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从外面回来的樊沐脸色有些凝重。

杨琳琳问他咋了,他却叫杨琳琳最近先别去工作了。

杨琳琳在外面做的是私人幼教的工作,对方是她的好友,关于这点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的,但我和杨琳琳都不明白樊沐的意思,可问他也不解释清楚,杨琳琳对此心存疑惑,表示不解释便不会照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杨琳琳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这里说的是前面樊沐劝杨琳琳少出门的话语。

“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平。”樊沐嗫嗫嚅嚅地说道。

“为什么会不太平?”

杨琳琳工作的地方离家中很近,她好友就住在这附近,平日里很少接近市内,并不理解他所说的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一直跟着樊沐出行的我倒是有些明白,最近市内街道多了很多人,他们成群结伙,那模样像是游行一样,仗势十足,但说是游行,也未见他们有什么标语,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市里的某位大领导去世了,大家都赶着悼念呢。”樊沐只能说出了缘由。

“这有什么不太平的?”

“谁知道呢。”

我暗暗察觉到不对。

但樊沐再三保证,他们的展览与那些人无关,不会出什么事的。杨琳琳没再说话,眼神却写满了担心。

得到了杨琳琳的批准后,樊沐不在家的时间好像多了起来,更有甚时会彻夜不归。但他不是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在教室画画而已,由于彻夜不归的时候都由我跟着,杨琳琳没有想太多。

有时候白天我没跟去,就会和杨琳琳在家中下棋。

不过这家伙彻夜不归,真的只是在做正经事啊。

我此时就是躺在了美术教室内休息用的折叠椅上,樊沐仍在那边奋笔作画,没有停歇。

我之所以跟过来的原因一个是想要知道樊沐到底会出现什么变故,另一个是杨琳琳怕他不休息,托我看着他。

樊沐是一个沉迷在自己世界的创作者,这一点毋须质疑,但他给我与那些同行的感觉完全不同,我挺好奇他这一切是自我满足还是什么。

所以我发问了,趁樊沐洗笔的时候,这个时候他能够听进别人所说的话。

“可能是爱好,也可能是为了不辜负琳琳。”

“什么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曾经觉得自己只能随手写写画画,琳琳是我第一个观众,也是劝我来读大学的人,只要系统地学习了画画,我的画一定能够让更多人看到,她是这样说的。”

“说实话,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琳琳,我一定会是找了一个勤奋的女人结婚,然后找了个不怎么出色的工作,每日干完活回家,教孩子写作业,闲来无事在草稿纸上画画小鸟和飞机中度过。”

“那样的生活我一定会哭出来的。”樊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朝我望来。

若生来无爱好,人生想来会更开心一些吧?我很想这样说,毕竟这些东西会带给人无限的折磨,尤其是我这种的人,实在很难说出那些同行所说的“把兴趣当作工作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这样的话。

樊沐洗笔的闲暇,我不经意瞄向了画板上颜料未干的作品。

那是一幅风景画,在远处有一轮照耀海面的日轮,暖黄色的光辉从海平面的那头洒下,一半照亮天空,一半点燃大海,一艘帆船朝着太阳驶去,不快不慢,似在移动又似停在海面,帆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他们携手共同望向大海的尽头。

先前我赞过樊沐的画是出于敷衍,那是因为我不懂行,看不出人家的笔力,再说他把我画的太丑了。

但现在这幅不一样。

那暖黄色的色调掺杂了些橘红,使得人难以分清楚这是初升的太阳还是垂暮的夕阳,仅仅在色彩上的处理,这幅画就有了两种不同的观感,视觉效果无比惊叹。

“怎么样?”樊沐看到了我的目光,笑着问道。

“你一定会成功的。”

他哈哈大笑,对这句话很是满意,片刻就提醒我:“你可别告诉琳琳,我想拿这幅画参展,并且作为我们的结婚礼物。”

樊沐笑得很开心,我却有些愁眉苦脸。

大概是察觉到有些不妥了吧。已经知晓未来的我明确知道樊沐的设想不会成功。除了在内心祈祷之外,已没有别的办法。

但坏事总是要来的。

大规模游行爆发了,针对端区内那位领导的悼念人群开始爆涨。我与樊沐在外吃饭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些人霸占在马路中。

市民们的自发游行都是为了悼念那位大人物,我这种生活在未来的人难以理解这种情绪,樊沐倒是见怪不怪,在这个时代人们内心对于国内政权有着盲目的信任。

于是,举办艺术展览的这一天就在这种环境下悄然来临。

樊沐和我、杨琳琳早早就到了会场,举办点在端区的某个博物馆,在未来这里会改建成真正意义上的博物馆,而如今的博物馆只是一个空壳子,实际上里面并没有多少展品,这在这个时代较为常见,大多数面子工程拔地而起,实用价值不得而知。

樊沐被分到了一个不错的展位,应该也是因为沾了他老师的光,才有如此待遇。

他很开心,安排端区大学的学生将他的画挂上展位中,而其中一幅画挂上了红布,看上去很亮眼。

“这是什么?”杨琳琳拉了拉他的衣袖,问道。

樊沐不知道怎么回答,把目光投向我。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关键时刻怂,你还是人吗?

“主办方好像有个比赛,樊沐想拿它做比赛作品,暂时不公开。”我瞎扯了一个理由。

杨琳琳听了很开心,抱着樊沐右臂的双手更紧了一些,道:“嗯!加油。”

樊沐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

展览开始了,樊沐带着杨琳琳去看其他展位了,我也没理由去做电灯泡,自然只能自己闲逛。

旧时代的印象派油画、国画很多,但其中也不乏新时代的前卫艺术,各种行为艺术让行人感叹连连,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我虽然也看不懂,但却有了不少灵感。

可自己已经死了啊,写作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一想到这点,我内心就升起一阵阴霾。

但接下来的变化让我不由多想,因为吵闹已经从门口那边传来了。

那些游行悼念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游来了这里,他们义正言辞,声称大领导悼念期间不得开展任何活动,要在门口闹事,被外面的门卫给拦住了。

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立即沿着原路返回。

也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游行人群开始高举正义说要为领导抱不平,口伐面前那些正在歌舞升平的艺术家。他们开始冲破防护栏,门卫都没有办法,防护栏被蜂拥而至的暴民们推到,不少人都在混乱中被踩在脚下,痛苦不堪。

那些人进入了博物馆内,首先就抄起手中的东西砸向玻璃展柜,不少艺术家上前要阻拦,却被暴民压在地下殴打。他们觉得还不解气,开始打砸抢,毁掉了不少艺术品,而也有不少看似值钱的玩意,他们就像原始人一样高举这些战利品炫耀,一时间这原本充满艺术气息的圣殿立刻就被这群暴民给占领了。

我感觉他们都疯了,只能退让,一心想要找到樊沐和杨琳琳。

眼中所视之处满是打砸的人民,我难以理解如今的景象,但却能从各种作品当中看到这些无知人群的存在,他们像是不计其数的虫子,啃食人们的血肉,最终获得扭曲的正义与胜利。

许多人都觉得世界崩塌了,此时小小的博物馆如同地狱一样,可只有我知道,地狱要比这里好太多了。

我回到樊沐的展位,他正从墙上取下他那副被红布包裹的画,杨琳琳在他旁边,胆颤心惊。

暴民发现了他们,他们纷纷冲上去,手执正义、恶言相向,想要把樊沐拽下撕碎。

我赶紧冲上去,拉开了杨琳琳。

“快带琳琳走!”樊沐见到是我,就立即吼出这句话。

我自然想要这样做的,毕竟杨琳琳此时怀孕,若是遭遇不测,那样历史可能就改变了。

“沐!”杨琳琳泪眼朦胧,想要挣开我回到樊沐的身边,我当然不会这样做,拼命拉着她往后赶。

樊沐将画保护在身下,暴民的拳头砸向了他,猛如雨点的攻击全部打在了樊沐身上,他们嘴上也不停,骂着一切侮辱的话,说樊沐忘本,说大领导去世你们却在开开心心开展览之类的话语。

我拉着杨琳琳往前走,什么也不顾了,她则不断地往后看,嘶喊着樊沐的名字。

那些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根木棒,直接开始敲打樊沐的身体,想要从他的保护下抢走他的画。

“砰!”

几声枪声直接响彻博物馆,一时间所有人都立即停下手来,怔怔地望着大批警员从门口涌入,开始制服那些暴民。

有不少人看到警察还是怕了,但还有人秉持正义,竟然打算对警察动手。

还是几声枪鸣,大部分暴民都开始老实,围聚在樊沐面前的暴民也作鸟兽散,空留下躺在地上的樊沐。

杨琳琳跌跌撞撞地朝他爬去,嘴里念着樊沐的名字,可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樊沐已经浑身鲜血,脑袋和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那凝稠的鲜血一点点地往下滴,染在了身下的红布上,像一朵朵发黑的梅花。

我想要叫救护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这个时代端区哪里有手机啊,所以我只能去找警员说明情况。

杨琳琳不敢动他,因为怕挪动他造成更大的伤害,只能趴下来凑到樊沐的耳边低声喊着他的名字,泣不成声。

“琳……琳……”

杨琳琳听到了这句已经细如蚊声的呼喊,连忙说道:“你要挺住,一定要!我们还没结婚呢!你还没给孩子取名呢!”

“嗯……”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只憋出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