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病房,雨依旧在下,像是天空有个巨大的阀门被打开。天气阴暗,像是黑夜。

病人们仍在午休,吃了安眠药的他们不到点是不会醒过来的。四周一片寂静。

夏利坐在床边,剥着橘子,看着面前唯一还醒着的男人。

“安眠药对你没用的吗?”

“是啊,没用。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每次我都是装的。”男人看着夏利手中的橘子,“能给我一个吗,我等了好久了,十分钟前你就答应给我一个了。”

“不好意思,平时跟阿拉贡学长抢吃的抢习惯了。”

夏利忙把果篮递上去。

昨夜他们终究没有聊天,因为夏利太困了,受了三个神经病大半天的折磨,晚上还没床位睡,身心俱疲。

他本想离开这里,但外面雨下得这么大,手机也没电了,不知道怎么回去,路上似乎也看不到出租车。

男人就说,你睡我这吧,我把床位让给你。我不困,睡了一天了。

嗯,我觉得一个大老爷们站我旁边,睡觉挺不踏实的。夏利回答。

没事,我不看你。

男人就走到窗边,搬了张椅子坐下,看窗外风起云涌,眼神忧郁。

穿着病号服,踩着拖鞋,姿势却像是上等宴会,西装革履的贵族在举杯敬酒,伸向窗外接雨的手像是在触碰某人。

这一瞬间,夏利觉得这个大叔一定很有故事。

他想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疲倦潮水般涌来,等他醒来就看见医生站在床头前,一脸鄙夷地望着他说,你跟精神病患者处的不错啊小伙子,床都睡上了,考不考虑在这长住?

“你是学生?哪个学校的?”

“奥兰多学院。”

“哦,那我是你学长,我叫巴雷斯。”

“我叫夏利。”

夏利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床都上了,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清楚。

“大叔,你是奥兰多毕业的?”

这还是夏利第一次见到年龄比阿拉贡还大的学长。

“是啊,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没见到你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我看大叔你今年最多四十岁嘛,哪里久了啊。”

巴雷斯笑笑,没有说话。

“今年几年级?”

“四年级。”

“挺好,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期。”

夏利心说,我倒是对未来没什么期待,这次任务后,能活着回去就行。

期待什么的,挺奢侈的。

真要说谁心中充满期待,那一定不是对自己。

就像我们院长那样,那天把我们召集过去开什么动员大会,像是敬老院院长做七八十岁老头老太的思想工作,说什么“你们的日子不多啦”,“撑不下去的话就想想你们家里人送你们来这花了多少钱”,“跨过这道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啦”。

这时候,床上的老王开始哼哼。

“大侄子啊,把空调关了,冷。”

是你没好好盖被子啦。

夏利无奈地走上前,帮他把被子压好,同时将窗户关严。

“你知道他为什么喊你大侄子吗?”

夏利摇头。

“老王中年丧子,自己的弟弟出门经商了,好久没有回来。老王就把侄子当亲儿子对待。但老王就是个蹬三轮的,挣不了什么钱,给不了他侄子好的生活。在学校,他侄子老被人欺负,说他没有爸爸,是乞丐收养的。”

听到这时,夏利心里微微颤动一下。

“老王也耿直,他就会抱着他侄子回家,说,你别哭,你有爸爸,他做生意去了,等他回来就有好多好多钱给你用啦。”

“那他妈妈呢?”夏利问。

“老王弟妹是个舞女,那时候觉得老王弟弟长得挺帅,就跟他了。但女人年龄越大越能看清现实,单单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嘛?见家庭穷困,老王弟弟实在没什么进取心,就扔下他们爷俩跑了。”

这还是都市苦情剧啊,夏利想。

“大叔,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听医生说的,洛希拉就这么大点的地方,热衷这种八卦的人还是很多的。”’

“那后来呢?老王他弟弟赚到钱回来了吗?”

“哪能呢。”巴雷斯笑了笑,“一个被女人伤了的男人很难真正站起来的,他外出那么多年不过是在逃避现实。可他在逃避,别人却在傻傻地等他。后来他侄子结交了一帮坏朋友,开始吸毒,把家里钱都花光了,老王人也疯了。”

“那些钱是老王蹬了十多年三轮攒下来的,以前逢人就笑呵呵说,这钱要用来给侄子娶媳妇用。”

夏利唏嘘不已。

果然现实永远比小说骨感得多,没有铺垫与神转折,它会将血肉模糊的伤口挖给你看,让你心里发毛。

“算账老算不明白的那个,以前是银行会计。有一次银行被抢,他挺身而出,帮大厅里的人挡下子弹,自己的双腿也被打废了,你没发现他一直没下过床吗。”巴雷斯努努嘴,“后来银行说我们这不能让一名残疾人工作,就把他赶了出来,从此精神就出了问题。”

“那,被救下的人没来看过他吗?”

“有倒是有,不过人都疯了,感谢的话估计也听不懂了吧。”巴雷斯眼神偏向窗外,目光沉静,“他们都是无法与世界和解的人,所以都躲在这里,构建自己的世界。”

“与世界和解?”

“是啊,世界其实一点都不美好,很荒谬的。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对它抱有怨恨。但有些人愿意和解,有些人像执拗的孩子,死死地抓着什么不放。”

夏利突然想起来阿拉贡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自己是个幼稚的小孩,抓着什么不肯松手。

“我能看出来,你的眼神里流露着悲伤,虽然藏的很深。你也是不愿意和解之人。”巴雷斯眨着漂亮的蓝色双瞳,“不过,你大可不必告诉我,撕开伤疤,不是什么好事。”

“那大叔你呢?”夏利低着头问,“你在这也不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吧……而且大叔你看着实在不像是一名圣骑士啊。”

“那我像什么?”

“游行诗人或是哲人,反正就是干嘴皮子勾当的那帮人,听你说这些话我心里堵堵的。”

“可能吧,以前想成为一名作家来着,后来去了奥兰多,加入了骑士团,因为我想追一名女孩来着。”

这……这是什么展开啊?为了追女孩加入骑士团是个什么操作?大叔你这是自爆八卦吗?

夏利曾经问过不少人加入骑士团的原因——儿时的梦想,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捍卫疆土……他们都会望着远处将落的夕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眸透亮,如是说道。

像是书中描写的英雄,总有一天会骑着战马凯旋故乡的那种。

可这是他头一次听说有人加入骑士团是为了泡妞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当时确实就是为了追一个女孩。”巴雷斯细细思索,“她叫克蒂斯,就住在我家隔壁,印象中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大冬天会跑出来跟我们一起打雪仗。输的最惨的那个要喊她姐姐,还要帮她写作业。我那时候身体不太好,打雪仗老输,所以我总是要写两份作业。后来,我就喜欢上她了。”

“大叔,你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啊!”

“可能吧,不过有一次我跟她一组,对面的人使坏,扔我的雪球里裹上石块,砸在身上就肿一块,我很快就被砸倒了。这时候,克蒂斯就挡在我面前,冲着对面大吼,你们欺负他算什么本事,敢冲我来吗?我第一次见一个女孩扔石块扔得那么准,那么勇猛,顶着四五个男孩的火力,把他们全砸翻在地。”

“哦,很帅气啊!”夏利惊呼。

同时也理解了巴雷斯当时的心情,假如自己童年被欺负时,也有个威风凛凛的女孩挡在自己身前,说什么“只有我能欺负他,其他人没门”,估计自己也会爱上那个女孩吧。

可那时候挡在自己面前的多半是克劳德,面色冰冷,一副“你们敢过来我就杀死你们”的样子。

有点反派跟自己同一战线的感觉。

“什么是爱情,就是某天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孩走进你的生活,把一切搞得支离破碎,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躺在地上想,这个女孩我得娶啊,怎么着都得娶啊……男人嘛,都是贱骨头。”

大叔,你果然是个抖M。

“那后来呢?这跟大叔你加入骑士团有什么关系吗?”

“后来我不是去告白了吗,被拒绝了,她说她不想接受一个比她弱的男人,她一直拿我当她小弟看待。我就努力考上奥兰多,想着当上圣骑士,你总没有理由了吧。结果她跟我一起去了奥兰多。”

“这是她的照片。”

巴雷斯的笑容都是温柔的。

递过来的照片仿佛年代很久远,四周泛黄,干枯易脆。

夏利小心翼翼地捏着一角,看着正中央的女孩。

很漂亮,女孩穿着古典气的衣裙,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站在樱花树下,绯色的花瓣环绕着她飘舞,女孩的笑容很灿烂,像是午后阳光。

站在身后的那个羞涩的男孩估计就是巴雷斯了吧,脸部线条还很稚嫩,望着心爱的女孩红着脸。

其实,女孩是喜欢巴雷斯的吧。不然大老远地从洛希拉跑到奥兰多念书干嘛,分明是想在最好年纪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好嘛。

“后来呢?”夏利将照片还了回去。

“她死了。”巴雷斯将照片收回,抚摸左胸前的衣服口袋。

夏利一惊。

“这张照片是毕业典礼拍的,之后不久我们就进骑士团执行任务了。行动组的组长错误估计了形势,让我与她深陷敌人的包围圈中。那场战斗我和她浑身浴血,她像个大姐头一样,挡在我的身前,带着我突围……多年过去了,她觉得我还是像当初那个缩在身后的小弟一样,需要她的保护。最后,我成功冲了出来,她永远留在了那里。”

“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都过去很多年了。”巴雷斯淡然一笑,“那天我觉得我失去了全世界,我在雪地里痛哭,我开始憎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把我的女孩带走。我还恨当时的组长,觉得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我离开了骑士团,离开了所有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人。”

巴雷斯将手中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我记忆中的地方,可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所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夏利怯生生地问,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面相只有三十多岁,但表情像是历经了百年岁月,瞳孔深处满是疲惫与看尽一切的茫然。

“不清楚,还没想好。但我觉得,或许是时候与世界和解了。”

巴雷斯笑笑。

“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去陵园看了她的坟墓,还有很多其他人的,都是那场战斗中死去的,都是我熟悉的名字。看着一排排黑色的大理石碑,突然觉得自己感情淡了,不是对她的爱,而是对世界的狠。组长的名字我也看到了,他也死在了那天,跟克蒂斯的墓碑挨在一起。我的脑海就浮现当初我们刚加入骑士团的场景,是克蒂斯的生日,组长亲自做蛋糕,晚会时,克蒂斯把满碟的奶油拍我脸上,其他人追着我们跑,篝火燃了一夜……是时候讲和了,有些东西不放下的话,会很累的。”

夏利不清楚巴雷斯口中的累是什么,他没有一个人去过远方,也不明白自己该放下什么。

心中那根扎的很深的刺吗?

将它拔出来伤口就真的愈合了吗?

还是……会留下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看向窗外,漆黑一片不见日光,暴雨倾盆,闪电在乌云中闪灭。

掘进机还在工作,但挖掘的速度慢下来了。

雨太大了,隧道内积起了半米高的水,顺着挖出来的通道往里灌,像是宣泄的下水道。

掘进机庞大的体积还不至于将这些水放在眼里,但克劳德担心积水过多,隧道的结构会变得极不稳定,极有可能塌方。

但好在周围都是岩层,不会像泥土那样,一泡就软。

水泵不停地抽水,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雨水往通道内涌来,克劳德索性不再管这些,他将掘进机的功率开到最大,钻头以四倍转速运作,引擎嘶吼如狂奔的野马。

他们距离目标只剩最后的十米了,全速运转下,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可以掘开通向巫妖王“茧”的通道了。

克劳德要赶在通道被雨水淹没前完成任务。

但这时,他听到了沉闷的鼓声。

鼓声?这里是地下十五米的位置,怎么可能有人敲鼓。而且自己还戴着降噪耳机。

可声音分明那么清晰,像是在耳边响起!

克劳德立马停下掘进机,仔细聆听,想知道自己是否因为长期处于高分贝环境,产生了幻听。

当他摘下耳机时,瞬间变了脸色。

当轰鸣的引擎声停下后,鼓声十分明显,整个通道像是巨大的空腔,与鼓声有规律地共鸣。

“老大,这是什么声音?”

阿拉贡显然也听到了这捣鬼的动静。

好像他们不是在挖掘通道,而是进入了某个巨大怪物的食道,听到了怪物的心跳声。

心跳声缓慢,却充满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中挣脱。

“这就是奥尼尔大主教所说的‘胎动’了。”克劳德面色铁青,“巫妖王复苏的声音。”

“可我们还有十个小时不是吗?”阿拉贡大惊失色,不停低头看表,“卧槽,奸商啊,我开学刚买的表,它是怎么做到慢十个小时的啊!”

“你的表没问题,我们一开始确实还有十个小时,可现在没有了。巫妖王要提前复苏了。”

克劳德将有线对讲机塞到阿拉贡怀里,近百米的隧道,无线电无法接收,只能靠有线对讲机与外界联系。

“跑,跑出这条隧道,边跑边打电话,让他们把铝热剂立刻运送过来!”

“那老大你呢?”

“我还要继续掘进,必须更靠近巫妖王才行!还有十米的距离,这里点燃铝热剂的话,威力会大打折扣!”

“老大你疯了吧!继续掘进?万一巫妖王这个时候苏醒了,你可是跟他见面的第一个人,哇,挥手打招呼说晚上好,我是来参观你寝室的吗?”

“没时间让你说烂话了。”克劳德一脚将阿拉贡踢了下去,“还有时间,现在只是巫妖王苏醒的前兆。不到他破茧的那一刻,我们就还没有输。”

“老大,那我替你干这事吧。反正我败犬一条,死了就死了,都不会有人哭的。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罗兰家族的长子,以后就是家主了啊,你还有弟弟要照顾呢!我跟你说那家伙很怂的,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我是罩不了他了,但老大你可以啊!你罩着他那他就牛逼了啊!”

听着阿拉贡这絮絮叨叨的一大堆,克劳德愣住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情有义的?按平时你不该早就遛了吗?”

“那怎么办嘛,谁让我三年前欠老大你一条命呢。”

“你什么时候……”克劳德双眼困惑。

“老大你肯定忘啦。别废话这么多了,男人年轻时的一杯酒搞不好到老了要拿命来还,这句话老大你没听过吗?”阿拉贡不耐烦地挥手。

克劳德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行过如此大的恩惠,能让阿拉贡一反常态,甘心为自己以身犯险……虽然一个男人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听起来十分奇怪。

但看阿拉贡认真的眼神,好像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个文科生,会开这个吗?”克劳德深吸口气。

这个问题让阿拉贡双瞳一瞪。

“靠,吃了没文化的亏!”

“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就行。出去后记得联系奥尼尔大主教,汇报这里的情况。”克劳德发动引擎,巨钻转动,像是翻滚的巨龙,“还有,照顾好我弟弟。”

阿拉贡抱着有线对讲机,丧家犬般往隧道口跑,身后泥水飞溅。

老大你不要说的好像回不来了似的,你弟弟很难照顾的,我这个人很嫌麻烦的,你记得回来自己做这事啊魂淡!

“呼叫‘法师明非’,呼叫‘法师明非’,‘小菊花’那出了什么情况?”

市中心广场的特别行动组明显感受到地面的微微晃动。

“这里是‘法师明非’,‘小菊花’怀疑巫妖王即将提前苏醒,他决定按照既定的方案,继续执行任务。”

那头的阿拉贡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这时,奥尼尔的手机响了。

“老兄,有个好消息跟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拜伦的声音传过来,隔着风雨,断断续续。

“每次你给我打电话都没好事,先说坏消息吧。”奥尼尔心中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你能听见什么声音吗,比如,哭泣声。”

奥尼尔微微凝神,耳边不只是刷刷的雨声,风中,有婴儿般的哭泣声,声音很远,但撕心裂肺,不,与其说是哭声,倒不如说是地狱的恶鬼汇聚在一起哀歌。

“我听到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石像鬼的叫声,我这边的舰载雷达显示,有一大批石像鬼向你的方向飞去。”拜伦看着雷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数量可能有数十万只。”

“你打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坏到家的消息吧。”

奥尼尔尽量让语气平和,身体在颤抖。

特别行动组不过才十多人,完全无法抗衡如此规模的石像鬼群,假如让这些地狱的亡灵涌入这座城镇,那会是场血腥的屠杀。

“好消息是,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大部分,不过剩余的导弹可不多了,这次发射后,对付巫妖王我们可能提供不了更多的支援。”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消息啊,发射吧,至少先解决这个大麻烦再说!”

奥尼尔已经可以看到天边的黑影了,像是一大片高速运动的乌云。

破空的凌厉风声从身后的天空袭来。

上百道火光划过洛希拉的上空,宛若流星,导弹集团飞行,第一发击中那片乌云后立刻引起连锁的爆炸,整片天空陷入一连串耀眼的火光中。

巨大的火球爆炸开,像是烈阳绽放。

石像鬼的哭声铺天盖地涌来,风声,雨声,爆炸声,哭泣声……像是灭世的场景。

“老兄,可能还剩下几千只幸存了下来,接下来就靠你们咯。”

“足够了。”

爆炸后的冲击波袭来,将漫天风雨吹散。

奥尼尔大主教站立钟楼之上,迎着雨幕,风声猎猎。

这是全市最高的建筑,古罗马式的金色表盘上,雕花的铁指针缓慢地旋转。

夜晚八点整,钟声轰鸣,奥尼尔就站在指针之下,像是主宰时间的神灵。

“拉响警报,让人群疏散。”

奥尼尔对着市政大厅下达命令,他抽刀,鎏金的花纹在金色的大钟前闪着光亮,直面呼啸而来的石像鬼群。

刺耳的防空警报响彻整个城镇,几十年来,这是洛希拉第一次拉响它。

“现公布紧急通知,现公布紧急通知,市中心广场发现恐怖活动,市中心广场发现恐怖活动,请全体市民前往奥体中心避难点避难,请全体市民前往奥体中心避难点避难。”

所有广播都在重复同一条信息。

奥体中心是当地最大的建筑,从天空看,像是巨大的白色贝壳,能同时容纳两万人左右,市里的GDP大部分是它贡献的。

“开什么玩笑呢,我们这,这么多精神病患者也要疏散?万一有人逃跑怎么办?”

副院长面对市政府的电话,十分费解。

“那就是你们医院的事了,必须组织他们撤离。”

市政府“啪”地挂下电话。

“奇了怪了,这发生什么了这是,市长亲自过来打电话,难不成他家有亲戚在我们院?”

副院长百思不得其解。

“喂,大叔,我们是不是得跑路了。”

夏利背后流着冷汗,他清楚警报声响起,证明事态已经十分严重了。

他不好跟其他人明说发生了什么,可偏偏眼前的这帮神经病们一点都不慌,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喝着酸奶,像是脱身世俗之外的高人。

走廊内,各个病房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精神病们在医生的带领下,欢呼雀跃地奔向大门,像是去秋游的孩童。

这真是各种意义上的精神病人出逃啊。

“年轻人就是没定力,一点小事这么沉不住气,还是我大侄子好,知道什么叫纪律,哪像那帮神经病。你说是不是,大侄子。”

哇,你个精神病还好意思说别人呐。

“这什么情况,副院长结婚请我们去喝喜酒?门口这么多车。”

病友乙看到门口停了一辆一辆旅游大巴,副院长在跟领头的人交谈些什么。

“你懂什么。这是来接圣上的轿子,一会就要把圣上接进宫了。”

病友甲洋洋得意地解释。

屁嘞,这些车是来接你们这些神经病的!

雨下得很大,地上的积水让很多车辆寸步难行,旅游大巴才能转移这么多人前去避难。

车头车尾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军人。

“夏利·罗兰,夏利·罗兰,有谁叫夏利·罗兰吗?”

护士迈着高跟鞋,嗒嗒地跑进病房。

“我是。”

夏利茫然举手。

“市长的命令,让你先上车。”

护士一脸诧异地望着夏利,她本以为要接的人是个官二代,一身名牌,梳着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带着金表。可看到的却是个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常见的那种网吧通宵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校服。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你看,娘娘这不就接圣上进宫了吗。”

病友甲笑开了花。

“你要把我大侄子带哪去?”

老王站起身。

“你是他亲戚?”护士一愣。

“那是,我蹬三轮把他抚养长大的。”

护士明白这是老王病犯了,白了他一眼,拉起夏利的手。

“快点,都在等你。”

“那他们呢?”

夏利把手抽开。

“他们?”

尽管电话里,市长没有明说夏利的身份,但心里她已经将夏利归入了“权贵”里面去。

一个官二代在意几个神经病干什么?难不成在这睡了一晚上,产生什么奇怪的革命友谊了?

护士满身恶寒。

“他们得慢慢排队,会轮到他们的。”

“罗兰家族。”巴雷斯脸上温和地笑,走上前拍拍夏利的肩膀,“放心吧,不用担心我们,你自己先走就好。”

“快点吧,你不走我们没法跟上头交代。”

护士不耐烦了。

夏利点点头,跑向门外,身后响起老王的哭声。

“跑吧,你们都跑吧!都嫌弃我没用!”

“老王,你大侄子去登基了,这是好事。”

“就是,回来你就是国父了。”

其他几个精神病安慰他。

夏利突然感受到悲伤。

尽管他在这个光怪陆离,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只呆了两天,烦到想吐,但已然成为不可分割的部分,他是老王的侄子,是病友甲眼中的圣上,是病友乙眼中的财主。没了他,那间小小的病房,是没法继续欢声笑语的。

其实精神病人是很可怜的,他们的世界并不完整,残缺得只有对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他们紧紧地抱着这些,像是幼稚的孩童,这是他们的全世界。

自己抛下他们,就像从孩子手中抢走心爱的饼干或是玩具。

他会有罪恶感。

剥夺一个人的全世界,是很残忍的一件事,让他呼吸沉重,心坠如铅。

因为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么被人夺去了珍贵的东西,这感觉很不好,刀割般的冰冷雨水中,悲伤得哭不出声。

“夏利·罗兰先生。”

车旁,有人向他敬礼。

“你是……家族派来保护我的人?”

夏利很久没有遇到对自己如此恭敬的人了,他看到这个军人的左肩挂着紫色蔷薇标记。

难不成真被阿拉贡说中了,其实自己进入洛希拉后,一直处于家族的保护之中?

“嗨,哪能呢,我不过是罗兰家族下属的下属的下属。这座城市真正保护你的人只有你哥哥。”

“我哥哥现在在哪?”

夏利上了车。

不是旅游大巴,而是一辆军用吉普车,墨绿色的装甲在雨中叮当作响。

“他在执行任务,情况有些失控,巫妖王可能要提前复苏了。”

“去奥体中心干什么,那里有圣殿的人保护?”

“不,那里只有军人,架着重机枪与火箭筒。我们不是去那,我们去机场,一架武装直升机已经准备好,可以保护你出去。”

夏利皱眉咬牙。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永远让自己躲得远远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该做!

这种无力感,真的受够了!

“我要下车!”

夏利猛踹车门,转身跳了下去。

“少家主!”

那名军人也赶忙跳出驾驶室,拉住夏利。

“你喊我什么?”

夏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好像之前的衰仔荡然无存。

“你哥哥现在身处险境,罗兰家族不能再冒险失去你,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真可笑啊,十多年前将自己赶出家门,现在又假惺惺地喊自己少家主,这种东西,谁会在乎啊!

“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哥哥已经死了一样!他才是少家主!我不是任性,好好回头看看你身后!”

军人惊恐地瞪眼,他看到一只只古铜色,似蝙蝠又似恶魔的生物往这里飞舞,满耳是凄厉的风声。

石像鬼在接近这里!

他们发现了人群,像是渴血多年的恶鬼,兴奋地厉声尖叫。

它们环绕着医院飞舞,像是蜂群。

“圣玛利亚”的红色霓虹灯变得血腥吓人。

“少家主立刻上车,这里交由我们处理!”

前方步枪已然开火,一颗颗子弹划着金色流线,刺向飞舞的恶魔。

“我可以对你们发号施令吧。”

夏利冷冷发问。

“可以,这里的所有人都听令罗兰家族。”

军人望着夏利,有些不知所措。从家族给他的资料来看,这本应该是一名很怂很怂的男孩,没事说着烂话,遇到危险喊着救命撒开步子跑。

可这见鬼的气势是什么情况,凌厉得……像是君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在病院的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因为自己提到了家族?

“那就好。”

夏利的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其实对方委实误会自己了,夏利只是怕不装得凶一点,对方不会听自己的。

“医院还有人,我要回去救他们,你们掩护他们撤离现场。”

“明白!我们会坚持到你出来为止!”军人皱眉,“可是少家主,你不是用不出圣术吗?”

“我用这个。”

夏利晃了晃一直藏着的圣导书,冲进医院大门。

“这里是克劳德,我已接近巫妖王的茧,这里震动得很厉害,我正在安放炸弹与铝热剂。”

情况紧急,克劳德一时顾不上用“小菊花”这么羞耻的代号。

他距离“茧”只有三米的距离,这里震动得厉害,像是发生了地震。声波探测仪已经失去作用了,声源过于杂乱,完全无法定位。

但是不需要了,肉眼便能看清巫妖王的“茧”。

那是块巨大的冰块,镶嵌在岩层之中,惊人的寒气向外会散,冷若寒冬。

这是巫妖王“茧”的外壳,厚度足有三米,整体连接在一起,构成惊人的冰墙。

克劳德终于知道之前岩层之中的水从何而来,那是融化了的冰。

冰墙异常坚硬,克劳德对着它连开四枪,没有任何痕迹。

但它抵御不住高温,高达三千摄氏度的温度,宛若焚世的火。

冰层内部,沉重的鼓声一阵又一阵,好像眼前的冰蓝色结晶体就是巨大怪物的心脏。

随着挖掘的进行,克劳德能明显感觉到心跳声的不断加快。

这说明巫妖王的力量正不断涌现。

隧道内的水已经有半人高,水泵发烫,过载着运行。但克劳德并不担心积水会影响到铝热剂,那可是三千度的高温,能瞬间融化钢铁,剧烈的反应甚至在水中也能进行。

他必须得出去了,定时炸弹与铝热剂已布置完毕,时间设在了三分钟后,假如水再深一些,一分钟就足够了,克劳德的游泳水平达到了国家运动员的水准。

他踏着污水向隧道口奔跑,越往后水位越高,最后一段路,克劳德干脆脱下衣服游泳。

他突然停下了,他听到了风声。

湍流涌动,隧道口一只只石像鬼向自己飞来,他们是被巫妖王的“茧”吸引的,但却误打误撞,遇到了自己。

恶魔般的怪物飞向自己,带着锋利的刃爪与对鲜血的渴望。

隧道口就在眼前,可是却被越来越多的石像鬼包围,它们凄声尖叫着,涌入隧道,甚至将雨水隔断。

“呼叫‘小菊花’,呼叫‘小菊花’,有大量石像鬼飞向你的方向,请迅速撤离,请迅速撤离。”

接近隧道口,无线电又能接收到信号。

奥尼尔的声音传入耳畔。

“是,我看到了。而且被它们堵住了。”

“你还没出来吗,迅速撤离,凭你的实力能够杀出来。”

奥尼尔似乎并不怎么担心手下这位s级骑士的安危。

“不,大主教,我出不去了。”

克劳德将手搭在剑柄上,无奈苦笑。

时间还剩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克劳德不可能冲得出去。

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上次与死亡骑士交手,连续发动高阶圣术给身体造成了严重的后遗症,近几个月内,无法再发动B级以上的圣术。

可B级圣术怎么可能击破这条被恶魔堵满的通道呢?

“我之前受了伤,没法用高阶圣术。”

“该死,立刻停止铝热剂的引燃,给你的按钮有紧急停止功能,撑住,我派人支援你。”

“不用了,再等下去会有新的变数,我可以等,但巫妖王不行。我有办法出去。”

说完他将耳机摘下。

“克劳德?克劳德?听到请回答!”奥尼尔大吼。

克劳德将耳机扔进了水里。

克劳德抽刀,斩断面前石像鬼的脊椎。他突然潜入水中,释放了圣术。

不是任何攻击性的圣术,而是圣盾。

黑色的浪潮向他扑来,他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定时炸弹爆炸,铝热剂燃烧,整条隧道变为一片火海。

他要将所有石像鬼葬送于此!

隧道宛若炼狱,水面在燃烧,数以百计的石像鬼在滚烫的水中挣扎,烈焰焚烧着他们的身躯。

三千度的高温,将整个隧道变成炽热的锅炉,雨水沸腾。火焰翻滚,像是焚天的巨龙,冲出隧道口,巨量的蒸汽喷涌,白雾像是要将整个城镇包围。

无人见证,也无人陪伴,克劳德自己一个人完成了这一壮举,像是古代的死侍,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四肢断裂,也要将剑刃刺向敌人的胸口。

“老大!”

爆炸声响起,阿拉贡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守在隧道口不远的位置,当他发现石像鬼群时,疯狂用手枪射击,可是那些石像鬼疯了一般钻进通道内,全然不顾打在身上的子弹。

炽热的高温扑面,即便隔着这么远,阿拉贡也觉得面颊生痛,他无法想象烈焰之中的克劳德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隧道内漆黑一片,满是灼烧的焦糊味,尚未熄灭的烈焰在水面漂浮。

爆炸的那一刻,像是烈阳坠落,仿佛触碰到的一切,都会化作灰烬。

老大啊,都说了没事不要给自己瞎立flag啊,你要是死了我钱找谁还去啊,那我只能继续腆着老脸跟你弟弟借钱了呀,你的大恩大德我还没报呢。

阿拉贡嘴里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话,不停搜寻克劳德的下落。

突然他踩到一坨软软的东西,脚底一歪,摔倒水中。

“扶我起来。”

那坨软软的东西口吐人言。

“老大你还没死呐?”

真正的死侍并不寻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怎么感觉你一副期待我死的样子。”克劳德咳出肺中的积水,整个身体瘫在阿拉贡身上,“我的命还没这么不值钱,跟一堆石像鬼死一起,未免太凄惨了点。”

“是是是,你们罗兰家族的人都是天之骄子,风华绝代,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克劳德的状态很差,赤裸的上半身满是暗红色的烧伤,一道道血痕在背后流淌。

“我们解决了吗?”

阿拉贡望向隧道深处。

“不清楚,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克劳德清楚铝热剂杀不死巫妖王,但他不清楚剧烈的高温究竟会产生对巫妖王产生什么影响,说不定那个冰蓝色的巨大“心脏”,依然在不停跳动。

“老大,我联系不上奥尼尔大主教了。”

“爆炸产生的电离效应屏蔽了信号,我们出去找他。”

“老大,你们理科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跟人解释啊。”阿拉贡扶着克劳德的肩膀。

“等等!”

克劳德突然一掐阿拉贡的脖子,强迫他停下脚步。

身后狂风袭来,隧道深处传来吟声,高亢,狂暴和凄厉。隧道像是巨大的喇叭,将吼叫声扩大扩散,像是万鬼在地狱嚎叫。

音调不断升高,空间巨震。

那声音充斥着愤怒,具有最为纯粹的暴戾之气,像是神王的怒吼!

领域瞬间扩散,从隧道深处,磅礴的力量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颤抖。

克劳德觉得自己打开的不是什么隧道,而是惊扰了众神的坟墓,神被触怒了,誓要返回人间。

光柱冲天,却是漆黑色的光,冲破了市中心广场青石板转铺成的地面,巨大的石块翻飞,云雾翻涌,暴雨如注。

奥尼尔站在钟楼之顶,挥舞刀刃,砍杀周身的石像鬼,突然发现那些石像鬼飞舞着离开,绕着光柱低吼,声音透露着臣服……

螺旋旋转的黑色风暴中央,一道身影逐渐上升,蓝色的冰冷光芒穿透瞳孔,漆黑色的光粒逐渐实体化为铠甲,连接处一一合拢,将人影包裹。

亡灵的王者复苏了。

奥尼尔站在金色的罗马表盘前,凝视与他同一高度的身影。他紧握刀刃,赤红色的眼瞳满是兴奋。

“巫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