸的街景如海市蜃楼般迷茫扭曲,仿佛视觉的漩涡,一旦被其吸引,就无法自拔一样。

“凯尔,你在这儿呀。”爱尔温朝倚靠在河岸栏杆上的红衣男子招呼道,“那个......刚才谢谢你。”

“我不记得有做过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如果不是你发怒将那家伙摁倒......”走到凯尔身边,把手搭在栏杆上,一阵凉意即刻沿着纤细的手指袭向了全身,“恐怕我就会当场暴走了。”

“发怒?”

“有什么问题吗?”看见刚才还爱理不理的凯尔突然向自己投以惊异的眼神,爱尔温也以同样讶异的目光回应。

“我不太明白你所说的“发怒”这一情感。魔域的爱因兹河是没有鱼生存的,而我的脑神经就像这条河,未能识别愤怒的情感。”

诶?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本来想这么说的爱尔温在目睹了凯尔极少表现出的窘困表情时,立即觉察到,这个男人本来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类型。

但是无论再怎么缺乏情感,也不至于不了解愤怒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吧?更何况爱尔温本人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凯尔发怒的样子,明明在第一次与之战斗的时候,凯尔脸上与其说是溢满了杀气,更不如说被怒火烤得发黑。

难不成他本人没有意识到?

“即使你问我,也很难解释......大概像是一种冲动吧?”

“冲动吗......的确是有种难以控制的冲动驱使我的身体动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愤怒吗?还真是麻烦的感情啊。”尽管本人这么说着,凯尔却没有浮现出厌恶的表情,反而染上了一抹期待之色。

而爱尔温是明白的,凯尔两次发怒的诱因都是相同的,那就是————

“我想知道,莉泽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道具?同伴?朋友?还是————

“道具。”凯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答案。

我不信!正当这句话要从爱尔温的嘴里闯出时,

“在刚认识她时,我肯定会这么说吧。”凯尔的嘴角不经意地翘了起来,不知是否是周围热气的缘故,爱尔温似乎看到这个冷漠的男人表情居然变得柔和了起来,“现在就不好说了。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总之,少了她我会感到很困扰,仅此而已。

爱尔温被凯尔坦率的话语惊得合不拢嘴。不,可能自己一直都误会了他,或许凯尔·O·马吉柯本来就是个坦率的人,只是他匮乏的情感导致他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真实的感情。

既然凯尔和琴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么凯尔知道琴恩是莉泽义兄的可能性很高,那么当初凯尔是抱着怎样的心境与莉泽相处的呢?直到最后爱尔温也没有问出口,因为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一定要把莉泽救出来。”

“毕竟这是我们的目的嘛。”

眺望着耸立在河道尽头的黑铁之壁,两人的话语溶入到了夜晚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