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哐当——

太阳的光幕里,以蝉鸣为背景。

当铁锤又一次铸锻红钢,火花溅起的闪光映射在躲在树下的,幼女的瞳上。

那圆润红通的唇瓣在粉色的脸蛋上勾出一个露出那一口缺了门牙的,白齿的坏笑。水灵眼瞳转转,片刻思索。捂住了嘴,轻手轻脚,慢慢挪移到爷爷的身旁。

「猜猜~我是谁~」

白嫩的小手挡住视线,柔软的触感烙印在眼眶。

些许的愕然在那皱纹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面容上,仅留存片刻,便被柔和的笑意取代了大半生存空间。

「嗯——爷爷猜猜……是小夕迟对吗?」

「咯咯咯……对啦!」

她笑了起来,樱粉的短发跟着身体颤动着。待停下,翻了翻青蓝色吊带裤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枚草莓味的,和一枚蓝莓味的棒棒糖。

「奖励爷爷吃糖~」

拆掉包装,草莓味的塞进爷爷嘴里,蓝莓味的塞进自己嘴里。

「嗯——真甜……谢谢小夕迟。」

这么说着的时候,因为天气的原因,早有些融化的糖,已经沾在了老者的门牙上。他只能动了动舌头,把糖推到一侧的面颊中含着吃。

而看着孙女将棒棒糖放在嘴中央,转动着纸棒,慢慢舔食的模样,他又似乎意识到些事。

「小夕迟今天怎么不找妈妈玩呀?」

「唔~麻麻在工作,让我来找爷爷玩。」

语落。

老者,沉默了片刻。

缓慢的转头,眼睛出神地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夕迟呀……」

将目光放回眼前幼小的孙女,抚摸着那头蓬松的粉色短发。看着那顺着因为天气发热发红的面颊,瞳孔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他找遍两只手,用那根最不显粗糙和苍老的食指,默默擦去还挂在孙女下巴的汗珠。

「我们去吃雪糕,好不好?」

「好~」

老者牵起幼女的手,幼女牵起老者的手。

慢慢走出匠铺,慢慢走入街道。

……

叮咚——

叮咚——

六点,清校电子铃响彻高中校园。长时间逗留在校园内的学生,也得了各自离去归家的时候;只是在这之前,他们仍会选择共行片刻。

「喂,晚上去打球么?」

「滚啊!我特么游戏任务还没肝完,自己打去!」

「别啊哥——带我一个。」

「那边新开了家甜品店,咱一起去看看呗」

「AA么?不是的话我还要回去做作业。」

「昂,我这个月没钱了,下次吧……」

走廊,广场,路旁。

嘈杂声如同倾盆落珠。

若不只剩一人,便连绵不断,无序兴有序并杂。在这千人千面中,粗看与海面无意,粒水相同;细看又似琉璃落尘,亦有细微距差。

某人隐藏在人群中,亦或是人群隐藏了某人。

不去追寻本质,仅观一件皮囊,终究看不出腐枝嫩芽。

「小夕~待会倒完垃圾记得关下门啊。」

染着及肩微卷金发,半批着校服外套的女生,朝着教室内的最后一个值日生,带着些口音的话语。而被叫做“小夕”的她,也将手里的扫帚靠在桌边,回头朝女生笑了笑:

「好,你先走吧。」

「OK~」

女生从视线中离开后,她又在原地呆了一会。在粉色发丝的遮掩下,笑容的逝去并不明显。

「呼……」

背好了单肩的棕皮挎包,将扫帚放回橱柜;走到角落,拿起垃圾桶里已经快要被各种餐盒挤到溢出的袋子。

「哐当——」

伴随最后的门框合并声,离开教室。

走出校园时,天空已经有些泛黄。但层层云烟的堆叠中,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太阳。站在红绿灯旁,静静望着倒数的电子屏。

周围,只有零散的几个过路者,而其中,一位银白发的男子在余光里,显得最为突兀。

她似乎发觉了什么,转头看去。

但当其再想找到那个男子时,他已经消失不见。而红绿灯,也已经开始持续烁闪绿面。

【我:爷爷,我现在要回去了。】

拿出手机,给头像是一把长剑的老者发了消息。不过当她按下发送键后才发现,老者的头像还是灰白的离线状态。倒也没多想,毕竟平时他就沉在自己的工作里,只有偶尔才会看看信息。

继续前进,走到车站。将手机收进包内,在石制长椅上坐下。而当她看了眼站牌,又望向车辆驶来的地方,等待着能够将自己载回的公交时,那个银白发的男子,再次出现在了车站后边。

他无声地靠在广告隔板后,与女孩一齐于此停留。

「哐当——」

声响激起,吸引她的注意。

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那台自动饮料贩卖机。片刻迟疑,从长条石椅上坐起,慢步到其跟前,缓缓蹲下。

手伸进不透明的黑色出货口……里面,是一瓶蓝莓味,利维坦牌的果汁。

前几年出现的一个牌子……貌似产品都是那什么技术来着,转基因?

女孩望了望周围,视线扩展数次,仍未见除己身外的形影。发觉这点,眼眸慢慢下垂,落在了手中的饮料上。

挠了挠头发,又摸了摸有些干渴的喉咙。将其夹在腋间,从自己包内拿出了纯白猫咪钱袋;细细对过售货机标注的价目,将几个硬币塞进投币口中。

「呲……」

回到座位,还未坐下。提前拧开瓶盖,紫蓝色果汁顺抵着瓶口的唇瓣流入,途径的舌面存留冰凉和酸甜。最后,刚好喝到瓶身包装的一半。

「呼……」

后仰的目光归回水平,短暂延缓循环的血液,让脑袋突然有些恍惚起来。在那模糊的视线里,似乎又短暂闪过了白光。

「哔哔——」

等待的车辆到站,看来站在原地,似乎是个正确的决定。

要是坐着久了,想要站起来还得多花些功夫适应。

走进车厢,找到了中间左侧的座位。头靠窗边,透过那隐约的遮挡,望向更远的某处。在那飞速流逝的草叶之后,在那从湛蓝落至尘夕的天空之后。

樱红的眼眸烁闪,映射的却尽是己身之外的光。

「滴答……」

轻轻坠落,从窗面流下的雨滴。敲醒差点又睡去的她,及时又仿佛早已注定。

反应过来,夕迟翻了翻自己包,眉头微皱;直至摸到那把祖父做的折伞,表情才有了些许舒缓。可当其回视已从微点转到落志不停的雨,苦恼,仍在眼瞳中留下痕迹。

她又拿出手机——但她发出的消息旁,仍然显示着未读。很奇怪。平常,祖父是不会这么久还没回的。是发生什么了么?

如此,转瞬即逝的思绪。抓住折伞的手,却又抓紧了些。

「哗啦——」

到站时,已经倾盆而下的落珠。与轮胎的摩擦声融合交响,又在其停滞后,继续独自演奏驳杂的乐章。

「嘶……」

她撑开折伞,却再一次在举到头顶时勾到了头发,五官短暂地拧在一起;揉了揉头皮,继续在回家的路上前进。

足部踩过坑洼中积蓄的小池,激水花四溅。

滴落的雨水顺着伞边滑动,在末端再度缓慢重复坠地过程。有些因为轻微的抖动,便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飞掷到衣服表面,迅速没了身形,那仅剩的一点点湿印,便是其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pong——」

又是一次踩踏过小池。

脚步却迟迟没有继续迈动。

双唇微张,长长叹气。因为自己的鞋子,已经整个没入了那个“小池”里。

「哗……」

抬起已经湿透的脚,足尖磕在地面敲了敲,抖出沉甸的水渍,回望小池。

黄沙堆积,尘土混合,不再如往日那么清澈的池面看上去很浅;真正踩下去时,才知道它有多深,有多脏。

足以破坏整天的好心情。

“唉……”

实际早已习惯,最后的怨哀留在心底。

她将视线放回眼前。脚步顺着那陈旧的一堵堵墙面,拐过一条条烂熟于心的小道羊肠。越是接近家,衰事于脑海中消逝的速度,便越快。

就像往常那样,对么?

爷爷每次看到被淋湿的自己,都会先骂骂咧咧地讲上几句,最后,又拿着一条毛巾来擦那头黏糊的头发。

“啊,对了——汤。”

“好久没喝到了……”

夕迟并不知道那道汤的名字。

咸鲜,有虾,有扇贝,猪肉,卷心菜,说是汤,能说出的食材却像大杂烩般多;有雨天回家的日子,老人都会做那道汤。

明明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做,却还要头拐边,冷道:

【哼,回来这么晚,汤已经不热了,自己去厨房倒!】

明明每次都这么说着,汤却从来都没有凉过。

“还有……再过会就到了……”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走得快了些,再快些;小跑起来,跑起来——

……

而在那最后一步踏过时。

所有事仿佛还未来得及改变。

老者静静坐在街边的长椅,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牵着孙女。

幼女静静坐在街边的长椅,一只手拿着甜筒,一只手牵着爷爷。

「小夕迟。」

他看着,舔着快要融化了的雪糕,悬在椅边的双腿前后摆动,脸上挂着笑容和奶油的她。

「雪糕好吃吗?」

「嗯!」

得到回答,弧度也出现在了嘴角。身子抖动,随即不再忍耐,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和孙女一模一样。

而听到老者的笑声,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即便不清楚理由,找不到原因。等到有些累了,就轻轻靠在爷爷的手上。

「爷爷。」

「嗯?」

「你能一直陪我玩吗?」

「……好啊。」

老者在沉默后的回答,显得那么没有底气。

但被抚摸着脑袋的她,却那么容易就相信……

「哗啦——」

紧缩的眼瞳上流过雨珠,想要哭泣,颤动的嘴角却还挂着笑意;三者者扭曲在一起,显得如此滑稽。

映射里,破败如废墟的建筑,围绕着的警示条,匆匆在其里走动翻找的后勤人员。

以及,那唯一不见踪迹的身形。

正因为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信任。

无声空响的悲鸣,才会在此刻久久回荡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