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其漫长的一天。

在身躯上平添的新鲜伤疤还不算什么,但在陆剑炎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少爷心目中,增笔在履历上的、各式各样的不光彩记录却教人永远难以下咽——他在第一场袭击中险些害贵客丧命、在初探地下城时被逼入绝路、在第三场袭击中近乎碌碌无为、在复探地下城时被迫伤害那些本该由他保护的人……陆家的脸面几乎被他一个人丢尽,他甚至无颜再面对自己的职业。

他本该乖乖躺在救护车上,默不作声地回到南涯义勇总部,去向他的大哥述职,去准备负荆请罪,可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改变了一切,向他施舍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救护车的引擎在颠簸中受损被迫停泊在路边,他趁机拾起自己的装备一跃而起,消失在灌木丛与夜幕之中。

只有一件事,他绝不愿忍气吞声。他知晓如何体面地放弃,知晓见好就收的分寸,但他绝不是接连输给某个人就半途而废的懦夫,绝对不是。

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玩砖块的混蛋,那个令他的一切崩裂的原点,他绝不会放过。

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了。

绝不姑息、绝不宽恕、绝不忌惮。

绝不。

上一秒,站在制高点的身影一头扎进峡谷的空腔,双手各握着四束闪电。闪电的末端蜻蜓点水般敲击墙面,辅助他拿捏下落角度与速度。建筑师只是略带好奇地抬头张望,几乎没有把那个怪人和异乎寻常的杀气联想在一起。

近乎就在下一秒,那个怪人被闹腾的砖块史莱姆挡住了一瞬,紧接着立刻出现在建筑师面前。他衣衫不整,形销骨立,但建筑师认得这个人嫉恶如仇的双目。

“小、小少爷?”他忽然很想苦笑,就像每个以突发状况为家常便饭的人一样。

然而他没能做到——拐棍炽热的尖端以毫厘之差蹭过建筑师的鬓角,紧接着一击膝撞顺承高抬腿蹴击,分别命中建筑师的横膈膜与下巴。这手段之心狠手辣,一点也不像在光明世界养尊处优的“贵族”驱魔人,而像一个在贫民窟摸爬滚打起家的老练浪客。

但建筑师仍然及时调整架势。他向后一仰,装作失足跌落平台,实际上正以手中的罗盘张机设阱,只等小少爷意犹未尽趁胜追击,伪装成地面的砖块便会立刻把他全身裹住并挤碎,犹如骤然闭合的铁处女。

这家伙,也算是建筑师一个过不去的心坎,是接连两次害他失败的罪魁祸首,他一点也不容忍失败。尽管建筑师很想以更高规格的酷刑好生招待他,可实在无暇在一人身上浪费过多时间。他的真正任务是启动孔隙,为此必须一分一秒都不得耽搁。

然而似乎“如他所愿”的,蓝光一闪,紧随一声炸雷,小少爷从砖块堆中破壳而出,不依不饶地继续拉近距离。

陆剑炎在奔跑、跳跃与殴打。

他本以为,刚从病床上爬起的自己全力应战几分钟就免不了油尽灯枯。而事实却是,现在的他能够不间断地以双拐触地,把自己的身体化作高速运转的轮毂,把线圈状的电流化作胎皮,以摧枯拉朽之势闯进对方设置的重峦叠嶂,把可恨的砖墙尽数摧毁,期间甚至不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这种高难度战技,放在平时他只敢望洋兴叹,现在也能毫无压力地重现了。

他感受到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寄宿在他的骨骼与肌肉中,由他的武器转化为一轮接一轮的密集攻势;无穷无尽的力量在他耳边欢呼,告诉他还可以再往火中投入一把柴禾,让战况燃烧得再壮烈一些;无穷无尽的力量鼓舞着他的血管与心脏,把复仇的誓言传遍每个细胞,把灵芝衰竭的隐患与祖传的繁文缛节统统甩诸脑后,现在的他只需要奔跑、跳跃与殴打。

他相信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这一日内经历的所有身心折磨,从公馆上空的雷暴球到救护车的莫名故障,从周永莲小姐失去的手指到所有遍体鳞伤的普通市民,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让他尽情宣泄。他一个人在战斗,却承担着整座城市经历的伤痛,只为让罪魁祸首尽数偿还、偿还。

对方利用墙角的地形灵巧地遁出陆剑炎的视野,而陆剑炎一鼓作气地把墙角整个贯穿,待他抬起头,才发现另一个外勤站在近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个外勤手上没有绷带,而且根据面相判断,先前在公开场合与陆剑炎有过一面之缘。

“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别来碍事。”

建筑师记得,有一种猎犬名为巴斯克维尔,曾因为其忠心耿耿的秉性曾被大范围地豢养作为看门狗,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IEO总部通过了一纸禁令,将巴斯克维尔犬划归为高危害犬类魔物,不仅严禁流通与贩卖,更要求各地支部一旦发现必须赶尽杀绝。

也没有什么稀罕的缘由,单纯是因为这种狗凶狠异常且矢志不渝。一旦这种狗记住了一个敌人的气味,它便会穷追猛打至天涯海角只为撕开敌人的咽喉,除非被主人痛心斥责,不然再粗的链条也栓不住。大约是因为八十年代要塞都市普及率大幅上涨,巴斯克维尔犬造成的意外伤害事故层出不穷,才使得IEO总部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根除城市生活的隐患。

为什么在这个奇怪的时候想起这些?建筑师说不上来,与巴斯克维尔犬相像的到底是小少爷操控的电流,还是小少爷本人。

他感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挠他的左脸颊,指尖勾入眼角与嘴角,紧随着一阵剧痛,一半的视野忽然坍缩为一条细线,就像显像管成片熄灭的电视屏幕。橘红色的闪电一边尖叫一边跑开,把玩着到手的皮肤碎屑直至其彻底碳化。

一声哀鸣,建筑师一挥手把小少爷脚底的地板统统变成砖块,好似一条自动人行道,瞬间把小少爷送到数十米开外。他逮住空档跑进附近的螺旋楼梯间,一边跑一边确认左眼的状况——配合治愈符文用力眨几下,把泪水挤入眼眶,视野很快恢复了光明,但映射在视网膜上的色彩却与往日大相径庭。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谢天谢地。

“当心!”

一个圆墩墩的外勤扑向陆剑炎的肋骨,把他从追击砖块混蛋的路线上推开,而后四处游荡的砖块史莱姆恰好从他站立过的位置路过。

“你干什么?”

“我还干什么?如果不是本人反应够快你就该被摊成一张凉皮了好伐?快点站在本人身后,本人马上要作第二次法用符文箭击毙那只怪物,不想被波及的话,最好堵住耳朵不要乱动哦——话说你是哪个派系的啊?怎么没穿制服?没有收到通讯吗?”

“……你需要准备多少时间?”

“两分钟,怎么了?”

两分钟,陆剑炎等不了这么久。他虽然对砖块史莱姆不屑一顾,但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对喊不出名字的陌生人——更何况,他十分坚信现在的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于是他不顾小胖墩的惊叹,用电流绳索挂住砖块史莱姆的外延,攀登到它的头顶。

双拐交叉,举起橘红与靛蓝相间的雷暴球,只一击。

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建筑师确信了。眼前的人确实、确实是那个小少爷,可只过了仅仅几分钟,他现身时那一身病恹恹的气质已一扫而空。瘦削的脸颊重归饱满,歪斜的站姿重归挺拔,布满血丝的双眼也重归清澈,一个崭新的存在正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中呼之欲出——他在经历某种蜕变。

建筑师从任务卷宗里数次读到过类似的案例,某些驱魔人在短时间内大量经历濒死状态后,会奇迹般地突破自己的极限,不仅各方面身体素质大幅提高,不断扩容的灵质储量更会让其处于持续不断的“充电”中,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这种被称作“羽化”的现象,建筑师是第一次亲眼见证。

可这不祥的新生却少了某种东西,某种构成小少爷人格的、标志性的东西——似乎他的脑袋里有个阀门彻底坏掉了,而被教养、礼节与驱魔人信念封印在阀门后方的东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浇铸成那个“崭新的存在”。

惊骇感从一个斑点摇晃着扩大——他明白过来,初遇时他一心想取小少爷的命,现在状况反转过来了。

(取我的……命吗?)

(明明已经……明目张胆地赢过我两次了。)

怒火混杂嫉恨,调制一杯苦涩的黑水鸡尾酒,令建筑师情绪有些失控。

他明白过来,来自小少爷的恶意,与害白牙遗孤走上邪路的那种恶意别无二致,它来自光明世界,居高临下又毫无来由。这种恶意才是那条穷凶极恶的巴斯克维尔犬,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把它赶跑几次,只要稍加松懈,它总会循着气味追上来。

(还要……把我逼迫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只是第二个开关的所在处已近在咫尺,只要他接触到那个,最终的胜利就唾手可得。

而后,仿佛是故意与他作对,他刚迈出楼梯间就听到一声响雷,而后砖块的碎末簌簌下落——那是第二只砖块史莱姆的残骸。包括建筑师在内的所有人都驻足观望,观望砖块史莱姆最后的所在地,小少爷正从一堆细沙般软腻的瓦砾中起身,咳出呛入气管的灰尘。

除了建筑师,峡谷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为小少爷的勇行喝彩,好似他所击溃的不是作为靶子的人造魔物,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恶龙。

小少爷完全不为所动,他扫视着兴高采烈的人群,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唯一一个没有跟着起哄的人——那正是建筑师自己。

惊骇感彻底占据了建筑师的整片心灵,阴影所滋润的完全陷入麻木,绝望的胚芽正从中萌发。

最后的辅助力量也失去了,建筑师终于沦为孤家寡人。

一切都是拜那个小少爷所赐。

陆剑炎清楚地看到,砖块混蛋的身影分成了两个,一个继续顺着螺旋排列的房间向峡谷底进发,而另一个则窜进半塌的水房。

“……同一套翻来覆去用不会腻味吗?”

哪一边手上缠着绷带,陆剑炎也清楚地看到了。

于是他挺身去追手上没有绷带的一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剑炎依稀察觉到了猫腻——砖块混蛋似乎执着地往下走,说是要逃跑,可那豁出性命的作风又与逃跑无缘。他不知道峡谷底部有什么,却也不甚关心。

只要在砖块混蛋到达峡谷底、干出什么大事业之前拦住他,就没有任何猫腻了。

陆剑炎确信道。

建筑师扶着墙,机关算尽,身心憔悴。

白牙遗孤的体灵质储量倍于常人,他在工作中常常能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在那些对人作战任务中一旦涉及单挑,情形往往会演变为,他的对手在精疲力竭动弹不得,而他还能保持四成有余的精力。对任何暗部派系而言,擅长持久战的间谍永远是最难能可贵的人才。他怀恋旧日生活绝非空穴来风,因为在世界的暗处那算得上相当春风得意了。

而现在,他感到全身的水分被抽走了一半以上,喉口干燥无比;四肢只是孱弱地晃动,而使不上多少力气;心脏抽抽搭搭地跳动,治愈符文的效力断断续续,仿佛古董老爷车上装载的跑气发动机。

这就是他的敌人常常经历的、名为灵质衰竭的痛苦,现在他也如因果报应般身临其境地体会了一遭。而越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刻,他越止不住地向往,向往回到那一度失去的“平凡”生活中——他怀念那间逼仄但温暖的小窝、怀念那些堆在墙角的R级书刊,怀念批量购买的便宜薄荷糖,还有铺满整面墙的任务完成记录。

最后的陷阱也给小少爷设下了,对方会如他所愿那般中计吗?

与其拭目以待,不如继续加快脚步。建筑师确信道。

然而,仿佛是故意让他绝望,小少爷从空中飒爽地落下,在他面前十米处安全着地并站稳。健康的脚步声,让建筑师十分艳羡。

目光交汇,决战不言自明。

砖块不再堆积为连绵的长城,而是一面面标准规格的屏风,它们纷繁舞动掩人耳目;可陆剑炎完全不以为意,脚尖一蹬径直冲向砖块混蛋的所在处,并且预料到扑空的结果。

而此时墙体的阵势已完全成型,如反复切洗的扑克牌一样堵住陆剑炎的方方面面它们又陡然切换变动模式,两两组合为墙角。墙角旋转、凭依,在反反复复的开启与闭合中,可通行的道路忽长忽短、忽隐忽现,有时刚刚成型又立刻七零八落。一座生生不息又危机四伏的简易迷宫,迷宫里尽是旋转门。

(都到最后一仗了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啊,真是胆小鬼。)

(那就把你的武器全拆光了再去找你的真身,看你还有多少花头可耍。)

陆剑炎不打算踏进对方设置的迷局,他毫不迟疑,抬起武器击碎了一个墙体,暴露出后方更多飞速旋转的墙体;然后再接再厉,附着在拐棍顶端的电流如龙蛇竞逐,所到之处墙体无不化为乌有,而拐棍上从未沾染一缕灰尘。

仿佛与陆剑炎相呼应,每当其中一面墙体在雷声中倒塌,落下的残砖败瓦便立刻被其他墙体吸收,成为崭新的零件,继续左右翻飞,开启又闭合、开启又闭合,再三试探雷击的薄弱处。对方好像在这些墙体上押下了全部底牌,就算山穷水尽,也要执意重现初遇陆剑炎时那完美无缺的胜利,作为对他最后的嘲弄。

而这正是,最让陆剑炎难以释怀之物。

他忽然停止释放电流,任由墙体磨刀霍霍地闯进周边的安全区。

与此同时,他用右手高高擎起的拐棍顶端,橘红色的额外杖节连接在一起,色彩升温至雪白。

电光火石。

时间近乎静止,墙体的碎石犹如悬浮在半空,小少爷的拐棍冒着硝烟,落地的声音宛如一道绵长的响鼻;而小少爷本人,在识别出建筑师所在处的刹那,就立即来到了他的跟前。

在最后的缠斗中,建筑师仍寄希望于狡诈的格斗技巧能帮他反杀,可小少爷的双拳寄宿着那么纯净透彻的暴力,没有施舍任何机会。

拨开他的双臂,在胸口烙下三记重拳,牵住他的衣领绕到他的背后,使用最标准的擒拿动作,逮捕。

建筑师的脸颊浸入尘埃,所有碎石在同一时间全部落地,震耳欲聋的响声传遍他的颅骨。

“结束了。”

小少爷冷冷地宣告。

陆剑炎曾设想过一雪前耻的感受将会有多么酣畅淋漓,可最后也不过尔尔。

大概是因为复仇过程中他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现在热情稍微冷却一些后便再度陷入失落;或者,很扫兴的,这龌龊的歹徒从来没有多少价值可言——他的武器不仅脆弱而且容易落入俗套,他所擅长的计策只有两三种,在吃过一两次亏之后就使人索然寡味。这个玩砖块的混蛋或许根本配不上陆剑炎自己的全力以赴。

(但总算……告一段落了。)

“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啊哈哈哈哈!!”

砖块混蛋毫无征兆地,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狂笑。

后日谈

“我把绷带拴在替身人偶身上,还担心你会不会傻乎乎地跟着它跑了呢。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聪明的小少爷,你真的来追踪我的本体了。

“——所以是我赢了啊!是我赢了啊!是我赢了啊!

“你是这座城市细心呵护的未来的花朵,就算再怎么不成熟也不妨碍你取得高位评级——你大概是南涯市名门之后吧?往更坏处想,你是不是姓陆啊?我说的不错吧?是吧?更何况在性命攸关的战斗中你居然还能受到上天的眷顾,是拥有“羽化”资质的天之骄子——你都没意识到自己可真是集万千宠幸于一身啊!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大,我处理掉的任务比你多,我在暗地里以一人之力撑起社会的一角,让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维持运转,却连路边的餐厅都不肯放我进去,却连一个能通过电话说上两句闲话的普通朋友都不配拥有!我从小接受不计其数的人体实验,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才总算得到了这种灵质储量,而你轻而易举地超过我,居然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你能想到、这样的你让我有多眼红吗?

“但即便是这样的你,这样占尽优势的光明世界,不肯为贫困交加的我们施舍一星半点的怜悯倒也罢了,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们赶上死路不可!

“只有你,只有你所代表的世界,我绝对不会原谅,绝对不会!

“很好奇吗?为什么我被逮住了还这么兴高采烈?那是因为你又中计了啊!我正巴不得被你逮住呢!

“你是不是以为、峡谷有什么东西吸引我一路向下呢?我可以告诉你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呐。对于已经见过好几次诱饵战术的你,黔驴技穷的我还有什么诱饵可以确保忽悠你上钩呢?只有这具身躯了啊!这就是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正因为你是一个光明磊落嫉恶如仇胸无城府的优秀驱魔人,所以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按我的剧本来表演啊!

“没想到吧?第六场袭击启动机关安放的地点,就在我和我的替身人偶分道扬镳处,就在那个水房!我的替身人偶才是真正的启动者!

“虽然和大伙约好,我一定会活着与他们会合,但是他们一定会谅解的吧?我将在这里迎来壮烈的死得其所,白牙的建筑师会永远活在同伴们的心目中。而你呢?有谁在真心实意地等着你回去?光明世界总会生产出下一个天之骄子啊。

“听到了吗?那宣告送葬的晚钟已经敲响了——覆水难收啊小少爷。你已经阻止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了,我也不指望能够逃掉了。

“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