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库娘的放映厅】关于世界系但绝非世界系的《天气之子》 ——此时此刻的“我们”,不再沉默

文章分类:轻之文库专栏  作者:塔塔君   发布时间:2019-11-08 12:09


我要用不同于教科书、不同于政治家、不同于评论家的语言来叙说。我要以不同于道德或教育的标准来写故事,这才是我的工作。如果我因此挨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我只能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写成故事。也许决心来得有点迟,但《天气之子》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写成的故事。

——新海诚,《天气之子》小说版后记


绪论:关于世间评论的评论

丑话说在前头,《天气之子》在我心中绝不是最好的新海诚电影,而这也是新海诚最受争议的电影,正如新海诚所料,这是一部会“挨批”的问题作。

日本雅虎电影某代表性差评如此写道:“主人公因年轻气盛的作为也要有个限度,我不认为他们的行动可以让电影升华,不如说我觉得这是陈词滥调。”

那么中国观众又如何?“三观不正”、“中二至极”是淘票票用户差评中最常提到的词语;豆瓣用户中某条高赞差评也如此写道:“拜托,不要再自私的给大家添麻烦了……”。

可见,不少观众对于该片的差评很大程度是因为主角所做出的抉择:男主角帆高奔向女主角阳菜身边,劝说她不用为这个世界的天气乱象而牺牲自己,最终导致三年后东京成了被雨水淹没的水城。为此,帆高甚至还把世间的大人们(包括警察)视作敌人,犯下不少违法行为。对此,有人说,这种为了“你”与“我”的个人幸福而舍弃世界的故事,新海诚无疑只是又把他那一套“世界系”重演了一遍。而世界系这个有十余年历史的、日本ACG作品特有的故事类型,从《你的名字。》引发社会现象以来被人多次重提,不绝于耳,就连笔者也因多次为新海诚撰文而解释多次——“将主角们与世界毁灭等抽象庞大的议题联系起来,然而整个外部社会被解构成模糊的背景,故事只聚焦于渺小的‘你’与‘我’(一般指男女主角),简单的说就是将‘你’与‘我’的两人世界和世界毁灭的庞大设定结合,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常依赖青少年的自我意识。”诸如此类云云……

在此,需要稍微回溯一下世界系这一词汇的历史。根据维基百科资料所显示,该词最早出现于2002年,但对此进行权威性定义的,则是由文化评论家东浩纪在2004年发表的相关刊文,为此他选出了三部代表作(这三部作品稍微查查就知道,在此不累叙),其中就有让新海诚在业界打响名声的《星之声》(ほしのこえ,2002)。而新海诚作为新千年初出茅庐的动画创作者,因为他区别于科班出身的外行人身份(此前他是游戏行业)却做出直接震惊动画业界的独立动画,新海诚也被评论家们誉为“零零年代的想象力”的代表。如今他的作品有如此商业号召力,也证明他的想象力反映的正是这个时代的精神取舍。

很显然,“世界系”这个名词的诞生与变迁几乎完全贴合新海诚在业界初出茅庐到扬名四海的过程,这个名词原本是对《新世纪福音战士》(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1995,下称《EVA》)这一类“自说自话”的作品的概括与戏谑,从诞生初就由观众界定,是世间对作品、创作者从结果上作出的评论,是受众侧赋予的作品类型定义,很少有业内人士对该词作出评论,会谈及的业内人士大多数和评论家走得很近,甚至本身既是作者又是评论者(如山本宽、舞城王太郎)。而作为被称为是“世界系源头”的《EVA》也掀起了区别于感想性质的文艺批评热潮,这种ACG批评在零零年代后规模变得更大。那么,为何是《EVA》?我认为,这是因为《EVA》从企划立案起,该作就具备了对此之前的巨大机器人动画的批评性,该作企划书如此写道:

巨大机器人动画的魅力是什么?“巨大机器人动画”是孩子们的潜在欲望具象化,即是说,“巨大机器人动画”是孩子们所拥有的形形色色的压抑与情结的补充、抵抗的手段、代价行为。……通过(动画里的)所有人物都是“画”出来的这样一个世界观,孩子们没有了虚构与现实的不协调感,并(向世人)传达出其纯洁的一面。这就是“巨大机器人动画”所拥有的最大的魅力。

(《EVA》企划书)


这一段话不仅对应了后人对该作“自说自话”的评价,而且也指出了为何日后被称为“世界系”的这种“自说自话”的作品类型必须是ACG而不是其他形式——因为动画的一切都是人造的,在想象力的加持下表现形式更为自由,可以更加纯粹地表达现实无法企及的、不被世人理解的欲望。

在此,请允许我谈一件身边事:《你的名字。》(君の名は。,2016)热议期间,我的某位朋友曾经给面向电影观众的学术刊物投稿议论世界系作品的文章,然而主编看文后如此说道:“写的不错,但这东西有观众吗?”

因为世界系作品包含的是一种长不大的孩童心态的表达,注定与成熟的社会主流意见相悖,是较为小众的。若将这样任性的表达展现在世人面前,无疑会引起争议。《天气之子》就是这样一部大众商业作品。《你的名字。》可说是把世界系特产第一次如此大范围曝光于大众眼前,获得了和世界系的身份不相符的关注度,这是因为新海诚本身也在发生了转变,《你的名字。》不再是原汁原味的世界系作品——这大概只有某些评论家与御宅族才会注意到的——以至于曾经对该类作品下定义的东浩纪如此评论:“《你的名字。》与其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不如说是宣告了一个时代终结的作品。”那么《天气之子》还是世界系作品吗?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不是,但它可以是关于世间评论世界系作品的作品


化身城市空间的世间

《天气之子》被许多动画观众误以为是世界系作品,原因是因为该作确实出现了新海诚前作的许多元素。如阳菜的设定,与《你的名字。》中宫水三叶既是巫女的身份、又是大灾难的牺牲者相似,皆为被献祭者,因典故自“活人献祭”而被赋予日本神话传说色彩;阳菜的身体作为与天空相连的小小媒介,掌握着世界的天气,也有《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云のむこう、约束の场所,2004)的女主角泽渡佐由里的影子:佐由理与该作故事世界中直通云霄的一座巨塔有关,且关系着世界存亡。无疑,《天气之子》的主角掌握着与世界存亡,阳菜与天气的骤变息息相关,帆高更是在成年人面前“自说自话”,但不同的是,《天气之子》中社会的描绘并未如经典世界系作品那样被失焦,被置于后景,被缺席,片中任何一个成年人对少年少女们作出的评价、行为皆组成了少年少女眼中的“世间”。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中表露如是思想:世间即个人。也就是说,个体组成的社会形成了所谓“世间”,包括自我也是世间的一部分,人活于社会无法摆脱世间对自己的评价、影响,个人也会影响世间的他者。在《天气之子》中,少年少女眼中的世间不仅仅是他们所对抗的成年人,这个由冰冷的钢筋混凝土组成的东京大都会。

在新海诚许多作品中,大都会与故乡经常同时存在,但两者并非是平等平衡的关系。如《秒速五厘米》(秒速5センチメートル,2007)中,虽然故事时间的一头一尾都在东京(男女主角贵树和明里在东京的小学相遇,成年后在东京擦身而过),但真正的归宿却是乡下(贵树乘坐电车到栃木县寻找曾经亲密无间的明里);这种情况在《言叶之庭》(言の葉の庭,2013)又不一样了,该作中,乡下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是相对于东京的外部空间(雪野百香里最后去到了乡下当教师,成为了秋月孝雄心中所念之地)。

在《你的名字。》中,东京又是另一番风景,三叶通过与东京少年泷交换身体,通过泷来“代理上京”,相信很大程度上离不开新海诚当年放弃家业、背井离乡上京的经历。虽然《天气之子》中帆高同样有上京的动作,但新海诚却在两部作品中展现了东京的两面性,这个地方也在两部作品中承担着不同的故事作用,对新海诚电影中的东京的分析非常必要。

东京对于日本人来说有着特殊地位,上京也是许多日本人的共同记忆。简单来说,当东京还被称作江户时,就已经发展十分繁华的城市文化,而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以及战后重建,让东京城市文化两度翻新。尤其是当日本刚走过了战后复兴时期(1945-1955),社会走向腾飞发展时期,国家资源和发展集中于东京,根据数据显示,在1955到1970年期间,每年有20-40万人流入关东地方。该现象被称为“东京一极集中”(東京一極集中)。而这种现象让东京成为了都外日本人的憧憬之地,随之而来的是东京出现在各种文艺创作中,或作为舞台,或作为话题,最终东京成为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符号。

《秒速五厘米》是新海诚第一部以现实日本为舞台的作品,然而新海诚的作品如许多日本作者一样,“3.11”东日本大地震成为了他创作生涯的分界。创作于“3.11”之后的《言叶之庭》中的东京明显与此前的不一样:《秒速五厘米》和新海诚世界系作品一样,东京随着社会背景一同被失焦,聚焦的是两个主角从小到大的心象世界,这种内敛某种意义上该作是世界系的现实延伸;《言叶之庭》则加入了更多处于学校这个“盆景”(几原邦彦语)的外部的社会角色,包括男女主角的师生恋也明显承受着社会压力。对此,新海诚也曾坦诚,“3.11”从他塑造自我封闭、自我投射的角色,转而将目光投向自身以外的人与事,也自此,新海诚的东京城市空间才逐渐明晰,从而完善了电影世界里的具备整体性的“世间”。

《你的名字。》中的三叶是一个典型的生于乡村、向往东京的少女。笔者曾经以同样是东宝夏日动画电影的《烟花》(打ち上げ花火、下から見るか?横から見るか?,2017)对比:

三叶和小荠(《烟花》的女主角)皆生活于乡村,三叶生活的糸守镇被万重山隔离(新海诚家乡长野县小海町也如此),而小芥生活的茂下镇则是被无垠的大海限制。这两人的生活空间都是因自然环境成为独立于外部的空间。三叶的母亲早逝,父亲离家;小芥的母亲则是因私奔而生下她,并独立抚养,父亲是缺席的。两人的家庭皆不完善。这样的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去东京。

对于不熟悉东京的两个角色来说,东京是模糊的,是意义中空的符号。虽然三叶通过泷的身体来到了东京,但从电影中描绘的三叶首次透过泷的身体,第一次看到的东京景观,是完全正面美好的,亦即片面的。而当三叶真正踏出乡村去东京寻找泷的时候,早已通过代理的身体熟悉了东京景观的她,东京对她来说才不再是属于奇景,东京第一次成为了“存在”。而相比之下,直到故事最后也没去成东京的小荠,东京依旧只是存在于玻璃球的美好幻象。

(三叶第一眼看到的东京景观)


然而,同样是上京的帆高,新海诚给了他一个相反的东京:虽然该作的东京几乎细致到连城市的商标(视觉上,如被新海诚当作新宿地标的麦当劳)、宣传广播(听觉上,如某风俗业招聘网站的“Vanilla之歌”)——这是《你的名字。》中未曾达到的细致——但隐藏于混凝土钢筋中的冷漠也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帆高。而阴雨绵绵之下整体灰色调的城市,也是新海诚对后“3.11”景观的诠释。何为“后”?“3.11”和战败一样,迅速在一年内成了大和民族的共同记忆,对日本近代历史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3.11”对日本人来说已经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在同一片空气下呼吸,对如此当代“空气”的反馈与表达不多不少、有意无意烙上“3.11”的印记。而《天气之子》故事设定在了“3.11”的十年后,更有意加强了该事件的“后”的概念:如此灰蒙蒙的城市景观既利于影片情绪、氛围的塑造,也是象征灾难与危机已经翻越了曾经所处的后景,成为了的司空见惯的日常的一部分。而这样不友好的城市景观,在这样一个取《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典故的青春故事中,严密规划的城市空间与未成年人所对抗的、服从于秩序的成年人联系起来,如此联系尤其体现在影片后半帆高等人的逃亡。

《天气之子》中经常出现大广角镜头下人与城市并置其中的画面,且人物置于下端中间的对称构图最多,因广角镜头作用景深小,即使作为背景的楼宇或天空也清晰可见。在阳菜利用能力让天空放晴时,如此构图,广阔的空间自然让人豁然开朗,然而在逃亡一段情节里,这样的构图又是另一种意义。


逃亡一段情节中,八月飞霜的异常天气宣告东京正式进入了非日常状态,重新提醒日本人身处的伴随危机的日常——“3.11”在电影中未被提起过,只有收留帆高的圭介的事务所中的电视上贴着的标签(2011年生产)提示着这个特殊年份,但这个年份的字眼又仅与电视这个关于虚像的载体一同出现,宛如随着虚像,一同成为脱离了亲历之体感的媒介之物,灾难一度成为了被放置于过去的记忆——帆高他们与躲避天气灾难的市民一样,在慌乱中乱窜,只不过他们躲避的是象征着权力的警察机关。几个空镜头下,少年少女们再一次被置于线条密集的城市空间之中,尤其是再次出现的大广角镜头:巨型的大厦似乎要将从夹缝中逃亡的少年少女们覆盖,大厦不说话,只是履行义务般闪着它该闪的亮光。虽然在《秒速五厘米》中,新海诚用过同样的手法展现长大后在东京的贵树的孤独,但《天气之子》中,原本在天晴时反射着阳光的大厦,在危机来临时,如象征集体、权力的机构(警察)、如象征秩序、氛围的世间一样,变成了巨大沉默物体(Big Dumb Object),“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令少年们恐惧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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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速五厘米》剧照)


而电影中的东京城市空间越是细致,少年们对抗的成人群体形象也借此越发清晰。因此这部作品不再是处于世界系中央以一己之力互换整个世界,而是站在世界系的外部旁观。毕竟,电影中的成年人劝告着帆高他们不要再任性,以及帆高面对警察的一番辩解后,换来的却是警察一句“要进行精神鉴定”,也许,这不正如我们曾评价新海诚作品以“矫情”、“中二”么?


近乎缺席的乡土

宛如两个极端一样,当《天气之子》的东京越发清晰时,乡土的景观近乎缺席。

帆高的故乡是一座小岛(根据日本网友考据为八丈岛,是伊豆群岛中的一个岛屿,位于东京南方海上287公里),然而除了故事结尾帆高回到故乡,这座小岛只出现在帆高的梦境中。影片并没有告诉观众帆高离开故乡的理由,只留下了令人遐想的线索——在梦境故土中的帆高脸上带伤。新海诚在小说版给出了答案:帆高在家受到了家暴;然而这在漫画版又是另一个理由:在漫画第2话中,帆高对圭介说,他因不想家而烦恼,又因家乡待他不坏、他却想离家出走而烦恼,其离家的原因归结为“待在那里感到窒息”。

新海诚认为电影如此隐藏信息让帆高的动机不受特定的限制,能让更多观众代入其中,而漫画版给出的令许多(尤其是国外的)读者感到“莫名其妙”的理由,实际上对日本人来说也有着共性,且不少作品同样有反映,如2013年的晨间剧《海女》(あまちゃん)中,从未去过东京、却对东京“云”到了如指掌的程度、想去东京当偶像的少女结衣就曾不想过多参与家乡活动,原因是“想要出去时会很容易被家乡的人际关系纠缠住”。(事实上直到结局,她也因各种原因未能前往东京。)这是因为日本的村落空间大多是封闭的,日本作家加藤周一认为“村落的封闭性也就是日本国内的封闭性”,村落共同体的成员村民会约束村民之间以及村民与外人之间的交往,也就是一种空间内部的人际关系的约束;精神分析家土居健郎也认为“日本人用‘内’、‘外’来区别人际关系”,待人接物的礼仪内外各一套,他进一步得出结论:“在日本既没有确立脱离集体的个人自由,跟缺乏超越集团或个人的所谓的‘公共精神’。”

相比之下,《你的名字。》反而是乡土更为细致清晰,三叶家乡的景观、当地习俗文化一一展现。这里需要注意一点的是,新海诚和许多前辈动画作者一样,他的女性角色是充满母性的,且乡土是母亲的象征。如宫崎骏的《风之谷》(風の谷のナウシカ,1984)的娜乌茜卡,《幽灵公主》(もののけ姫,1997)的桑,这些女主角们对自然万物的博爱宛如海纳百川的大地母亲;如从《星之声》就开始对新海诚大为赞赏的富野由悠季也同样在多部作品中设置了真实的母亲与非实际的观念上的母亲(比如被夏亚称作“可以当自己母亲的女人”的拉拉·辛)。

《星之声》的女主角长峰美加子就和富野作品中的非实际母亲有着相似性:她被选中当宇航员,上太空抵御外星文明的攻击,她的恋人寺尾昇只能通过手机短信来和美加子交流,然而随着距离扩大,小昇接收美加子的短信时间越来越久,最终一封短信得经过8年才能收到。对于少年小昇来说,他的归宿是有美加子在的远方的宇宙,尤其是难以联系到的美加子因他日思夜想,美加子和《高达》世界观中逝去的女性一样,成为宇宙中漂泊的意识的一部分,伴随这些有着母性的女性,宇宙也成了另一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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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处于宇宙的美加子)


而这种“非实际乡土”,在《你的名字。》中却成为了实际的存在,因为还是学生而无法踏出家乡的三叶,被固定于这片土地上,与传统的日本母亲形象一样是留守故地的存在,但又因为她是少女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她拥有走出去的力量,虽然这种“走出去”是代理式的,即通过和泷交换身体。漫画版《天气之子》的帆高也正是烦恼于他采用了“非法的”方式(通过坐船离家出走)离开故乡,他其实想“靠自己的力量”(如通过升学)但却等不及。换一种说法是,这些未能通过“正当”途径踏出乡土来到东京的少年少女,是未能摆脱家乡的阴郁的,东京对他们来说是寻找印证自我价值的灯塔,然而他们的不正当途径让他们即使来到了东京也未能如愿。私以为,这和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的观点是相似的:他认为,在宫崎骏作品中,钟爱飞行设备的宫崎骏,飞翔是他作品一直以来的主题,然而他手下的少年没有母亲的帮助是无法飞行的,比如,《天空之城》的巴鲁借助了希达的飞行石,希达因为来自天上,与他心中远方的故土——父亲照片中的天空之城是重叠的;而在巨大机器人动画中,少年们则通过父亲力量(如《魔神Z》《高达0079》中父辈们给予的机器人)强化自己,甚至飞上天空。只不过在《你的名字。》中,泷用来拯救三叶的宫崎骏式母亲力量变成了三叶的口嚼酒;在《天气之子》中,帮助少年到达彼岸的巨大机器人变成了现实中的船只,甚至是原本属于成年人的手枪。


更甚者,《天气之子》中阳菜的母亲形象暗示更为明显。阳菜脖子上的饰品原本是母亲的首饰,她的母亲病重时,却通过城市中废弃楼上的鸟居获得了操纵天气的力量——这是母亲赋予她的力量,母亲的遗物到了她手上便意味了这一点。除此之外,鸟居的另一边是天空的世界,那里有着一片草原般的积雨云,影片在后面也告诉观众故人逝去会通往天空,同样暗示了鸟居后的天空世界是母亲的存在。而片中也从未交代阳菜从何处来,是否是东京本地人,对比仅存符号的帆高的家乡,她的过去、源头是直接缺席的,她和帆高是东京荒野的漂泊者,因此或说,天空上的积雨云是阳菜的非实际乡土。

可以说,片中的主要角色的乡土都近乎缺席的,包括同样是离家出走来到东京发展的圭介也如是。顺便一说,而帆高和她与她的弟弟凪组成了“拟似家族”,实际上,圭介和其侄女夏美同样与帆高组成了拟似家族——片中三人撑着两把伞的一个镜头便有家族之暗示。新海诚说该作所展现的人际关系是是枝裕和导演的《小偷家族》(万引き家族,2018)的浪漫化。其中,想要长大的少年少女用“不正当”的途径给自己揠苗助长,又与片中不想长大的大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对应,土居健郎如此写道:“大人小孩都在相互依赖,没什么区别。……人在青春期中盼望早点成熟,而不愿让人视为不懂事的小孩,可最近年轻人似乎变了,他们不那么想长大。”“母庸质疑,现代是幼稚的时代。”(记载这段文字的书最早出版于1971年。)


不再沉默的水体空间

影片的最后,帆高劝说阳菜不必为了世界而牺牲自己,他们回到地面时,突如其来的大雨倾泻而下,宛如对日渐忘记了这里曾经是水城的人们发泄一般,最终雨水占据了城市空间。

水与城市空间在电影中早就被赋予一种孪生关系。90年前的电影《雨》(Regen),导演就捕捉到了各种各样的雨的身影:“活生生的雨滴在悄然坠落”、“积水中荡漾的圆晕在绽放”、“云朵流淌下的氤氲在默默隐退”……(来自豆瓣简介)因为雨水的灵活,全片没有一个镜头是静止状态的,因为流动的水是情绪化的,绝非沉默的。雨让城市空间不再静止,雕刻着时间,记载着空间。新海诚的《言叶之庭》似乎复刻了这种关系:雨在同一个时空中见证光阴流逝,见证人与人在时间中互相了解,互相依偎,在迷惘中互相牵绊。雨真正地包围了时间与空间里的人与情。而到了《天气之子》,则以雨领头,描绘更为广泛的天气,该作继续沿用《言叶之庭》的美术监督泷口比吕志也不难理解了。


《天气之子》中的水从连绵不断的雨到最终成为海,这种水体空间的变迁也多亏了片中对东京城市空间的细致刻画。帆高在影片高潮跑过的铁路山手线,笔者已在下图的东京都地形图中用黑线标注出(大概是从北边的池袋跑到南边的代代木)。从帆高奔跑的过程中,熟悉东京的观众可以发现背景的代代木地区的大厦。这是因为这一段路线在幕府时期,主要被大名、组屋敷占领,也就是领主、武士等高层阶级的领地,而平民居住的町家、长屋则分布在低处的冲积平原,随着现代化进程,领主、武士的领地变成了经济发达区,高楼大厦集中于高处,而城下町依旧大多地方作为居民区存在。在影片中,立花泷的奶奶则住在低处的城下町,根据网友的考据,立花泷住在千代田区六番町(白色圆点处),也因此影片最后,东京成了水城时,处于较高处的立花泷家得以幸免。


而通过地形图也可发现,东京都内有不少陆地是低于水位的(深蓝色部分),这是因为400多年前的江户时期,东京就已经开始填海造地,东京的城市化发展实际上就是填海造地的进程。日本建筑史家阵内秀信曾将过去的东京下町区类比威尼斯,然而如今下町区的“水城”结构几乎完全消失。而1923年关东大地震让下町区经过了大规模的重新规划、改造重建,战后更进一步让曾经作为交通运输使用的无数条运河“成了无用的长物”,“它们成了城市里‘病态’的东西,远离了人们的视线,成为了被现代化遗忘的‘羞于见人’的污水沟。”

在《天气之子》中,雨灾让被现代人埋没的水体重新出现于人们眼前:即将将井盖喷开的水渠,被泡水的地下空间……新海诚这部将东京城市空间描绘得最为清楚的作品中,令笔者惊讶的是这部作品中的想法又与押井守的思想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与新海诚不同,押井守生于东京大田区,是东京原住民。押井守作品中描绘的东京有着“湿润的气候、雨、闷热的夏天、沉淀的水和泥土的气味”等元素,是无国界的——既是东京,又非东京,而是亚洲的他处,《攻壳机动队》(1995)中新港市便是作为水体空间的东京与香港的混合物。他认为真正属于他的归宿的东京,就是几百年前曾经存在过的水乡东京。在《机动警察剧场版2》(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 2 the Movie,1993)中拓殖与旧情人南云见面,队长后藤与荒川见面,这两场见面皆是角色之间甚至押井守对观众敞开心扉“说真话”之时,也皆设置在水体空间上进行;而最后拓殖被捕前,他说:“从这里看那个城市,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此时的场所则为东京城市化的滥觞人工垃圾岛上,可见押井守对如今钢筋混凝土组成的东京空间之不信任。类似的场景,同样出现在《鲁邦三世》(ルパン三世,TV第一季,1971)由高畑勋、宫崎骏担任演出职位(实际上是导演)的最终话,这一话中,鲁邦最后将赃物藏于东京湾的垃圾岛上,鲁邦是一个满世界跑的怪盗,最后一集却回归了作品的源头日本,相信绝非是无意。

(《机动警察剧场版2》的东京水体空间)


东京的城市化进程改变了人们日常使用的交通运输工具,铁路得以发展,阵内秀信认为“铁路的发展意味着城市从傍‘水’朝着沿‘陆’发展”,水体空间渐渐消失。曾经作为江户人的记忆不再存在,水体是东京这片土地的记忆中的乡土。《天气之子》让水体空间复归原位也是原始乡土的复归,而且这是伴随着少年少女的行动的。

帆高沿着山手线跑向大厦森林里的废弃楼,来到鸟居前。为何鸟居的另一边是象征着水源的积雨云?根据阵内秀信的考据,当时江户的下町区,“所有重要的寺社都位于朝向水岸突出的基地上,并且都有开阔的水体作为陪衬”,并且“跟城市街巷的世俗空间拉开一段距离”。因此,废楼上的鸟居也成为了在东京漂泊的少年少女的心灵故土。这个通往天空的空间被赋予多层意义,至此,母亲、乡土、天空、神圣空间的鸟居、水体空间终于形成了互相对应、来回滑动的能指与所指,少年的愤怒化作水的一部分冲垮了这个经过严密设计的城市空间,情绪化的水是他们不再沉默的证明。


无独有偶,在细田守的《怪物之子》(バケモノの子,2015)同样对东京的繁华地区涩谷进行刻画,在最后,失控的愤怒少年一郎彦同样对这座被成年人“掌控”的城市施暴——以水组成的鲸鱼形态。

(《怪物之子》剧照)


《天气之子》最后,东京以灾难的方式变回了原来的水乡,秩序被重组,巨大沉默物体被不沉默的水淹没。而阳菜在最后,母亲的遗物首饰断了,她不再需要依赖母亲的力量,或说,她从母亲的阴郁走了出来,无需承担以母性对待这个世界的责任。但少年最终还是输给了秩序,帆高不得不回到家乡,在受到监管的情况下念完了高中。而当他再次回到东京这片土地时,却又被圭介泼冷水:“世界并非因你改变的。”圭介的这句话就像是将新海诚以往的世界系在本片中最后一根稻草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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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之子》的东京回归水乡)


那么,那一天少年少女们改变了世界了吗?

少年最后自己得出的答案是肯定。《你的名字。》中,少年少女也确确实实通过自己的力量来撬动成年人的力量,拯救了那些组成“世间”的人们。

或许,看完本片,许多观众得出和圭介一样的理性结论:“别傻了,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说,历史的演进、社会的发展怎么可能单独靠一个个体呢?”

然而,我们无法否定,在最后,少年少女们确确实实靠自己的力量从那个“东京”踏入了不再是乡土的延伸的东京。


参考资料:

1. 宇野常宽,母性のディストピア(Kindle版),集英社,2017;

2. 土居健郎,阎小妹译,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商务印书馆,2006;

3. 加藤周一,彭曦译,日本文化中的时间与空间,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

4. 阵内秀信,刘东洋、郭屹民译,东京的空间人类学,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9;

5. 清濑六朗,押井守作品のなかの「アジアの都市」,发表日期:1996.12.29,收录于《WWFNo.16 押井守特集号》(同人志),原文地址:http://www.yk.rim.or.jp/~h_okuda/wwf/asiatosi.htm ;

6. 东京都区部编绘,1:25,000デジタル標高地形図,绘制日期:2006.3,原图地址:https://www.gsi.go.jp/kanto/kanto41001.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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