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警员联系了医院,把博物馆的伤员全部送往最近的医院就医。

医院忙得不可开交,樊沐的伤势太重,直接送去了急救室,杨琳琳跌坐在门口处,泪流不止。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这样伤心,现在想了想,大概是这辈子的泪都在这一天流完了吧。

我想起上一次来医院,是送母亲走的时候。那一时候我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她的手,她却笑着让我别伤心。

一个面对死亡都能笑出来的人,必然是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我回想起自己死前那解脱般的笑容,当真是因为写不出新作比死亡可怕吗?

不是,那只是逃避罢了。

到了第二天,樊沐终于被推出来了,但仍在昏迷的状态中。

医生说,樊沐身上大部分的伤都处理完毕,但由于脑部遭遇重击,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有限,能够维持生命迹象已经皆大欢喜了,杨琳琳的眼中少了许多焦虑,但仍然没有放下心来。

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樊沐没有在未来出现。

我感到悲愤,理由当然是樊沐被那群暴民所伤,而母亲也因此倍受打击。尽管我一直都以局外人的身份站在这里,也难免被此时医院的气氛所感染,这两天尽是伤员出入医院,其中不乏普通人,当时在博物馆内的很多前来观看作品的外人,也无一幸免地受到了暴民的袭击。

越想到后面,我就越是感到绝望,原来杨琳琳的人生与自己的人生就是被这群暴民弄得一团糟?这算是什么事?

等了一天,樊沐才终于醒了过来,他很虚弱,但还是热切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杨琳琳。杨琳琳知道他想说什么,说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还……好。”他勉强咧开嘴笑了笑,紧接着又说道:“就是疼……”

杨琳琳抓着他的手,又忍不住哭泣起来。

“对不起……”

听到他的这句话,杨琳琳捂着嘴什么都说不出,这几天的压力太重,对她来说有些难以承受,她人生却从未如此大起大落过,一时间难以承受。

“好了,这不是醒过来了嘛。”我安慰她道。

“杨帆……”

“怎么了?”

“那画呢……?”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你那画!”杨琳琳轻拍了一下床沿,她不敢拍他,只能用床沿代劳。

不过樊沐没有管她,还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我。

我熬不过他那视线,从床底拿出了那副用红布包着的画,“在这呢,我知道你昏迷前就想叫我拿上它,所以我带回来了。”

红布已经染上了他的血,不过我检查过,画布没被染到,原因是樊沐丧心病狂地用红布包了好多层,那血量还不足以渗进去。

“帮我解开……”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不过看他稍微好转,解开看看也无妨。

杨琳琳看到那幅画时,惊讶地捂住了嘴。

“琳琳……很抱歉……不能带你去看海……没能如约和你在海边结婚……这些我还做不到……我先画在画上……将来你找我兑现好吗?”

原来之所以画这样的画面是和杨琳琳的约定啊。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会画端区这种内陆城市看不到的海了。

他很是艰难地说完这段话,说得很缓慢,慢到世界都好像停下来了。杨琳琳摇了摇头,示意他这些都无所谓。

“是你就好,在哪都无所谓。”

樊沐很开心地笑了笑,然后便把眼神望向了我:“大文豪,你说这画……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我也泪眼朦胧,因为深知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画……是你一次次为爱而作,一次次为梦而画,为了你们的将来,为了自己仍不放弃的追求,恰似这无限重升的朝阳和远航的帆船,我觉得……就叫扬帆起航吧。”

“扬帆起航……好……我真想让更多人看到它啊。”他艰难地笑出声,然后侧过头望向杨琳琳,“那我们的孩子……?”

杨琳琳愣了愣,回答:“等你好了再起……年底才出生呢。”

樊沐的眼里有一丝泪,银光闪烁,这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杨琳琳却是看懂了,立即扭过头来对我喊道:“去叫医生!快!”

我立刻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跑去,就连画都被我丢下不管,它重重地砸在了地面,发出了让人抖上一抖的回响,我浑然不顾,只想要赶紧找到医生,只要医生来了就好,一定会没事的!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当我跑出门口的时候,门口外空无一人,连声音都没有。

我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回过头来,病房的大门却“轰”地一声紧紧关上!我连忙上前尝试开门,却发现门把手怎么样都扭不动。

“时间到了。”恶魔从我的身后出现,他脸上带着瘆人的笑容。

我跌坐在病房前,满心绝望。

“你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我抬起头,仰望着那个站在我面前的恶魔。

“可别胡说,我们恶魔从不与客户搞特殊关系……”

“为什么挑这种时候!你是恶魔吗!”

“你阳寿用尽了啊,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而且我还真是恶魔。”他摊了摊手,显得很无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此时内心深处满是难以发泄的绝望感。

病房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然后我看到有医生从走廊的那头走来,推开了那扇我打不开的门。杨琳琳被护士拉开,医生带上听诊器之后便拉上了床帘,让我再也见不到樊沐的脸。

我很想要进去,恶魔却拦在我的身前,不让我前进一步。

“让我进去!”我想拉开他,但无能为力。

我内心充满了怨恨,恨谁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恨自己。

我原本以为樊沐是个坏人,是个让母亲伤心的人,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我错了,那是一个能够为了守护妻子和梦想而献出性命的人,与记忆中那些众说纷谈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他深爱着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无悔于遇见他。

恶魔在等我情绪平缓下来,见我将恶意化为视线望着他后,笑了笑:“现在可以谈论一下关于你的后路了吧。”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有什么好谈的。”

“如果不是呢?”

“那就是什么?还是说让我永在地狱轮回承受痛苦?”

恶魔没好笑地望着我,说道:“地狱可不要你这种人,我们这里虽然不正经,也不会要一个整天想着死死死的人。”

我沉默不语,最终落下泪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努力想要活好一生却不能如愿!”

我憋出了这样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但还是喊了出来,像是说给天地知道,说给恶魔知道,就算生存没有意义也好,就算写不出让人惊叹的文章也好,我也不想死亡了,因为有些人还没准备好就奔赴死亡,连亲人都不能挥手作别。

“我准备死亡的想法,我为作品思考死亡的观点,这些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都太过儿戏。死亡确实是和呼吸一样,是无意义、无关痛痒的词汇,但最痛苦的永远不会是死者,而是深爱着死者的人啊。”

我为自己以前的想法感到痛苦,痛哭地朝着恶魔嘶喊着一时的想法。

恶魔咧开嘴,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别笑了,赶紧送我走,只要转世就会忘记这些东西对吧?”

“那么快就要忘记这些了?”

“我也不想啊,可我……”我低头沉吟,眼里再也没有一点光彩。“我没有想到我的出生是这么沉重的事情……”

“最后樊沐因为脑部损伤,造成颅内急剧增压而引发脑疝,努力了三天。犯下了比妻子早死的罪名,坠入了地狱当中。”

恶魔的声音有些清冷,也不知道是在为谁讲述接下去的事情。

“既然你懂了,就抱着这些醒过来吧,生活是沉重的,记忆也是沉重的,人生就是负重前行,可你还不是卸掉这些负重的时候,我的孩子。”

我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恶魔的脸又看不见了。他的笑声从光华中响起,他的手推了我一把,使我往后仰去,却触不到医院走廊的地板,而是坠落在无边的光的空间,那恶魔站在顶上,对我微笑。

【樊沐,你说要是我们的孩子以后学坏了怎么办?】

【那我就会矫正他】

恶魔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笑道:“琳琳,我这样算是矫正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