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三月十日。一一三零时。

奇境岛。第八区。商业步行街。

 

在仓桥的印象中,背叛并非愉快的回忆。

讽刺的是,拜此所赐,她才对背叛者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

毕竟对背叛者而言,在其职业生涯中的任何一点差错,都会指向“一命呜呼”这种下场。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每一个背叛者都会为自己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逃亡计划并付诸于行动,也存在某些“异类”。

至少,从目标人物还在优哉游哉地为客人冲调咖啡这点来看,便是如此。

可溺死之人,往往都是会游泳的……发出无谓的感叹,仓桥迅速推开咖啡屋的正门。

“欢迎光临~”

只见一位身着女仆服的少女在第一时间迎上前来,送上充满热情的笑容与问候。

按理来说,周日会有高中生跑到这种地方兼职打工赚点零花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要说真正令人在意的地方……除了这位女仆以外,这家咖啡屋似乎没见到其他服务生。忙起来的时候,就连吧台的女厨师与男咖啡师都不得不代劳帮忙。

他们三人,也不只是出现在这家咖啡屋里——似乎是为了营造能令人放松下来的生活气息,一侧墙壁上贴满他们的各种合影。

在外人看来,这一定是个幸福的家庭吧——

一个勤劳朴实的父亲;

一个贤良淑德的母亲;

一个活波开朗的女儿。

就连作为当事人的母亲、女儿都恐怕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在仓桥眼中,这一切都只是谎言。不过是某个金盆洗手的佣兵为求自保所采取的必要手段罢了。

自己的到来,昭示着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即将失效,他却依然乐此不疲地戴着“咖啡师”与“好父亲”的面具。

哪怕是近在咫尺,咖啡师依旧十分亲切地将菜单推到仓桥面前,询问“想要吃点什么”,又为自己递上一杯锡兰红茶,这种毫无防备的举动令她更肯定自己对他的定论——

这家伙不过是条无牙的老狗。

只要仓桥愿意,她完全可以在两个街区以外的地方一边喝着同样的红茶,一边让这个咖啡师永远停下手头的工作。

“真若如此,倒也轻松一点……”

之所以抱怨,显然是因为自己的任务远比清理门户来得麻烦。

不过也多亏这不经意间的愁眉苦脸,成功吸引了咖啡师的注意。

“小姐,看您年纪轻轻,却老是皱着眉头,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是有什么心事吗?”

看来身为店主的咖啡师已经十分习惯与心烦意乱的客人打交道。既然听取客人的倾诉是这杯红茶附赠的免费服务,也就省去思考应该如何与其搭话的功夫了。

决定顺水推舟的仓桥,撇去脸上的阴霾,抬起眼来,回以微笑。

透过咖啡师瞳孔,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见——马尾辫、亮色背心与半透明蕾丝短袖上衣的搭配,充满青春气息的组合,叫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自己与“敌人”这类字眼相联系。

原本为降低目标人物的警惕性,仓桥才选择乔装打扮的,但从咖啡师的表现来看,即便没去刻意而为之,在对方眼里,自己由始至终都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吧。

不过,化装舞会还是到此为止吧。

“在下只是很好奇罢了。”

说着,仓桥一手托腮,直视咖啡师的双眼。

“您指的是……”

“在下只是很好奇为什么除了阁下、老板娘及令千金以外,见不到其他服务人员。”

正如仓桥所料,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咖啡师以很不自然的姿势愣了一下,移开视线,装作清洁吧台的样子,用抹布在上面来回擦拭。

“本店小本经营,收支勉强平衡,所以只能由我们一家人来打理。”

“咦?这就奇怪了,既然是小本经营的话,阁下为何不找一个更小一点的店面呢?商业街的租金应该不便宜吧?”

只要在踏入店门时稍加注意,就能发现这家咖啡屋至少有二十张的桌子,在规模上与一般家庭餐厅不分伯仲,但上座率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明明都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商业街上车水马龙,这里却有一半座位是空着的,另一半座位则被蹭WIFI的上班族、织毛衣的老妇人、唱着《奇异恩典》的小鬼及其光顾着看报纸的家伙所霸占。

这家咖啡屋平时的经营状况如何,不言而喻。

如今,咖啡师的低头不语,未能阻止仓桥的穷追不舍。

“在下之前听说干餐饮业这一行的,有不少老板是玩票性质,他们本身有别的职业……所以,在下才想向阁下请教一下,除开冲咖啡以外,阁下是不是还有别的副业?”

仓桥很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与将“来者不善”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没有任何差别。

震惊与讶异仅仅在咖啡师心头停留了一秒不到的时间,他便成功找回自我——刚才和蔼可亲的店老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杀意、冷血与专注打造而成的精密机器。

理所当然的,察觉到气氛变化的,不仅仅是仓桥一人。

“亲爱的,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爸爸,十九号桌的客人说要多一杯混喝咖啡打包带走……咦?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从家主身上感受到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妻女难免会以不安的神情窥探着咖啡师的脸色。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吧,这边的事情由我处理。”

咖啡师没把视线从面前这位少女身上移开,唯恐一个不留神,她就会突然发难。

等到妻女均离开吧台后,咖啡师继续低下头去,专心调制咖啡。

“我很清楚在这些年以来我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买卖,但在动手之前,你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吗?”

“放心好了,在下并非警察,也并非私营军警承包商。”

对于咖啡师不动声色的下马威,仓桥付之一笑。

“初次见面,阁下可以叫在下‘仓桥’。也许阁下对这个姓氏并没太多的了解,不过在下还有另一个名字——‘三角铃’是也……对于这个名号,阁下应该还有印象吧,原三角铃前辈——奥托·施拉德先生。”

仓桥道出的话语,令咖啡师的动作定格在打开虹吸壶酒精灯的一刻。

再与之对视,这个真名为“奥托·施拉德”的男人丧失了之前的余裕,变得面无血色。

他努力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双手还是抖个不停,直到不慎将一旁的咖啡碰倒,他才停下手头的工作,以满布血丝的双眼望向自己的继任者。

“我已经脱离组织五年了,现在就是一个除了泡咖啡以外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在下觉得前辈过于谦虚,在巴尔干内战中毒杀了上千人的战果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难道说是为了赎罪,前辈才选择隐退的吗?不惜从巴尔干人贩子手里花大价钱买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隐姓埋名搬到奇境岛玩过家家游戏……不过,就算是过家家,也必须以金钱作为支撑吧?前辈这间咖啡屋的生意看起来不太好呢~在地价如此高昂的商业街租下这么大的店面,想必每个月的租金都应该是一笔叫人头疼的数目吧?那么问题就来了——在客人如此稀缺的情况下,前辈是通过什么手段来维持这家咖啡屋的日常运营的呢?还是说,除了一般餐饮以外,这家咖啡屋还提供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服务’……”

“你想说什么。”

在虹吸壶沸腾的一刻,沉默良久的施拉德再度发声。

颜面神情与说话语调上的波澜不惊,掩盖不了额头上的大颗汗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而去染指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在下无意指责……不过做生意,也得分对象吧?如果说前辈的生意对象恰好是‘交响乐团’的敌人,前辈却视而不见,是不是太不念旧情了呢?”

“我发誓在跟弗莱姆·维诺托鲁交易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反出组织……”

为不让坐在不远处的妻女担心,即便到这种时刻,施拉德都没拍案而起,而是咬紧牙关,澄清事实。

因为他内心很明白,身为交响乐团首领的“豺狼卡洛斯”是个怎样的家伙。

他从不要求团员对自己有多么忠诚,哪怕中途擅自脱队、叛逃、告密,他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顶多就是笑嘻嘻地说一句“人各有志”,但有一种情况,必须另当别论——

恶意竞争。

就像是弗莱姆·维诺托鲁现在干的蠢事一样——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将“肉票”交到卡洛斯手里就好了,而弗莱姆这个蠢货却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打起歪主意,将卡洛斯踢到一边不说,竟然打算直接与“盖亚之子”进行交易,还要在奇境岛这种现代化大都市中搞出一大帮行尸走肉,生怕黑白两道会不找他麻烦一样。

如果事先知晓这摊烂泥包藏此等祸心,施拉德说什么都不会为了这么一点钱铤而走险。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但以死谢罪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