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小巷口,就见猫尸旁边半蹲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个人胡子头发一大把,看样子根本没有整理过,活脱脱一个糙大叔。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布长衫,在这个季节显得略微单薄。这大叔就一直旁若无人地蹲在那,路人看他的眼神都跟看怪物似的。

这人是谁,为什么蹲在那?难道是死猫的主人?这大叔该不会很凶吧?我踌躇不定,既不情愿和那大叔接触,又想趁着白天再看看猫尸,心里忐忑着慢慢靠了过去。

这大叔左手攥着一串念珠,右手拿了一本小册子。我特意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是《地藏经》。大叔嘴里叽里咕噜地碎碎念,说的应该就是经书里的内容。原来他是在超度这只猫,那他该是个和尚了。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啊,难道是拒绝剃头被方丈赶出来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叔念完了经,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一路走好。”

本来想着看上两眼就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念完了。我不知所措,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呃,是啊,它死得好惨啊。”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现在我是在跟一个和尚对话,人家一张嘴就是怜悯和祝福,我却在说死状,这不太合适吧。想着我又补了一句:“小家伙,你一定能上天堂的。”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你傻了吗,跟和尚说什么天堂。

那大叔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谢谢你啊,小伙子。有你这句话,这孩子一定会幸福的。”说完他就收敛了笑容,看着猫尸皱紧了眉头:“不过也如你所说,实在是太惨了。”

我顺着大叔的目光看向猫尸,心里就一叹。早上那时候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这猫尸浑身都是干硬的血痂,依稀能看出来原来是黄白相间的毛色。现场的猫血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旁边的墙上呈扇形喷了好大一块,而地上的血迹主要朝小巷深处的方向延伸,最远溅出了大约五米。

能让血喷出五米,这样的伤口肯定是致命伤了,可怜的猫受到的一次性横向冲击力必然不小,想到这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车祸”这个词来。

“这个……好像是车祸吧?”我试探地问道。

大叔研究着地上的血迹,听见我问就招呼我过去。我走过去蹲下,大叔指着血迹上的一块东西让我看。这是一片相当完整的汽车轮胎印,半夜经过这里的车辆并不多,能在血液凝固之前留下轮胎印的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车辆了。

“我也觉得这应该是车祸。轮胎我懂一点,这个轮胎没有棱角胎肩花纹,没有细缝花纹,排水槽浅,是夏季用的轮胎。”大叔边比划边说,“现在是冬天,没有换冬天轮胎的车应该很少。”

说到这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伙子,你应该是学过物理的。你想想,地上的血要洒到五米远,撞这孩子的车速度绝对不慢。半夜行驶在小巷里的车速度能有多快?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意外,那个开车的人是故意的。”

我感觉大叔说的有些不妥当。目前为止的推测都是我和这个大叔的主观臆断,没有任何可靠的依据能证明我们想的绝对正确,这么轻率地去怀疑别人是不是太莽撞了?

我回到猫尸旁边,又仔细看了看尸体。现在看来这尸体远比我早上看到的要恐怖得多,但也许因为是大白天,我竟然不怎么害怕。都说恐惧是由心理暗示产生的,这话看来不假。猫尸的躯干连着脊柱扭成了麻花,头几乎快掉了,四肢都折断成了几截。因为尸体上覆盖了大片血痂,凭眼睛无法确认创口,我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动手来找,只好作罢。如果这猫是被车撞死的话,单论冲击力是足够的,可是就撞那一下,把脊柱撞得扭起来,撞掉头,撞断腿,还都撞成三四截,这得是什么车,那么精确,上坦克也不行啊。

我陷入沉思,总觉得好像马上就能想通整件事情,可还是缺点关键的部分,若有若无的,怎么也抓不准。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望了望,试图在哪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提示。

扭曲的猫尸,汽车的冲撞,地上的血迹,还有墙上……我恍然大悟,就是这个了。

要是说地上的血迹是因为受到车辆的高速撞击产生的话,墙上的血迹怎么解释?从这一片扇形血迹的喷射角度来看,这些血是从躺在地上的猫身上喷出来的,而且和地上的血角度接近垂直,所以墙上的血和汽车的撞击无关。再加上猫尸诡异的扭曲,我敢说这猫一定受到了两种打击。按时间顺序来看,如果车辆撞击排在后面,那么墙上的扇形血迹不会在猫尸正上方,所以这只猫首先受到了车辆的高速撞击致死,然后在原地遭到了虐尸。

在脑子里完成这些推论后,我深呼了一口气,感到一阵恶心。如果事实真像我想的这样,那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而是惨无人道的虐猫事件。回头再看整件事,以虐猫为目的的人,开车撞猫一定是故意的,而猫尸张大到诡异的嘴,应该是下颌骨被掰脱臼了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把无辜的猫撞死了不说,还极尽所能地施虐,连尸体都不放过,怎么会有人残忍到这种地步?

我把我的想法讲给大叔听,大叔听完眼睛就红了,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竟然对这孩子下如此黑手,这样的人一定会受到天谴的!”

说完大叔看着我,微微笑道:“小伙子,谢谢你,要不是你肯动脑筋,这孩子的冤屈可能永远也化解不了,心地善良的人会受到老天的眷顾的。我想把这孩子带回去安葬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心想自己只不过帮忙推论了死因,又没有找出凶手,哪里算得上化解冤屈呢,而且这事我可不想再插手了,死猫吓得我够戗,头上的包也还没消肿,在这磨蹭一阵回家迟了还得挨骂,跟一大叔去埋猫我吃饱撑的我。

我这么想着,就打算开口拒绝,没想到一抬头眼神就和那大叔对上了。那大叔眼神柔和,静静地看着我,一脸期待的表情。我被他这么一盯反倒觉得过意不去,明明是被期待着的,我却想着让对方失望,这样真的可以吗?不去回应这一份期待真的可以吗?

我一咬牙就答应了,让大叔先等等,我回一趟家。大叔叫我别着急,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大塑料袋,展开来蹲在那琢磨着怎么把猫尸装进去。我想起了早上弄丢的手电筒,在周围找了一下,发现已经摔成八瓣了。我直叫可惜,刚想动身回家时,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阿舟他人呢?

从刚才开始我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猫尸和大叔身上,根本就没有留心阿舟,他有没有跟过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一点也不清楚。我赶紧去找,结果没走几步就找到了。这家伙就在小巷口的电线杆后面藏着,看他的样子不太对劲。我问他怎么了,阿舟支支吾吾了好久,才道:“那……那具猫尸是有点可怕……”

我看他脸色发白,不由失笑。还以为阿舟胆子有多大,没想到还不如我。我拍了拍阿舟表示安慰,告诉他我待会要和大叔去埋猫,问他去不去。阿舟一听就连连摆手,表情都扭曲了。我也不想难为他,说了声再见就放他回去了。

回到家后,老妈狠狠批了我一顿,强行把我按在饭桌上吃了一碗韭菜豆腐面才肯放我走。这一耽搁就是半个小时,大叔肯定生气了。我忐忑不安地走出家门,心存侥幸地想着大叔可能等不下去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站在那,猫尸已经被他收进袋子里提着。大叔见了我,开心地笑着打招呼,那样子还真的一点都不着急,我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我跟着大叔出了小巷,沿着公路往东走。两个人一时搭不上话,我走着走着就想开小差,思考着我为什么要跟出来。我当时完全可以拒绝,又没有人逼我,我就是不去他能把我怎么样?就是说问题根本不在这大叔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这种想法,拒绝亲人朋友很简单,大家互相都知根知底,直来直去没什么问题,可是拒绝陌生人就不一样了,还没熟悉就无情地拒绝对方,怎么想都实在开不了口。在这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冷淡的社会,我一直保持着这种自以为正确的想法,但细想起来不得不承认,这也算是我的心理弱点。

“小伙子,到了。”大叔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欢迎来到我的家。”我循着大叔的声音望去,看到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