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6年12月15日。凌晨1時。
加瓦曼蒂阿爾伯塔省埃德蒙頓。
東南區戰線。
距離預定的接頭時間,已經過了一天……不,一天有餘了。
隨着時間的遷延,三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明顯的焦急與不安。
有嘗試過轉移話題,也沒能阻止混雜着絕望氣息的寂靜一步步蠶食這方狹窄的空間。
終於,艾芙琳再也忍不住了。
“那個……特洛伊,我們已經在這裡足足等了一天一夜了,援軍怎麼還沒來……”
正如《皇帝的新衣》中的孩童一樣,她只是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疑惑。
沒錯。
援軍為什麼還沒到呢?
暴風雪再大,對正規部隊的影響也頂多是延緩行軍速度而已。
既然在上一次聯絡中先頭部隊已經明確表示自己成功抵達埃德蒙德郊區的話,那麼在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裡……如果說礙於交通障礙和無線電干擾,大可派出小股傳令兵,怎麼說都應該與己方部隊成功接頭了。
可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雪原以外,特洛伊什麼都沒看到。
哪怕是從遠方傳來的零星槍聲,都能給人以鼓舞。
然而就連這點槍聲,都變成某種意義上可望不可即的“奢求”。
留給他們的,只有這一片死寂和那台只會不斷製造噪音的便攜式電台。
見特洛伊無動於衷,還以為他沒聽見自己的疑問,艾芙琳又上前一步。
“如果說先頭部隊真的已經抵達城郊的話,我們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在臨戰狀態下怎麼能擅自脫離崗位……更何況,守備司令部給我們下達的任務是防守這個缺口,保證先頭部隊能夠順利通過。”
“但現在哪有什麼先頭部隊?除了雪還是雪……我們的口糧和燃料也所剩無幾,再這麼等下去的話——”
“再等等……看看司令部那邊有什麼說法。”
話雖如此,特洛伊的故作鎮定卻掩不住眼神中透露出的倉皇。
很顯然,這種狀況並不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
不……本來應該是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的,畢竟此前已經有人提醒過他:
“總而言之,我只是想讓你認清一個事實而已——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來救埃德蒙頓,也沒人救得了埃德蒙頓。想救救‘孩子’的,不止你一個人。”
不可能的。
在吸取第一次寧恩戰爭單打獨鬥、指揮混亂的教訓后,任何一場針對寧恩的軍事行動,都必須經過必然需要經過對寧恩作戰聯盟的同意方可實施。
換而言之,這一場救援行動理應是在各國眼皮底下進行的“棋局”。
聯邦若想繼續站在“人權”這一道德制高點上對他國事務指手畫腳的話,就不可能對埃德蒙頓這一百多萬難民袖手旁觀。
更何況,為了一國顏面和利益,哪怕是演戲也好,既然都已經演到這個份上了,完全沒有半途而廢的必要,不是嗎?
那麼,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完全沒有頭緒。
而往往能在關鍵時刻提出獨到見解的金髮少女——米婭·蘭德里,也無法解決特洛伊的疑問。
倒不如說比起其他兩人,她已然是面無血色。
就在今天,用來抑制“獸鬥士”殺戮本能的藥物宣布告罄。
即使是在不使用心象力的情況下活動,敗化的速度也不見得會降低。
如果這一回沒能與聯軍成功接頭的話,留給米婭的時間就真的不多了。
就在此時,急於打破來自未知的恐懼的少年,迎來了已知的恐懼——
便攜式電台終於回復正常。
然而從中傳來的,卻是令人徹底絕望的消息。
“這是……什麼意思?”
彷彿還沒睡醒一般,艾芙琳乾笑着,望向陷入錯愕的特洛伊。
“不可能的吧?怎麼可能?先頭部隊怎麼可能會被擊潰呢?特洛伊你也說過的,援軍一定會到的,不是嗎?既然一定會到,又怎麼可能會被擊潰呢?”
事實正如艾芙琳所言——在寧恩的夜襲與後續猛攻之下,由機械化步兵師及特務大隊組成先鋒部隊死傷慘重,潰不成軍,幾經惡戰才突出重圍,如今正位於距離埃德蒙頓五十公里的一個小鎮上整編兵力,準備南撤,與後續部隊會合。
由於寧恩數量遠超援軍的設想,他們只能宣布暫停營救,待重新制定作戰計劃后,再行決定何時進軍埃德蒙頓。
至於具體時間,另行通告……
想必撰寫這則通告的文官,不曾想過這句含糊不清的官話竟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說……這都是騙人的吧?對吧,特洛伊?”
就像拒絕面對現實般,艾芙琳拽住特洛伊的衣角,不停搖晃。
彷彿只要他回答一句“對,沒錯,這都是騙人的”,現實就會因此改變。
然而,就連特洛伊自己都——
“原來如此……我就說為什麼近些天來寧恩的攻勢越來越弱……從一開始,它們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它們完全是衝著援軍去的……”
難以置信。
但擺在眼前的,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也就是說……我們這麼辛辛苦苦地打開缺口……其實都是無用功?”
在絕望的浸染下,米婭也忍不住問道。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子彈打光了,糧食也吃完了……特洛伊,你是學生會會長吧?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對不對?”
艾芙琳歇斯底里的哭訴,叫人不忍直視。
“既然知道的話……你倒是告訴我該怎麼辦啊!不要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不動啊!”
一時間,艾芙琳又趕忙抹去眼淚,滿懷希望地繼續道:
“對了,我知道守備司令部有一輛專門用來運輸補給的直升機——你看啊,暴風雪不是已經開始減弱了嗎?只要我們能搭上這架直升機,說不定能在先頭部隊撤離前抵達那個小鎮……”
“你想臨陣脫逃?”
面對特洛伊的厲聲喝問,艾芙琳愣住了。
因為眼前這個少年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如此一來,不禁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站在她面前的,好像不是正在跟自己交往的戀人特洛伊·亞當斯,而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但用這種命令式的語氣教訓他人,並不是特洛伊的本意。
“抱歉……我剛才的話有點說過頭了……我只是想說,現在逃跑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我們既缺乏彈藥,也沒有足夠的乾糧支撐,米婭的身體又不怎麼好……在這種天氣時好時壞的情況下,就算直升機能夠起飛,也很可能會在半路上迫降,在那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遇寧恩襲擊,就憑我們三個人能幹什麼?”
作為回應,卻是艾芙琳更加歇斯底里的發言以及瞪向米婭的兇惡眼神。
“那也總比呆在這個鬼地方坐以待斃要強啊!我們可是樹不子欸!你以為國家在我們身上投了多少錢?你以為國家會願意看到自己投進去的錢都打水漂嗎?整天說‘人人生而平等’,但我們本來就要比這群平民百姓矜貴啊!一群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要我們給他們陪葬?!換作是你,你忍心看見自己辛辛苦苦培養的學生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種擺明就已經沒救的鬼地方嗎?!如果是死在半路上、死在寧恩手裡,是我運氣不好,但賴在這個鬼地方不走,不就等於自己放棄了逃出生天的希望嗎?特洛伊,我知道你很想救人,但滯留在埃德蒙頓的,可有一百多萬人,你再怎麼有能耐,都不可能救得過來吧?拜託,特洛伊,算我求求你……之前什麼事都由你來決定,但這一次就聽我的好不好?”
艾芙琳的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自己是樹不子,為完成守護人類、驅逐寧恩的這一偉願,自幼就必須接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嚴苛訓練。
單論存在價值,必然超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
在援軍遲遲不肯現身的情況下,從“天堂”瞬間跌入“地獄”的埃德蒙頓距離崩潰僅有一步之遙,接下來的戰鬥根本是毫無意義的負隅頑抗。
如果能從這個“人間地獄”逃出生天的話,未來或許能從寧恩手裡保護更多人的性命。
“想要逃跑”這個念頭,從未在特洛伊內心熄滅過。
然而——
“艾芙琳,我理解你的感受。”
明白他接下來想要說什麼的少女,搖晃着腦袋,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卻。
“不要這樣子,特洛伊……”
“不過,我不接受你的建議。”
“不要這樣子!不要這樣子!”
“因為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
“特洛伊,算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子……”
即便艾芙琳已經整個人跪在地上乞求他能收回發言,特洛伊的聲音都沒有透露出一絲動搖。
“所以請你堅守到最後一刻。”
猶如斷頭台般的語句,斬斷了少女一切幻想。
儘管如此,她仍不願意放棄。
“米婭、米婭……我們是好朋友吧?你是特洛伊的青梅竹馬吧?拜託你……幫忙勸勸他……叫他帶着我們一起逃跑吧……我真的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啊……”
“我——”
一邊是痛哭流涕的摯友;
一邊是鐵面無私的發小。
無論幫哪一邊,都意味着三人之間曾經親密無比的關係將被殘酷的現實所撕裂。
無法選擇,無法言語。
結果,米婭只能惶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米婭,你倒是說話啊!我們是好朋友吧?!不要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啊!”
本來的確是想說點什麼的,可艾芙琳衝破鼓膜的尖叫與凶光畢露的眼神,只會叫她更加倉皇無措,想要說的話全部堵在喉頭,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彷彿此刻在艾芙琳眼中,自己並不是什麼好朋友,而是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
最終,站出來替她承受艾芙琳憎惡的,還是特洛伊。
“艾芙琳,你沒必要為難米婭,無論她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我還是那句話,臨陣脫逃者,按軍法處置。”
此時,電台中傳來一連串的槍響。
交火的對象卻並非是寧恩,而是人類。
“這裡是守備司令部!再重複一遍,這裡是守備司令部!我們遭到小股樹不子的襲擊!請求支援!再重複一遍,請求支援!”
看來想到騎劫直升機的,不僅僅艾芙琳一人。
為逃出埃德蒙頓,士兵們已經開始出現集體嘩變。
如果不能在叛亂初始通過鐵血手段將這一苗頭連根拔起的話,接下來特洛伊等人就不得不面臨腹背受敵的困境。
所以——
“這裡是奧斯汀聖瓦爾基里學園學生會會長特洛伊·亞當斯,傳我命令,風紀委員立刻前往襲擊現場進行鎮壓——如有反抗者,一律就地正法。”
“你、你準備連自己人都不放過……嗎?”
艾芙琳的聲音變得顫抖不已。
少年用來回應她的,卻是比窗外暴風雪更為嚴酷的目光。
……
2056年12月18日。下午13時。
加瓦曼蒂阿爾伯塔省埃德蒙頓。
博伊爾街。
令人遺憾的是,特洛伊的殺伐果斷,並沒有換來他想象中的的結果——
自從得知聯邦軍先鋒部隊潰敗以來,僅僅過了三天時間而已,埃德蒙德的戰況急轉直下。
由於補給線路被完全切斷的關係,光靠城內有限的儲備,已然不足以維持戰線,因而只能採取消極防禦的態勢……就連先前幾經血戰才得以收復的阿爾伯塔大學都原封不動地送回到寧恩手裡。
換句話來說,埃德蒙頓就是陷入明知死路一條卻得不得繼續走下去的絕境。
在這種情況下,為維持戰線、等待救援,無可奈何的守備司令部終於走上了強行徵兵的邪路。
理所當然,這是一個迫不得已的決定。
因為城內的糧食儲備是不可能養得活數量如此龐大的難民的。
原本的糧食配給額度就已經遠不足以讓一個成年人果腹,倘若繼續削減,很可能會激起民怨。
然而守備司令部手裡的“蛋糕”就只有這麼大塊,既然不可能把“蛋糕”切得更加小塊一點,那麼就只能減少“吃蛋糕”的人數了。
這一決定究竟會造成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特洛伊無從想象,卻又不得不承認,要解決難民吃飯的燃眉之急,沒有比這種殘忍手段更好的辦法。
相比之下,聖瓦爾基里學園的處境也沒見有多好。
聯邦軍遲遲不肯給出第二次營救行動的時間表,單靠學園這點儲備根本無法熬到援軍到來的流言已經在學生中間大行其道,但在援軍主力距離埃德蒙頓一百五十公里、一路上遍布大隊級寧恩且補給線完全斷絕的形勢下,臨陣逃脫無疑是“下策中的下策”。
話雖如此,奧斯汀聖瓦爾基里學園內部卻仍舊難以稱得上是“一塊鐵板”,各懷鬼胎的人絕不在少數——
三天以來大大小小的各種叛亂活動,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根據參與叛亂的學生提供的證詞來看,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提起了“達米恩·威廉姆斯”這個名字。
針對他的指控,還包括臨戰狀態下擅自脫崗、密謀製造武裝嘩變、竊取武器彈藥、搶劫難民糧食等數項罪名。
等待風紀委員找上門去,回應他們,卻是從室內扔出來的手榴彈。
經過十二小時的追擊,達米恩·威廉姆斯以及他的同黨已經被風紀委員困在博伊爾街的一棟四層商鋪中。
估計是預料到終究有東窗事發的一天,這棟作為達米恩黨羽根據地的建築,被改造成一座臨時要塞。
且不論遍布附近一帶街道的詭雷,就連身為達米恩親屬的艾芙琳冒然靠近,二層的射擊孔都必然會吐出長長的火舌,難以想象建築內部會是什麼級別的龍潭虎穴。
說白了,達米恩等人就是鐵了心打算負隅頑抗。
更何況,埃德蒙頓急速惡化的局勢已經不容許奧斯汀聖瓦爾基里學園繼續把時間花在收拾叛亂分子這種事情上。
因此——
“米婭,迫擊炮到位了嗎?”
“白磷彈……已經到位了。”
“特洛伊,你在開玩笑吧?你從來沒跟我說過要用迫擊炮解決問題的……”
率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是三番四次冒着槍林彈雨前去談判的艾芙琳。
“還要用白磷彈……你也應該這炮彈威力有多大……而且,達米恩剛才已經跟我說了,他們手上有人質……我們不能用迫擊炮!”
“問題是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為什麼沒有……我、我還可以去跟他們談判,勸他們投降……再讓我試多幾次,達米恩也不是笨蛋,他、他只是一時糊塗而已,才幹出這種蠢事……相信我,他不是故意的!”
“艾芙琳,你也應該很清楚,現在就算拋開他之前犯下的罪行不談,光是謀殺風紀委員這一條,就已經是罪無可恕了。”
“我、我明白,是達米恩有錯在先,但也沒必要挑這種時候處罰他啊……就、就像你之前所說的,我們的戰力本來就已經如此單薄了,現在還要來自相殘殺,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負責上門調查的兩位風紀委員一死一傷,我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那也不用做到這個份上吧?!”
從守備司令部運來的,是埃德蒙頓現存為數不多的重型武器——M120 120毫米迫擊炮。
其所使用的白磷炮彈,一旦燃燒起來,溫度可達1000攝氏度以上,足以將射程範圍的一切生物燒得屍骨無存。
就連以生命力頑強著稱的樹不子都不能倖免。
艾芙琳比誰都更清楚,特洛伊之所以動用這種武器,目的就是要趕盡殺絕。
她不是沒試圖過上前阻止,只是剛一邁開腳步,就被在場兩位風紀委員一把攔下。
“你們在幹什麼?!我可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你們沒有權力這麼干!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難道不知道白磷彈的威力有多大嗎?!只要沾上一點,就連骨頭都會燒穿的啊!”
無論她怎麼叫喚,兩位風紀委員都像是兩尊雕像般不動如山——他們早已接到來自特洛伊的命令。
在這起叛亂事件中,身為達米恩親屬的艾芙琳本來是要避嫌的,但如果能做到兵不血刃就讓達米恩一伙人乖乖從那棟要塞中滾出來的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因此,特洛伊才同意讓她以談判人員的身份出現在交戰現場。
不過,以艾芙琳的性格推斷,她有可能會徇私。
而這一點,當然也在特洛伊的預料之中。
既然達米恩從來就不打算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談談的話,那麼艾芙琳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接下來……就只能兵戎相見了。
“準備開火。”
迫擊炮已經架設完畢。
“不要啊……不要啊……達米恩還在裡面……我堂弟還在裡面……特洛伊我求求你……不要這麼干!米婭、米婭,你也認識達米恩吧?你也應該很清楚他並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傢伙……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只要好好把話說清楚的話……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陷入半癲狂狀態的少女不斷重複着這恰如夢話一般的囈語,就像是小貓似的被風紀委員架走。
短短三天時間,這卻已經是米婭第二次見到艾芙琳變成這個模樣……她距離精神崩潰還有多遠,米婭連想都不敢想。
想要安慰她的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問題是……艾芙琳真的願意讓自己來安慰她?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麼回事,米婭已經不止一次在她眼裡看到奔涌而出的“憎惡”與“怨念”,就像是在無聲呵責她:
“為什麼不站出來幫我說話?哪怕是一句話也好……只要你站出來幫我說一句話,說不定特洛伊就會回心轉意……”
“但是你沒有……你就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除了裝委屈以外,什麼都沒幹!好讓特洛伊給你當擋箭牌!”
“憑什麼特洛伊老是替你當擋箭牌?!我才是她女朋友吧?!你不過是一個仗着青梅竹馬這個身份留在他身邊的無恥婊子而已!”
原本決定深埋於心底的記憶……再度復蘇。
米婭變得更加不敢直視艾芙琳的雙眼了。
低下頭去看到的,則是一雙不停顫抖的雙手——
是特洛伊的手。
他是在……害怕嗎?
因為自己即將要手刃一個人類。
這個人不僅僅是自己的同胞,還是自己的同學……在不久之前,兩個人才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畢竟在此之前,特洛伊與自己所接受的訓練,都是以“如何在最短時間內殺死寧恩”為目的的,如今卻要他向同為人類的達米恩揮劍相向,即便是客觀上存在這種必要性,但並不代表他就能毫不猶豫地執行制裁。
然而,為了正義、為了法理,他卻別無選擇。
所以才會顯得如此矛盾。
所以才會顯得如此掙扎。
叫米婭難以想象此刻站在學生會會長這個位置上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特洛伊卻由始至終都不曾想過要推卸責任,就連逃避現實的念頭都沒有。
面對這種近乎必輸的“死局”,換作是米婭……且不論能不能幹得像特洛伊一樣出色,光是要達成“堅持到今天”這個目標,恐怕都很難。
米婭頭腦中不止一次浮現出“想要替他分憂”這種想法,可具體要怎麼做,根本是毫無頭緒。
她很清楚自己能做的事情極其有限——
相信特洛伊的作為;
相信特洛伊的信念。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拯救埃德蒙頓、為了拯救難民、為拯救孩子。
只要能達成目標,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借口也好,託詞也罷,在這場無比真實、你死我活的廝殺面前,米婭反而覺得這十八年以來那種和平安寧、無憂無慮的生活更像是一場遙不可及的白日夢。
要特洛伊一個人承擔犯下原罪的沉重,實在太過痛苦了。
然而對米婭而言,要她繼續就這麼袖手旁觀、獨善其身,才是更加痛苦的事情。
那麼,至少……讓“我”成為你的“幫凶”吧。
心想如此,少女緊緊握住少年顫抖不已的手掌。
特洛伊有些驚訝地看向米婭。
她明明可以什麼都不做的,就這麼站在一邊,也不會有人去責怪她什麼。
然而,米婭卻沒有這麼做,反而是選擇在他最猶豫不決的時刻站在他這一邊。
無需言語,無需動作,僅憑一個眼神,特洛伊就能明白她想要說什麼: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沒有什麼好害怕,不是嗎?
“開炮。”
一聲令下。
耳邊即刻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
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聲恰如炸雷般的巨響。
炮彈精確無誤地命中了四層建築的屋頂,炸開了一個大洞。
不容敵人有躲避的機會,第二發炮彈緊隨而至,徑直穿過屋頂的洞窟,正中紅心,頓時冒出滾滾濃煙。
正是在此時此刻,名為“白磷彈”的兇惡兵器才展開出它最為猙獰的一面——
終於,負隅頑抗的敵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不,與其說那是人類發出的聲音,還不如說更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慟哭,衝擊着在場所有人的鼓膜。
只見幾個被烈焰包圍的人影連爬帶滾地衝出建築,也不顧外面有沒有負責狙擊的風紀委員,就這麼不顧一切地在雪地上拚命打滾。
儘管如此,火勢卻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大。
相對應的,他們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漸漸停止,就像是腹中胎兒一樣縮成一團。
明明在戰前遺留下的照片、視頻等資料中已經知曉這種兵器是何等的可怕,可真正目睹到此情此景,卻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太過……慘烈了,叫他不禁屏住呼吸,連旁人近在咫尺的勸阻都無法聞及,一步步走向這些被烈焰吞沒的身影。
這些懦夫、這些叛徒、這些竊賊、這些強盜,在白磷彈的攻擊下毫無懸念地被燒得灰飛煙滅。
法理得以昭顯,正義得以伸張,本應是皆大歡喜的結局……特洛伊卻怎麼樣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其中每一個人狗牌上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來。
然而,這僅僅是“地獄”的邊緣而已。
不顧米婭的阻撓,特洛伊隻身走向達米恩的藏身處。
迎面而來的,不再是輕機槍或者手榴彈,而是大蒜刺激性氣味、燒過的肉臭味以及頭髮的焦糊味。
穿過地獄一般熊熊燃燒的樓層,終於在其中一個房間里,他見到了罪魁禍首——
達米恩·威廉姆斯,正靜靜地躺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中。
更準確的說法是,他不得不躺在這裡。
他的下半身被坍塌的牆壁壓得血肉模糊,上半身則被白磷彈燒得面目全非。
如此凄慘的模樣,怎麼看都沒有活路了。
但事實上……他卻活了下來。
不知道該說是生命力太過頑強還是怎麼回事,見到特洛伊的一瞬間,他竟還能笑出聲來。
“喲,會長大人……該說你真不愧是能當上學生會會長的男人么?居然……真的敢用白磷彈對付我……”
“你才是……為什麼要干這種蠢事呢。”
達米恩不討人喜歡是事實。
特洛伊不喜歡這個有事沒事就來找茬的傢伙也是事實。
但對其抱有的情感,也僅僅是“厭惡”而已,遠沒達到“仇恨”這種程度。
如今他能感受得到的,唯有深深的哀切。
本來……根本沒有必要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我不想死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我還想活下去……難道說……在我們永遠偉大、光明、正確的學生會會長眼裡……活下去都是一種錯誤嗎?”
“誰都不想死,誰都想活下去……但你不能只顧着自己活,卻不給別人活路……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會導致多少人被餓死?”
對於特洛伊的正論,達米恩嗤之以鼻。
“呵……當初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絕對不可能放過我的……但在下地獄之前,我也至少吃了一頓飽飯……而你呢?你就繼續玩你的‘濫好人過家家遊戲’吧,玩到餓死為止……不過這一回……呵,只怕你連濫好人都當不成了……”
“這是……什麼意思?”
達米恩扭曲的笑容凝固了下來。
直到最後,特洛伊都沒能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唯一令人有些在意的是,由始至終,達米恩都有意無意地瞥向走廊盡頭的房間,簡直就像是在說:
“去看看你乾的‘好事’吧。”
就在特洛伊推開破爛房門的一瞬間,極具衝擊性的一幕撞入在場所有人的眼眸之中——
十五具被燒焦的屍體以各種奇異的姿態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從他們的衣着來看……一眼就能辨認出他們並非達米恩的同黨,而是——
“這、這些……不是平民嗎?”
顫抖的聲音,從米婭同樣顫抖的嘴唇間逸出。
“為什麼會有平民在這裡……這裡明明不是難民營呀……”
感到難以置信,不止米婭一個人。
然而在見識到這衝擊性的光景后,除她以外,無論是誰,都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們是達米恩從難民營綁架回來的平民……”
估計是打算將他們當成肉盾來使喚吧。
其中兩個殉難者,是一對母女,直到最後一刻,母親都拚死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孩子。
只可惜,在白磷彈的烈焰面前,達米恩也好,這對母子也罷,均被一視同仁地賜予死亡。
更重要的是——
特洛伊認出來了,母親懷中緊抱着的,就是前些日子在營地門口唱着聖誕頌歌的小女孩。
她身上的圍巾……毫無疑問是自己親手送給她的禮物。
腦海變得一片空白,雙膝發軟。
當回過神來,特洛伊就已經跪在了地上。
沒來得及驚訝、沒來得及悔恨,甚至連一句“抱歉”都沒來得及說,他就被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死揪着他衣領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艾芙琳。
頭髮凌亂,雙目盡赤,表情扭曲,叫人難以想象眼前這位活像瘋子的少女,與平常那個溫文爾雅、和藹可親的學生會副會長竟然是同一個人。
“我都叫你不要開炮了!我都告訴你這裡面有人質了!你偏不聽我說!你偏不聽我說!非要一意孤行!現在可好了……你她媽害我們都變成了‘殺人犯’了!特洛伊·亞當斯,你給我記住!這他媽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沒錯。
下令使用迫擊炮進攻的,是特洛伊·亞當斯;
下令使用白磷彈的,是特洛伊·亞當斯;
下令開炮,還是特洛伊·亞當斯。
這麼一來,結論非常明確——
是特洛伊·亞當斯殺死了這十五個無辜平民。
無可爭議,也無可辯駁。
所以——
“等到行動結束以後,我會去守備司令部自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