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

机械重复的铃声在耳边响起。

海文渐渐苏醒。脑海里一团乱麻,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束明媚的阳光立刻扎进眼球。

“怎么搞得……”

男人本能地避开阳光,翻了个身。他伸手去拿手机,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半梦半醒中,他最终什么都没有摸到,却从浑身上下感受到一股厚重地令人心安的柔软。

嗯……好软的床……不,不对!这他妈不是我的床!

海文打了个激灵,一下从迷糊中惊醒。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干净的客房:宽敞又舒适的大床、木制地板上铺着毛绒绒的毯子、植物在角落里静静地散发着清香,阳光明亮地从窗外射进房间,格外刺眼地照耀在墙面和地板上。

摄像头挂在天花板地角落里,无言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头脑里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无数画面呼啸着挤进脑海——噜咪酱、光线错杂的赌场、手持步枪大肆射击人群的白骑士、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荷官们。紧接着,激烈的枪响与人类惨烈的悲鸣在耳边嘈杂地一瞬而过——

海文彻底回想起来:

啊……对了。我现在在“项目”里。为了艾米,我必须坚持到最后。

“哔哔——哔哔——哔哔——”

脖子上的狗牌仍在不紧不慢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音效——这是海文自己设定的闹钟。

12:30 。

关掉闹钟,海文突然发现:狗牌上出现了新的信息:

海文

037号志愿者

游戏币:100

项目进度:20%

他不得不在意起这个“项目进度”的含义。

项目……是说整个游戏么?要是进度达到百分之百会怎么样?游戏结束?Game Clear?赢家结算奖金、败犬扫兴出局?进度又是依什么来决定的?死人?还是别的什么?

想法很多,线索很少。在这种情况下想也是白想,那现在需要关注的是——

海文打开排行榜,排榜上的名次已经发生了变化。玩家们因其持有的游戏币从少到多依次排列,游戏币最少的玩家被醒目地列在顶端。他想到了几个感兴趣的名字,飞快地往下划。

002-芬里克。游戏币:100。

037-海文。游戏币:100。

744-英格姆。游戏币:100。

芬里克·保罗,那个满怀恶意的男人。他应该已经用掉了不少游戏币才对……氪金了么?不愧是有钱人。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玩家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两个名字。海文立刻在排行榜上查找——

109-严文字。游戏币:100。

098-格鲁迪。游戏币:80。

排行榜上并未写明其他玩家的生死,这让海文感到有些棘手:要是格鲁迪还活着,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进行报复。至于那个叫严文字的家伙……光是想想他还活着的可能性,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鉴于现在没什么证据,无论怎么思考都是白费心思。

海文瞄了眼狗牌上的时间:距离上次发病已经过了快二十个小时。虽然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但为保险起见,他吃下了一粒“疼痛杀手X”。

“咕咕咕~~~”

胃部随即发出了抗议,显然是不满足于服用药物。海文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至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过了。

那么,去吃饭吧。

海文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把原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匆匆离开客房。

(顺带一提,昨晚洗澡前,海文发现衣橱里挂满了男装。不像是要收费的样子,这让海文非常满意。)

自助餐厅位于酒店二楼,几乎占据了一整个楼层,极尽宽阔。但现在时值正午,正是用餐高峰,餐厅里大概会人满为患。

海文原本是这样想的,可实际上前来就餐的客人比预想的要凋零不少——所谓“客人”指的自然是那些胸前挂着狗牌的玩家们了。客人并不多,大多都选择独来独往,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各个方位的餐桌,一个人安静地用餐,让空旷的餐厅更显示出几分寂寥。

用餐的人并不多——说明大部分人经历了昨晚的“游戏”后都没什么胃口。

话说回来……昨晚到底死了多少人?

海文不由得在意起来。

餐厅正中央的几排餐桌上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大部分都是主食、各种(海文绝对不认识也吃不来的)千姿百态海鲜,其次是甜点、水果和饮料。

偶尔有穿着整齐的服务生推着小推车悄无声息地在餐厅里徘徊,没有一丝生气,显然是仿生人。

海文走近食物,给自己盛了一大盘千层面和几个肉丸。

啧,没有薯条吗?自助餐还有不提供薯条的?

正当他东张西望,到处寻找薯条的踪影时,突然听见某个人在叫他。

“海文先生,海文先生!这儿!”

海文循声望去,发现英格姆独自一人占据着餐厅边缘的一张餐桌,正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朝他招手。

被这样招呼着,要是无视也未免太失礼了——海文端着盘子走向英格姆那边。

“中午好,海文先生。”

英格姆的盘子里摆满龙虾、螃蟹、蜗牛、生鱼片——它们对海文而言都很新鲜。英格姆熟练地把蟹钳从关节处卸下,拆开硬壳,品尝里面肥厚饱满的蟹肉。

“嗯,中午好。”海文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英格姆吃螃蟹,一边把一颗油腻的肉圆塞进嘴里。费劲地咽下去后,他舔了舔自己沾满油汁的嘴角,说:“喂,想不到你小子很会吃海鲜嘛。”

“什么?”英格姆停顿了一下,双眼吃惊地瞪大了一瞬,然后又轻松下来,“这没什么,很基础。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很基础吗……”海文嘀咕着,他想不起自己上次吃水产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在那场车祸以前?旧-新-旧金山市虽然是一座沿海的港口城市,但海鲜也不是他这样的穷人能轻易消费得起的。

毕竟,D级市民的饮食有五成以上都是粗劣的合成食物。

“你会吃螃蟹,所以你小子不是D级?”

“唔……怎么说呢?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英格姆停下了手中对螃蟹的拆卸,眉毛微蹙,“离开玫瑰帮前,我的生活水平完全能达到C级乃至B级的水准。但是我一直没去申报,毕竟我没有能通过审查的合法收入。所以在法律上我一直是D级。”

海文赶紧用一口厚实的千层面塞住自己的嘴,以防自己漏出内心深处心的惊叹:B、B级?我操,看不出来,这小子很了不得啊!

在海文的认识中,B级市民是旧-新-旧金山市的精英阶层,其生活绝对算得上“尊贵”。他们在奢侈的富人区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日常生活享受着高端先进的仿生人的服侍,以及全市最顶尖的医疗和警卫服务——更不用说海文从来不曾想象过的娱乐场所。

他不由得联想起这样一幅画面:英格姆倚靠在沙发上,烟雾缭绕中,被一群性感妩媚的仿生人包围着磨蹭着。

“别误会,我是‘C级乃至B级’,而且现在我已经脱离玫瑰帮了,所以无论是法律还是实质上我都是D级——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蚁民罢了。”

英格姆轻描淡写地讲完了自己大起大落的经历,重新拿起螃蟹,再次全心全意地分解起它坚硬的甲壳。

“唔……你说的玫瑰帮到底是什么?”

“诶?你不知道吗?”英格姆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陷入思考,犹豫该怎么和海文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玫瑰帮是困境中的人们的密友,是风暴黑暗之海上明亮温馨的灯塔与避风港。无论是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穷人,还是在生意上遇到困难的小微企业,玫瑰帮都乐意伸出援手,而且不考虑他们的‘社会信用积分’。”

“哦?”海文的语气微微上扬——不考虑社会信用积分?真是令人心动的条件,我之前怎么一直都不知道?但……低门槛的背后会意味着什么呢?

“当然,这些光鲜的说辞都是引诱受害者的喷香诱饵。一旦落入玫瑰帮的渔网,网眼只会越收越紧,最后被吃干抹净。他们会榨干受害者身上的最后一寸油水、脂肪、骨灰……什么也不会不落下。”

英格姆说着,高高地抬起下巴,露出脖颈,以及脖颈上大面积的娇艳欲滴的鲜红玫瑰。

“玫瑰帮的成员会像我这样在身上某个位置纹玫瑰。遇到他们敬而远之就行了。”

“看来你对玫瑰帮意见很深。”

“那当然,”英格姆撇了撇嘴角,“玫瑰帮的人都没什么良心,我在他们当中算个异类。我受不了他们的行径,所以我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吗?

海文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询问道:“既然你这么讨厌他们,当初干嘛要加入?被骗了么?”

“不,海文先生,你弄错了一个前提。”英格姆的神情忽然变得冷峻又严肃,这让他如石雕般刻成的英俊面孔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愠怒。他用沉稳的语气郑重地说:“并非是我选择了玫瑰,而是玫瑰选择了我。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海文刚叉起一块肉丸,又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他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椅背上,目光垂落在餐桌上,心中自言自语:

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是弱者对现状无能为力时的说辞,但别无选择非常实用。

我不也是别无选择么?

海文微微走神,眼前浮现出艾米半机械的面容。

英格姆见海文像是在认真倾听的样子,便自顾自地继续说:“海文,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从前有个位于社会D层的母亲,没能力抚养她刚出生的儿子,便把儿子放在孤儿院的门口,于是孤儿院就成了那个小男孩的家。男孩平安长大,六岁那年,他本来能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却被玫瑰帮的老爹看中,就此成为他们的一员。明白么?命运如此——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