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泉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位于玖都这个城市的南端,高达二十层楼的建筑,盖在表层的玻璃,远远望去,犹如精致的水晶体。这豪华的装修就连位于商业区的大楼与之相比也会逊色一筹。

和豪华的外表一样,医院的大堂周围都是奢华的装横。

显泉医院这样的私立医院在这个国家并不被人所信任,来这里接受治疗的人数远远不及公立医院,在大堂挂号的只有寥寥几人。

对病患来讲,这样的环境或许更适合修养。

只是,如果只是靠这种数量的病患来维持这间豪华医院的经营的话,很快就会萧条吧。

我直走穿过大堂,来到位于最角落的电梯。

电梯外部不存在任何按钮。

这是术式者的专属电梯。

只有感应到灵力,这部电梯才会被唤醒,将门打开。

之所以有这样的电梯存在,是因为显泉医院并非只是一间普通的医院。

这所医院的一到十楼用于经营私立医院,接待普通的患者。

而十一到二十五楼,则是被伪装成医疗研究中心,实质上术式者秘密集聚的场所。

除了能够针对术式者们提供特殊治疗的诊室,还有术式者们应对特殊事件的会议室,是术式者们在这个不认可自己的社会中的庇护所。

通过简要的认证程序,我走进了电梯,将写着“25”的按钮点亮。

因为跳过了一到十楼,因此上升的速度相当之快,过了大概十几秒,我便听到象征目的到达的声鸣。

我走出电梯,来到二五层,不确定性病患区。

在这层楼,所有病房里的病患,每一个都患有各式各样的不愈之症,被送进二十五层的病人几乎等同于绝望,至今为止,这层楼的病人仍没有一个能够顺利痊愈的。

与其说是病患,被送进二十五层的人更像是一具鲜活的实验品。

二五零一房间内的病人也没有例外。

病患正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没有气息,没有起伏。心电显示器上的线条毫无波折,三种不同颜色的线组成了三条令人绝望的平行直线,只是病危的警报并没有响起。

这样的紧急的情况对躺在床上的病人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了。他的心跳静止已经三个月,血液不再流淌,意识与身体机能完全消失,成长与衰老也都停止了。

他的身体完全停止了,如果人类如同机器一般运作的话,那就好办了,只要再一次打开开关,那么这样的问题就能解决了。但是人类没有开关,按常理来说,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个持续运动的过程,能让人类的生理机能停止,除非让时间停止。也因此,没有人能够重启他已经停止的身体。

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都没有发生形态应有的迹象,但这些迹象都没有发生在琉的身上。

简直就是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这个比喻虽然残酷,却又相当恰当。

全白的空间里,只有粉嫩的鲜花仍在绽放,只有这不断更迭的鲜艳色彩才能证明这里的时间正在不断流淌。

我将花瓶中的水换掉,将手中的鲜花插到上面。

“琉,我来看你了。”

我深情地望着躺在病床的人说,回应自然是不存在的。

“今天的城市依旧和昨日的安宁,真是托你的福呢,正是在这份安宁下,有很多有趣的事会发生,各种各样的趣哦。”

”已经很久了,自从那件事以后,教会基本就没有接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了,真的有种世界已经太平的感觉,因为挂着侦探社的招牌,总是有一些人上门拜托我们找小猫小狗的,真是的,有时候真的很想把那块招牌拆下来啊。“

”教会的新人来工作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与其说是请来的,不如说是捉来的。我们向工会申请过支援,但工会竟然说没有合适的人选,要我们随便找一个。于是我们就真的随便找了一个了,是个女孩哦,虽然有年轻美貌,但是却有股拒人千里的感觉,并不是说她的态度很糟糕啦,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可能是因为她的经历的缘故,听她自己说,在她以往的十七年里,总是在不断地重复杀人,除此之外,没有做过任何工作了。到时候我肯定会让你好好让你认识一下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不是个术式者啊,而且完全与术式者毫无关联。“

病人静静地聆听着。

“说实话,不能和你一起共事,实在是很不好受。我真的,很回味之前的时光。”

一不小心,我就将自己心中的禁忌说了出来。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梳理得相当齐整的白发之下是一脸疲倦地神情,洁净的白大褂披挂在那笔直的身躯上,是钟凌,显泉医院的院长,是一位级别极高的术式者和掌握着深渊学识与技术的长者,同时也是琉的父亲。

“你来了,秦拭司。”

钟凌看到了我,平淡地说道。

“打扰你了。”

我起身来,将位置让给钟凌。

“只是做一下例行检查,很快便好。”

钟凌什么也没有多说,十分干脆地将手放在琉所盖的被子上,浅蓝色的光芒立即从手心散发开去。只是几秒钟后,光芒便消失了,钟凌抽回手,整理了一下大褂,便又重新插到白大褂的衣带里。

“可以了。”

我没有询问结果,琉在刚送进医院的前几天,我倒是每一次例行检查都会相当紧张询问结果,结果都是同一个,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逐渐习惯了这个结果的我,相当地可怕。

像是履行约定一样,钟凌转身就朝着病房的门口走去,没有多看一眼躺在病床的儿子。

从琉被送进来的第一天起,钟凌就一直保持着这份冷静,以看待普通病人的心态去看待儿子,在我的眼里看来,并没有给予他什么特别的关心或是特殊的待遇。

虽然有些许看不惯这种冷漠的态度,很多次都想要说出心中的话。

“你就不能看多一眼你的儿子吗?”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我没有资格去插手他们相处的方式,再何况,多看一眼对钟凌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我走出房门,便看到坐在走廊长椅的钟凌。

深深陷入脸庞的双眼,正凝视着走廊那纯白的墙,表情还是那样的倦怠。

“谢谢你经常来看我儿子。”

钟凌那憔悴的神情里,根本看不到一位渊博学者应有的光彩,无尽的无奈从那本应锐利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我应该这么做的。”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钟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拇指与食指在烟头处随意一捏,便产生了光与烟。

“抱歉,我知道你受不了烟味。”

钟凌突然把眼神投向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好一脸苦笑。

“只是我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钟凌缓缓将雾气吐出,视线重新回到眼前那面白墙。

“是琉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味道么?”

“是啊,他所说的所有话我都记得很清楚,最近也一直在回忆。突然发现,他提起最多的还是你。尤其是你的缺点,你的怪癖,你的恶习。不知不觉间我都掌握了不少。”

“看来他在背地里说了我不少坏话啊。”

我维持着苦笑的表情。

“是啊,你们彼此都有着令人羡慕的友情。”

“抱歉,关于凶手,我还没能找出一点线索。”

烟味已经弥漫了整条本就不宽的走廊,视野已经产生了些许朦胧,我望着木质的地板,是第一次不抗拒香烟燃烧出来的那股味道。这不是令我恶心的气味,而是绝望。

绝望并不恶心,绝望也不值得人去同情。

“没关系,我也没有对你们寄于什么希望。”

我困惑地望着钟凌,他那平淡表情,从来就不会展现出希望。在他的语言里,不存在希望与期待,只有能与不能这种极端理性的态度。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到最后只会带来沉重的伤害,而这种伤害还是互相的。”

烟雾连同绝望的哀叹,从钟凌口中缓缓而出,再一次扩散到四周。

“这是身为医者的观点?”

钟凌收回了注视的视线,他平淡又冷静地说:“琉或许在未来都会是这种状态。”

“如果能找到凶手的话,说不定就有解了。”

“我从未见过这种强烈到如此地步的诅咒,能解开的机会我想恐怕非常渺小。施放诅咒和解开诅咒所消耗的灵不是同一个数量级的,在这个术式不断被蚕食的社会之中,能解开这种诅咒的术式者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我无法反驳钟凌理性的分析,我也明白和钟凌说话永远不能将话题带向乐观的方向。

睿智所带来的诅咒,理性已经将钟凌脑中的幻想的空间占据了。

无论什么事情,越过平衡线之后,所带来的只有反噬,人类早在遥远的以前归纳出这样的经验,物极必反。只是无限的欲望永远都无法被填满,很少人会在经受反噬之前停下向前迈进的脚步。

“如果这样,我也会经常来陪他。”

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个。

“为什么?”

“我希望,陪伴他的,不仅仅只是冰冷的机器与技术。”

“机器与技术,呵,是对我的讽刺么。”

“虽然我的话绝对没有这种意思,不过我不否认这样的形容十分贴切。”

“真敢说啊,小子。”

钟凌脸部的表情稍稍松弛,岁月的刻痕原形毕露,依然是那张憔悴的脸,布满了四十岁不应该具备的纹路。

“我不会让琉死的。”

还是那样平淡地语气,但每一个字都犹如具有斩钉截铁的力度,说完这句话,钟凌便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还有工作,先去忙了。”

钟凌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站了起来,我向着他那依旧坚挺的背影道别。

“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