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空的《煙花》,無論從下面看還是側面看,怎麼看怎麼遺憾。

文章分類:輕之文庫專欄  作者:塔塔君   發布時間:2017-12-08 11:35


美少女的真實

許多觀眾看完動畫版《煙花》的第一反應是:“夢裡啥都有,包括美少女。做夢去吧!”或許還真是如此。那麼,是不是反過來也可以說:現實里並沒有什麼美少女?

實際上,《煙花》所表達的恰恰是不要再做夢了,回歸現實吧,雖然現實很殘酷。

動畫版《煙花》是一部實驗性頗為強烈的電影。

它的亮點在於構建了一個以茂下鎮為舞台的影棚,男女主角典道和小薺的活動空間就只有在這個影棚里。他們在青春的躁動中苦惱,苦惱不能突破成人支配未成年人的權力(不能改變小薺要因為母親的再婚而搬家的事實),這種成人力量就像是這有限空間的影棚。生活在影棚里並不悲哀,悲哀的是,他們意識到生活在影棚。

(代表影棚邊界的屏障)


他們曾經對影棚視而不見,選擇“世界系”的活法:在小鎮出現肉眼可見的屏障時,典道依舊想要和小薺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不想讓這一天的結束。

然而,對於個人成長這種強烈的主觀意識,讓他們最終選擇消失在影棚中,在故事的結尾他們人間蒸發——這不是對現實的逃避,這恰恰是回歸現實,走向社會。

影棚為戲劇存在,戲劇就是亦真亦假的謊言,是營造出來的“現實”。逃出影棚,即是逃齣戲劇,也就是回到戲劇的對立面——現實世界。只有走出影棚,他們才有未來,才會存在無限中可能性,包括典道和小薺可能在未來在東京相逢的結局。

現實中可能不存在什麼美少女,但是存在幸福的結局卻有更大的可能性。

同時,動畫版《煙花》也是非常遺憾的電影。

它無法把這個秘密完美地呈獻給觀眾,只有觀眾全力以赴地衝進它懷裡才能感受。看電影對不對電波,屬不屬於它的觀眾,就如談戀愛。有的電影像是花花公子,人見人愛;有的電影孤芳自賞,並沒有獲得多數人的理解。《煙花》屬於後者,因此做它的情人便會越發越被吸引,包括筆者。但這個情人還遠未成熟。它的不完美無法讓它的實驗性有個載體去很好地呈現出來,也沒法讓大多數觀眾信服。

那麼《煙花》的陰晴圓缺,又在何處?



不夠真實的不真實

這是一個非常拗口的小標題。在進入正題之前,先扯一下《煙花》為何會被SHAFT這家動畫公司改編的源頭。

五年前,當時東寶公司的製作人川村元氣即使還沒有做出《你的名字。》這樣的爆款作品,但他經手的細田守的作品《狼的孩子雨和雪》已大受歡迎,這時他卻注意起一部只在動畫圈中出名的作品,那便是《化物語》。

相信不少動畫觀眾在第一次看《化物語》時都會眼前一亮:動畫還能這麼拍!

作為岩井俊二的粉絲,他老早就想再次把《煙花》翻拍一次,《化物語》這部帶有強烈新房昭之印記的作品讓他看到了可能性。而之後他又被《魔法少女小圓》所驚艷,這才下定決心,把《煙花》的翻拍交給新房昭之。

而最終我們見到的結果是新房昭之擔任總導演,而《化物語》中擔任美術、道具設計的武內宣之則晉陞導演一職。

川村元氣很明顯是想讓《化物語》獨特的魅力在《煙花》中展現。

新房昭之雖然喜歡實驗手法,但他並非屬於追求藝術性的導演,相反他是為了商業性與娛樂性而追求實驗。(比如為了不讓《化物語》中的聊天情景讓觀眾覺得無聊,他加入了許多其他轉移注意力的畫面。)因此,在《化物語》中,我們見到的種種對現實進行誇張,或者說指代的效果,都來自新房昭之等人為娛樂性做出的實驗。而他們的實驗換來了銷量的暴漲,除此之外還帶來了周邊商品的熱潮(比如CD)。而東寶另一位製作人古澤佳寬也說過,每年八月這個檔期的東寶動畫電影中大眾性是必要的,但又要保留作家性。或許正是川村看到新房昭之在《化物語》中的作家性換來了大眾性,才敲定新房昭之吧。


古澤這話,新海誠兩者都做到,而新房昭之只做到了後半。新房昭之為了得到大眾性,卻不知不覺拋棄了他更多的個人風格。

在《化物語》中,那種荒無人煙又充滿人造無機物堆積的城鎮風格讓人深刻,就連花花草草也化為剪影,幾乎看不到有機物的蹤影,這些本該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司空見慣的東西以一種陌生感出現,讓人感到孤獨、敬畏。新房昭之在物語系列創造的正是一個不真實的世界。

能做到這種極端的程度,可能是因為《化物語》是深夜動畫,能讓新房昭之幾乎不顧一切地大展拳腳。然而這次《煙花》是一個有大型宣傳和高排片量的電影,這或許也讓新房昭之等人變得畏首畏腳起來。至少,《煙花》是SHAFT出品的眾多動畫中相對偏寫實的動畫,無論是場景設置,還是人物表演(人物表演方面,有幾個鏡頭為了致敬原版直接拿原版的鏡頭照着畫;物語系列中頻繁出現的漫畫式人物表情,在《煙花》中也只有寥寥幾個)。而偏向寫實的動畫並非是SHAFT的長處。

而這種偏寫實的方針也妨礙了《煙花》這個故事的敘事。

岩井俊二之前不久對國內某媒體說過:“電影是創造一個世界的行為。”

此話正是對應本文的第一小節,《煙花》里的世界像是存在於影棚當中,是人工創造出來的。電影中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創作者所創造,無論是現實主義的電影,還是魔幻電影,都只是創作者對現實世界的二次創作。岩井俊二深諳其道理,他在自己的電影中便以各種意象來暗示這一點,相信新房昭之亦然,否則《化物語》也不會搭建一個全人工的無機物世界。這種構建就像是對現實世界做了一個比喻句。

若《煙花》中,新房昭之能延續他的拿手好菜或許更能突出這一點,並且輔助敘事,進一步構建一個不真實的茂下鎮的話,那更能突出茂下鎮這個影棚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對比。尤其是,隨着故事中每一次時間回溯,主角對現實一次又一次的逃避,越來越脫離現實,這當中的層次感並不明顯,讓大多數觀眾覺得這樣的時間回溯只是重複剛剛的敘事。

筆者在電影院中看《煙花》時,就留意到觀眾在第三次輪迴時已經覺得不耐煩,發出噓噓叫聲,這種煞風景的反應也反映出本片客觀存在的問題。而這些觀眾別說是要讓他們注意片中的細節,就連這部作品的一些大膽的亮點也會被埋沒。這就造就了大多數觀眾對此片觀感是無聊,而無聊對於大眾商業電影更是罪。

實際上,如果能以構造《化物語》獨特小鎮空間的方式,來隨着《煙花》中每一次時間回溯重新構造裡面的小鎮,對茂下鎮的環境刻畫增加一分不真實感的話,這不僅能在視覺上具有層次感,還能輔助故事進一步向觀眾解釋“創造一個世界”這種行為。而目前大多數能在每次回溯中找到的最大的不同無非是主人公對事情發展的修正,以及最後一次回溯的世界中肉眼可見的屏障(象徵影棚的邊界),還有那轉瞬即逝、美麗到不真實的煙花罷了。



不夠真實的真實

仔細一看,每一次時間回溯中,主創班底都有做出一些細節上的改動。

比如第二次時間回溯時,加入了素描質感的濾鏡;第三次時間回溯時,對典道異樣的眼神進行特寫營造不安感(物語系列中也經常使用眼睛特寫,可能是武內的特點),以及小薺曾經在公主夢時,視角相比第二次回溯時的轉變——轉變成典道的視角,承接眼神的特寫,並在音樂、運鏡上讓觀眾對這段本該浪漫的劇情抽離,產生陌生感、恐怖感,這些信息都意在讓觀眾察覺他們身處一個非現實的世界,這種逃避現實的行為是罪孽深重的。不耐煩的觀眾忽視的正是這些細節。

這些細節都是在為影片堆積的真實而加分,一個故事如何讓觀眾信服,離不開這些細節刻畫,只有細節到了不能再減少的地步,故事的真實性才能成立。這些細節本身就構成了信息量,而本片的另一大缺點則是信息量的不足。

根據新聞,本片在七月的時候因為沒有完工,所以無法如期做試映會,只能改成情報發布會,而八月七日的時候才來得及做媒體試映,這距離上映的時間只有11天,可以說差點就要“萬策休矣”。

從本片的作畫監督的人數來看,本片絕對有趕工現象,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本片作畫風格非常不統一,這也是因為時間問題而無法細磨。無法細磨則導致有一些演出不能實現。

(推特網友的相關記錄)


岩井俊二在拍攝自己的作品的時候,非常重視演員的表演,希望通過演員的神態來向觀眾傳達一些不可言傳的情感。在他導演的那些運用轉描+3DCG結合的動畫作品中,即使這些技術的運用效果還有待改進,但也從轉描這點足以看出,岩井俊二即使在動畫中也相當重視人物表演,這也是因為他是實拍導演出身的緣故。然而在動畫版《煙花》這種傳統的日式動畫中,又被有限的資源限制,這些細節很難展現。

(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殺人事件》)


無獨有偶,著名動畫導演押井守則經常讓動畫演出不斷向真人電影靠近,相比於真人電影,他這種對真人電影的有意模仿的長處是,動畫的所有信息都是可控制的,他能把人物表演到調度、構圖、光線等要素都把握在手裡,而真人電影要控制這些客觀要素則很難。(相反,習慣了動畫的他,他自己拍的真人片自然也很拙劣。)押井守讓日本的有限動畫在有限中獲得無限接近真實卻又優於真實,這便是信息量的堆砌。

然而要做到這種程度不僅需要工期的充足,還需要技術人員的高超手藝。很明顯,《煙花》這兩種優勢都不具備。這一點,在電車駛上海面,對電車進行全景刻畫、信息量嚴重匱乏的長鏡頭就能看出(避開對電車內人物表演的刻畫)。而新房昭之在過往作品中,則喜歡用誇張的人物動作與神態(比如漫畫式表情)、或者用別的東西與文字演出來指代以彌補表演。然而對偏向寫實演出的《煙花》,這樣的手法自然會突兀,不宜多用。

(《終物語(下)》里出現的漫畫式表情,伴隨這種表情的出現,色調和背景也會改變)


岩井俊二的《煙花》恰恰是通過動畫中難以做到的手法讓這個情節性單薄的故事充滿厚度,對於動畫版《煙花》來說,其實驗性則全塞在影片最後的三分之一,那麼前三分之二沒有實驗性與情節性的支撐自然也就變得單薄。對大多數觀眾來說,后三分之一部分即使充滿實驗性,在他們眼裡這部分都是重複前面那些單薄的敘事,自然也埋沒了本片的亮點。

除了人物表演,還有的是對人物塑造的不足。

男主角典道則不說,女主角小薺的刻畫應該是重中之重。岩井俊二的版本便是如此。小薺在原作中是個小學生,有着不應該屬於小學生的成熟,像是不存在於現實,但是又因其特殊性而真實。

對於這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感,動畫版的《煙花》則只在前半有所刻畫,但是相比原作卻又過於直白,而後半則直接時拋棄了對人物的刻畫,轉而承接大膽的實驗手法。原作是相反的,原作中,後半恰恰纔是對小薺這個角色的所有展現,在故事的高潮,小薺穿着學校泳衣在用詞游泳,宛如出水芙蓉一樣美麗動人。即使她如此成熟,但是她就像是游不出泳池的池魚,是走不出成人勢力的小孩,只能隨着母親的改嫁而搬家。岩井俊二則主要通過演員奧菜惠靈性的表演,配合一曲溫柔的《Forever Friends》,就能勾勒出這麼多信息。

(泳池裡的奧菜惠)


動畫版《煙花》的人設渡邊明夫也在動畫宣傳期間為某雜誌封面畫過這一幕,不過這一幕並沒有在正片里出現

可能也因為上述原因——動畫版《煙花》的資源有限,這樣靈動的細節無法在動畫中精準展現,再加上動畫並沒有好好利用小薺的父親缺席這一個設定,因此無法還原一個真正真實的、能說服觀眾及川薺。 



以上種種的原因,讓《煙花》這部動畫電影沒法讓亮點呈現在觀眾面前。新房昭之首次被推上大眾院線,也因為表現的不三不四而遺憾收場。筆者曾經幻想過要是《煙花》有《傷物語》的資源,是不是能更上一層樓?是不是像《三月的獅子》那樣完全投向大眾的懷抱中,按照大根仁那版比較安分的劇本來改編《煙花》,是否評價更高?

不管怎麼樣,作品已經推向台前,無論存在多少遺憾,都已經是一道完成的菜肴。在不完美的《煙花》中,我們品味着青春的不完美,或許又是一番獨特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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