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涵跟宁巍一前一后地走着。

院子和房屋逐渐减少,会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也慢慢消失,但子涵似乎还是不满意,一直走到了后面那片林子前的空地才终于停下。

“你带我到这儿来,会让我觉得你想打架。”

宁巍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在距离子涵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

“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而这里比较合适。”子涵苦笑着转身,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这个意思,“我不想打架,这方面的亏我已经吃的够多了。”

宁巍咬了咬牙,敏锐地意识到他说的“这方面的亏”不是指打架输了这么表面的东西,而是意有所指。而子涵所指的那件事也算是他的黑历史,所以他嗤笑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么我想先问个问题,阿巍你……是想做些什么吗?”

子涵收起脸上的笑容,温和的茶色眼睛望向宁巍,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甚至连好奇跟试探都没有,平静得像头顶这片无云的天空,能从中读出的意思就只有单纯的“你说,我听。”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宁巍的脸上似乎划过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但他马上就将其转成了一个嘲讽的笑:“怎么?怀疑我会在你的宴会上做点什么?”

“那不是我的宴会。”子涵平静地纠正,“只是家宴。”

“重点是那里吗?!你当我傻……”宁巍的嗓音一下子变得暴躁了起来,但他马上就深吸了一口控制住了自己,重新放慢了语速,“谁不知道这次的宴会是为了庆祝我们的下一任家主继承者回家,同时也是再一次在大家的面前确认你身份的仪式?谦虚过头可就是装模作样了,下任的家主大人。”

“这样吗,说不定我还真的不知道。”

就算被这样说了,子涵却依然保持着那副平淡的样子,甚至隐约露出了微笑。

“阿巍知道啊,这场家宴,要做什么。”

宁巍挑起了眉毛:“当然。我可不是某位一走就是几年的大少爷,碧山上的事情我都知道。”

“那么你来当继承人如何?”

子涵吐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宁巍就走到了他面前。

宁巍的身高要稍高一点,那双颜色比其他人都要深的黑眸自上而下地看着子涵,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你是故意说出来的吗。继承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谁稀罕。”

“开个玩笑。”子涵的笑容没变,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你并不是想找我麻烦,对吗?”

宁巍这才重新和他拉开距离。

一朵云短暂地挡住了阳光,在阴影之下,他的眸色看上去更深了一些。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他似乎刻意减弱了语气中的情绪,以至于一时间听不出来这句话所表达的深意,但他讽刺的表情让这句话多了点危险感。

“之前欠你的,我会还的。”

阳光回来了。刚才的那朵云也不知所踪,就好像不是飘走了,而是凭空被吹散了一样。

而等子涵将视线从空中移回面前的时候,宁巍的身影也已经不见了。

“真厉害呢,我大概做不到这么好吧。”子涵看着空旷的地面,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要是阿巍愿意好好学符箓或者阵法,说不定也会比我厉害。”

“不能妄自菲薄啊,子涵。”

一个长着路人脸的男性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胸前还抱着两个看上去就很重的纸箱。

“啊,六叔。”子涵适时地表示了一下惊讶,“您在这里啊。”

路人脸的男性,也就是之被学霸君标注为路人A的大叔笑了起来,将纸箱砰地丢到地上,用空出的手拍了拍子涵的肩膀:“怎么?你没发现我?”

子涵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六叔也没再追究这个问题,倒是从子涵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怎么?刚才发生什么了?跟小巍吵架了?”

“我们没吵架。”子涵摇头否认,“只是说了点事情,之后……”

他皱起眉,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虽然我还不能太确定,但恐怕在之后的宴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六叔先是惊讶了一下:“你知道这次家宴的意义吧,一大半是为了确认你在家里的地位,所以是……有人有什么不满吗?”

说到“有人”两个字的时候,六叔还特意超宁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不是关于家主继承人的事情。”子涵干脆地摇头否定,“这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宁巍刚才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关于家主的事情,却肯定会在那个时候,在碧山上发生什么事情。

等等……碧山?

是碧山,而不是宁家?

“六叔!”子涵皱起了眉,“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得做好准备!家宴就……”

可当子涵严肃起来之后,六叔却只是一边笑着,一边又一次重重地拍了拍子涵的肩膀:“行了没事,咱们家的防御你还不知道吗?要是连区区一场家宴的安全都保证不了,那我们这群人的老脸可都往哪放?”

“不,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有警戒心是好事,但草木皆兵可不行。也别担心太多了,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就万事大吉。这样吧,六叔交给你一个任务,在这段时间里看好你觉得可疑的人,能做到吗?”

“不……不是,我是说……”

子涵有点傻眼,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只要告诉叔叔们有危险就可以了,可是六叔这样子,明显是没把自己说的事情放在心上啊。而且比起来自外面的威胁,他还是更加怀疑阿巍……不,或者说这根本是在拿自己当小孩子哄。

找点无关紧要的事情转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别胡闹吗……

“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每次要办什么活动都忙得不像样。”

大概是觉得这样安排就足够了吧,六叔把旁边的箱子抱了起来,转身要走。

子涵欲言又止,失望地发现自己没有能够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的证据。而且自己在家中的信用度并不高,看六叔现在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完全没有理解自己想表达的危险。

如果是雪音姐姐的话……

轻轻摇了摇头,子涵将这个想法丢到一边。

不能在这种事上依赖雪音姐姐,这是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说什么帮雪音姐姐创造自由的空间呢。

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在六叔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之前冲了上去。

“六叔,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注意周围的。”

没办法让六叔完全相信自己的话,就算从现在开始建立信赖关系也没办法立刻发挥作用,可明明这原本也是身为下任家主该做的事。子涵第一次有些后悔,之前自己一直顾虑着很多事情没有好好履行职责。

“哦,明白了就好。还有事吗?”

“没什么……”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会努力的。”

“这才像话。”六叔笑着,突然将他抱着的两只箱子塞进了子涵的怀里,后者一不留神差点摔倒在地,摇摇晃晃了好半天才总算维持住了平衡。

“六叔?”箱子又大又重,子涵的整个脑袋都被挡在了后面,传出来的声音也显得闷闷的,“这是?”

“啊,是刚送上来的秋玉米,给你了。”

“为……为什么突然……”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给你了你就好好收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子涵的错觉,他总觉得六叔和自己说话的口气,好像突然亲近了很多,“而且你可是下任家主,我不得提前巴结巴结?”

“这样……”

“行了你也快点回去吧。”

拍不到子涵的肩膀,六叔只好拍了拍箱子,害得子涵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直接消失,又危险地摇摇晃晃起来。

六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也得多和别人交流交流,家主是所有人的家长,责任可是很重的。”

“嗯。我明白。”

就算没有六叔的提醒,他也打算这么做。

不过加上刚才的事情……这几天肯定会很忙吧。

虽然有箱子挡着,对方应该看不见,但在内心叹气的同时,子涵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而在六叔离开之后,他扭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

碧山上这样的松林很多,但唯独宁家背后的这一片,一直禁止随意出入,而且附近隐藏着强力的阵法,不掌握特定的方法也无法进入。不过平常也没什么人……不,至少在子涵的记忆里,几乎没见过家主之外的人进去过。

虽然刚才六叔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但在此之前……

他可不是那种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人,都一直没有注意到六叔的存在,可若只是单纯的路过,完全没必要隐藏自己的气息吧。

所以,他去林子里干什么了?

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子涵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酸了。

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大箱子,他决定先把玉米搬回去再做别的。

两位,抱歉了。他在心里向萧淳跟学霸君致歉。以雪音姐姐一贯的作风来看,差不多到了会把他们丢下自己去玩的时候了吧。按理说现在该自己去招待客人的,可是……

玉米实在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