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是什么状况?

萧淳一瞬间还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进什么小说剧情里了,毕竟他真的只是来……

见一见同学的……父母……对吧?

对吧!

一般来说开场第一句话不应该是我家孩子怎么怎么样吗?可眼前这位宁叔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然一脸严肃地问自己愿不愿意当他的徒弟?

“我……额……我……”

好不容易理顺了一点的思维又被打乱了。

(总……总之先找时光机……)

然后他在脑内用想象扇了自己一巴掌。

找什么时光机啊!和雪音学霸一起待久了也被传染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思维方式了吗!总之先冷静下来,深呼吸,吸吸呼……

萧淳一脸生无可恋地抬头望天。

他觉得那两个人,特别是雪音的思考方式有毒,一旦被传染上就完了。

不过拜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所赐,已经快要炖成一锅米糊的思绪总算是冷静了下来,于是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正在和一双眼睛对视。

“呜哇!”

萧淳被吓了一跳,差点又向后倒去,好在他还知道不能再丢脸下去了,总算是拼命维持住了平衡。

而藏在梁上的阴影里和他对视的那个生物,则发出了和他的惊叫截然不同的清鸣,就像是玉翠相撞,珍珠落盘,只是极短,极轻的一声,就让他的大脑仿佛被雨水洗过一般清透。

然后那个生物扇动翅膀,从梁上飞下,停在了宁家主手边的一个木架上,优雅地将青色的双翼收拢起来,高傲地仰起头抖了抖冠羽。

绿色……不,萧淳的视线一时间无法从它的身上移开,这只美丽的鸟从自己的眼前划过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没有一丝尘埃的碧空。

“这是……?”

“苍鸾。”家主立刻就解答了他的疑问,甚至还给出了一个让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提案,“你要试着喂它吗?”

“可以吗!”

萧淳瞪大了眼睛,激动地差点要跳起来,心思全放在了苍鸾的身上,之前的紧张情绪彻底消失。

一直在旁边试图把自己假装成人形书架的明老师也动了动,悄悄地掀开了书本的一角试图偷窥,却正好对上了家主玩味的眼神,只好匆忙将书角压回去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他没看到在这之后,家主和同样注意到了他这一串动作的萧淳无奈地相视一笑,让空气里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尴尬也烟消云散。

靠着直觉,明老师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突变,眼前一片漆黑,却也不耽误他暗自腹诽,宁家人怎么好像都天生就会收买人心。

不管是旁边这位,还是那家伙,还有那些小家伙,身边的人总是会被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然后……

“真是的。”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露在外面的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的弧度。

萧淳小心地捏着家主递给他的竹实喂进了苍鸾的嘴里,然后就开始感叹不愧是传说中的五凤之一,就连吃东西都这么优雅,他还想再看看,可惜苍鸾只吃了一粒就没什么兴趣了,拍拍翅膀飞向了院子。长长的尾羽扫过了他的脸颊,痒痒的。

“可能是在碧山待久了,就连苍鸾都变得任性起来了。”家主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家的孩子们也是这样,明明我自认还算个严父,真不知道她们怎么还能养成那么随心所欲的性子。”

严父?

严父?!

萧淳和明老师同时在内心摇起了头。

明老师可能是觉得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偷偷地把脸上的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了眼睛。

“咳……”家主轻咳了一声,看向萧淳,后者自觉地坐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所以刚才我说的那件事,是认真的。”

家主看着萧淳的眼睛,眼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是认真的。而且他从始至终,都是在用一种完全对等的态度和萧淳交流,没有解释突然想要收徒的理由,想必也是希望萧淳能单纯地考虑这件事吧。

“可是我……”

萧淳理所当然地犹豫了起来,而这时,明老师终于丢下书,就像刚刚醒过来一样若无其事地加入了话题。

“大哥,我明白你不想给这小子太大压力,但是他可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在忽悠别人的时候总得把利害关系清楚地摆在他面前吧。”

家主一脸无奈:“我没打算忽悠他。”

明老师砸了咂嘴:“对这样的小子随便忽悠几句就行了,反正好骗,老实地跟他解释反而麻烦。”

“明棋。”

家主平静地盯着明老师,叫出了他的名字。

后者开始还一脸不在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表情还是越来越不淡定了,在脸色由红变青又变紫的来了几个轮回之后,终于扛不住家主那种仿佛什么都知道的视线,移开了目光,缴械投降,双手抱胸,看着房顶吹起了完全不成调子的口哨。

萧淳还是第一次听到明老师的全名,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穿得乱七八糟的汉服,系得七扭八歪的腰带,明显好几天没刮的胡子,还有一副小混混一样的表情……怎么看都和明棋这种文雅的名字挨不上边。

如果有一个名字和形象不符的排行榜,萧淳觉得至少在自己的心里,明老师当为第一。

“好了,不用管他。”

无奈地将视线从已经开始双手抱胸吹起口哨的明老师身上移开,家主重新看向萧淳,若有所思。

“我以为你至少对现状有简单的认识,但看明棋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萧淳直接用一个迷茫的眼神做了回答。

“这样啊,但由我来说的话,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倾向性,会利用各种细节试图将情势朝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引导。在听之前,我希望你能确认这一点。”

萧淳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坦诚地说出这点,只能点点头。

“那么我长话短说,就先从……林家的那件事开始吧。”

几分钟后萧淳就意识到,只要自己听了这些事情,就根本没办法再置身事外了。

“您……是故意的吗?”

可能是刚才听过苍鸾叫声后变得格外清晰的头脑的功劳,也可能是因为家主没有给他施加压力,所以他能轻松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双手用力握了两下,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我很重视雪音这个朋友,所以您刚刚说的事情,不管哪一条都没有绕开雪音……或者说,您是故意挑了这些雪音无法绕开的事情说给我听的吧。”

家主坦然一笑,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萧淳却只能尽力扯开嘴角,然后用余光对明老师发射自己不满情绪。

这位宁叔叔,大概就是通过明老师的描述,确认了以他的性格和对雪音的态度,在听了刚才的话之后肯定会担心雪音,从而想获得能够和雪音一起战斗的力量,就会答应成为宁叔叔的徒弟吧。

“说实话,宁叔叔,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您应该也从明老师那里听过了,我除了能比别人多看到点东西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力量,几乎一直都在给雪音拖后腿……”

“所以当我的徒弟,你就可以不用再拖后腿了。”

萧淳一时语塞,宁叔叔温和地看着他,并没有逼迫也没有催促,但萧淳觉得他已经确定了自己会答应。

确实……

(我很担心。)

他在心里又一次向自己确认。

在听了刚才的话,知道了雪音……或者说这个向来不为人知的世界正面临着无数的暗涌之后,他觉得自己做不到待在家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刚认识雪音的时候他就做不到,现在,一定更不可能了。

(我想留在雪音的身边。)

还有些东西没有弄清楚,还有些感情没能彻底浮出水面。

他好像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萧淳握紧了拳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了。”家主点头同意,明老师也悄悄地把视线移了过来。

“您……们。”看着明老师,萧淳还是勉强的加了一个“们”字,“知道雪音在找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点头,成为宁叔叔的弟子,得到能和雪音一起战斗的资格……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雾蒙蒙的分岔路口,前方有一条一眼就看得到尽头的死路,和一条看上去很长的大路,这种太过明朗的选择反而让他产生了怀疑。

所以他需要确认一下路标。

他不是为了向前走才站在这里的,他是为了到达路标所指之处,才选择道路的。

至少现在,这个问题的里面就是他的路标。

他攥紧拳头,等着对面两人的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家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但只是一闪而过难以确认,之后甚至还变成了类似于苦笑的表情。

“雪音在找什么,我们是知道的。”

萧淳的心提了起来。

“但也仅限于此了。”家主闭了闭眼睛,“而且萧淳同学,你也知道对吧。”

“是的,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

他还是得自己确定路标的落点才行。

“那么,请允许我拒绝。”

萧淳礼貌地低下了头,明老师在一旁发出哀嚎。

“所以我就说这种小子随便忽悠两句就行了,大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小子你也是,你知不知道成了大哥的徒弟代表着什么啊!别的先不说,你知不知道宁家在山下的产业到底值多少钱啊!随便分你一点都……”

家主扶了一下额头,可能都懒得开口,直接从桌上抓起一本书朝着明老师的脸拍了过去。

清净了。

然后家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点点头,示意萧淳继续往下说,“能告诉我具体的理由吗?”

“因为知道她在找什么,并不代表知道答案。”

幸好家主之前提醒过自己他会进行诱导,不然萧淳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意识到这点区别。

“就像是一个人在为一道题目困扰,我们知道这道题目是什么,却不一定做得出来。在这件事上,我们和雪音一样,暂时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解开这道题。”

他们都不明白。

明老师不明白,身为父亲的宁叔叔也同样不明白,雪音的眼睛看向究竟是什么地方。

而他虽然一样不明白,但他心里有个地方知道,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和雪音是相似的。

所以他才能和雪音定下成为朋友的约定,所以他才能一直跟在雪音的身边,所以他才会来碧山,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试图从各种细小的角落找出通往雪音内心的路。

一定有些东西,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

“可这和你成为我的徒弟似乎并不矛盾。”

“但我要是成了你的徒弟,某种意义上,就成了宁家人吧。”

萧淳笑了起来。

“虽然我还不知道正确的答案,但还看得出来。

雪音所执着的东西,并不是宁家。”

想成为魔法少女只是个表象,但雪音最开始因为不想成为宁家的下任家主而离家出走这件事,也多少透露出了一些东西。

只看着宁家,视野会被限制,说不定就没办法到达雪音的目光所在之处了。

那可是雪音啊。

不知道为什么,萧淳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奇妙的骄傲感。

雪音的视野,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宽广。

“您没有逼她背负起宁家,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吧。”萧淳同样认真地看着家主,“如果她愿意自然好,但在她找到想要的答案之前,不能让家族成为她的束缚。既然您是能让雨奏姐随心所欲地离开的父亲,对雪音您也一定是这么想的。而我只是雪音的朋友,不是宁家的同伴,所以自然没办法成为宁家的附属。”

他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好在家主应该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啊啊……完了。”明老师又一次发出绝望的哀嚎,“介绍徒弟的中介费啊啊啊啊……”

(还有那种东西吗?!)

萧淳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始怀疑明老师作为教师的职业操守。

“时候到了会让你自由行动的。”家主说了一句萧淳没太听懂的话,就又用了一本书拍断了明老师的哀嚎,然后再次看向萧淳,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不不不……我没做什么需要您道谢的事情……”

“没关系,我只是作为父亲,感谢你对雪音的付出而已。别看那孩子整天吵吵闹闹的到处乱跑,但真正能成为她朋友的人,你还是第一个,这是身为家人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还有……愿意去和她一起寻找那个答案,谢谢。”

“啊……”萧淳被说得脸有些红,“毕竟雪音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那么接下来,虽然你拒绝了成为我的弟子,但我总不能看着雪音的朋友毫无自保之力,而且就算是作为雪音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的赔礼……”

家主接下来的话,让萧淳直接愣在了椅子上。

“我来教你一点操控灵力的技巧吧。”

然后明老师突然暴起,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大声的喊叫:“这样就不算是收徒了吗大哥你这是作弊啊啊啊啊啊啊——”

啪。

家主用书拍脸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安静,明棋,我说了,我要教他的只是操控灵力的技巧,不会涉及符箓和阵法,只是基本中的基本。但至少,”家主看向萧淳,“可以让你不至于什么都做不到,怎么样,要学吗?”

这还用问吗。

“谢谢!”

***

“阿啾!”雪音又打了个喷嚏,手指一松,指间的白棋滑落到了棋盘上,落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她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我觉得有人在说我坏话。”

从家主那里离开之后就回到了雪音的院子里的子涵站了起来,从隔壁房间里端来了一杯热茶,塞进了雪音手里。

“呼,谢了子涵。”

但子涵好像完全没听到雪音的道谢,整个人像是在空中飘着,一副已经神游天外的样子,双眼也完全失去了焦距,甚至让人觉得他刚才那一连串动作都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这上面。

雪音盯着他看了两眼,看着他飘飘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才收回目光,小小地啜了一口手中的茶。

嗯,没问题,和往常一样很好喝。

学霸君挑了挑眉,视线在这对姐弟之间跳了两下,发现就算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宁子涵的坐姿依然笔挺,和歪歪扭扭几乎整个人要趴在棋盘上的姐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把自己的棋子按在手心揉了两下,他觉得作为客人,不该主动打听主人家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吗?”

但考虑到宁子涵是和萧淳一起过去的,现在萧淳却还没回来,作为友人的他试图把事情弄清楚,应该是很合理的吧。

这就是他之后笑吟吟地提问的理由。

“谁知道呢,不过没事,我爹也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如果你是在担心萧淳的话我会这么回答你。”雪音脸上一闪而过一个坏笑,“但其实你只是八卦吧博士。”

学霸君笑了笑,没有回答,将雪音之前失手落下的棋子捡了起来,想要把它放回雪音的棋篓,却被中途拦截。

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中,雪音抢过那颗白子,放回了之前的位置。

“落子无悔哦博士,你这样算犯规啦。”

“这可是你的棋。”学霸君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你没想下在那里吧。”

雪音托起腮看着他:“博士竟然会说这样的话,真是让人惊讶,明明这样比较有趣。啊,难道说……因为是你自己的棋局?”

学霸君的眉毛抖动了一下,眸色似乎瞬间加深了一些,他低头盯着棋盘看了一会,不再去管雪音,径自落下了手中的黑子。

“自己的棋局,能赢不就是最好的吗?”过了一会,他小声地这么说道。

雪音刚才掉下来的那颗棋子给了他进攻的机会,他不再稳固自己的势力,而是露出了锋芒步步紧逼,可雪音原本就随意的风格在那手之后变得愈发难测,飘忽不定,眼看了学霸君已经占了大半江山,却依然游离在外,无动于衷。

“博士是这样想的啊,嗯,我知道了。”

雪音歪了歪头,几乎是闭着眼睛往棋盘上弹了最后一子,不等学霸君细看,就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悠哉地伸了个懒腰。

“不下啦,我们去找点好玩的吧。”

学霸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刚刚提起的棋子放回原处,抬手打算收拾棋盘:“你这样中途弃……”

他的声音和动作一起消失在了空气里。

原本只觉得是胡乱落下的几颗棋,竟然随着刚才那一子的落下连成了阵,从那一角开始,稳稳地守住了那一半的阵地。

就像是胡乱生长的杂草野藤终于连成一片,结成了一连串柔软却坚韧的环。只要一步踏错踩入其中,就会坠入网中,无法脱身。

明明怎么看都只是随便下的。

“博士,走啦。”

一边说着,雪音一边从椅子上捞起了子涵,另一只手就伸向了学霸君,但后者机敏地躲开了,还顺手扣上了棋篓的盖子,苦笑了起来。

“知道了。”

但他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

雪音小姐……在家里的样子似乎和自己想的,有点偏差。

“是大小姐……”

“是那个大小姐……”

在路上见到他们的人纷纷移开了目光,就像是不想找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似的,创造出了一种轻微的疏离感。倒不是说对谁怀有恶意,更像是面对一种和自身不同的东西时,自然产生出来的隔阂。

学霸君看了一眼雪音,她若无其事地走在最前面,只有旁边的子涵注意到了这一点,回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也是呢,雪音小姐怎么可能在意这种事情。

“雪音姐姐,好多人难得回来一次,和大家稍微打个招呼……”

“那么麻烦的事情你去做啦。”雪音毫不犹豫地把子涵反推了出去,“这是作为家主继承者该做的事情对吧?”

子涵立刻偃旗息鼓,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学霸君在后面看着这对姐弟,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推了推眼镜,他掩下了嘴角的微笑。

反正假期很长,距离重头戏的家宴也还有不少时间,只要是他想弄清楚的事情,总是能弄清楚的。

比起早上,现在走在外面的人要多了不少,而且因为马上要举办的“家宴”的关系,不少平常不住在碧山的人也从各处回来,一时间显得十分热闹。有不少人还没换上汉服,所以在这个古色古香的空间中,突然就多出不少现代时装,就像是两个不同的时代贸然融合在了一起。

只要忽视掉那些窃窃私语,学霸君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种场面,可无奈自己的听力实在太好,就算想要屏蔽,依然有些漏掉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雪音小姐啊……”

他立刻就皱起了眉。

虽然平常他自己也都半开玩笑地用着“雪音小姐”这样的称呼,但这个人说话时的语气明显有些奇怪,倒是不算怀着恶意,但也算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负面的。

他看似随意地偏过脸去,看到了一个和发言十分相配,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的女性。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碧山上最常见款式汉服的路人脸男性,在她还没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用眼神阻止了她。女人哼了一声,摆摆手,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老土呢,我说啊,四叔真的还不肯松口吗?至少让我改造一下自己家总行吧。”

她顶着正流行的网红妆,白肤红唇一字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微微烫卷落在耳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让她感到了点不自在,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话里话外都充斥着不满。

一边说着话,她还顺手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女士香烟。

“宁兰!”旁边的男人严肃地皱起眉,“把烟收起来,像什么话。”

“呵呵……”她翻了个白眼,发出不那么善意的笑声,但还是把烟盒捏扁塞回了口袋,“我说六表哥,你只比我大了一岁,怎么就古板成这样?你别告诉我你是真心实意想维护什么碧山的规矩,你也不想想,我们这种没有力量的家伙,真的有被当成碧山的人吗?”

学霸君挑了挑眉,没再继续听下去,而是加快了脚步,追上了雪音和子涵。

这边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就是……

“你们还真是冷静啊。”

他们的面前……准确的说是子涵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路人,最后冷冷地看向子涵。

不过学霸君却注意到,这个少年的目光有意识地避开了雪音。

“就算是面对他们的这种态度,也还什么都不做吗?”

他对着子涵挑起了嘴角,像是发出了一个挑衅。

“雪音姐姐,你们先走吧。”子涵叹了口气,也转身对学霸君点了点头,“我和阿巍……有点事情。”

“我们等你也可以的哦。”雪音一边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烤玉米一边说,但被子涵摇摇头拒绝了,她也没有坚持,晃了晃手中的玉米,转身就走。

“那么我先失陪了,一会见。”

礼貌地对学霸君打完招呼,子涵和那个看上去有些捉摸不透的少年一起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学霸君稍稍眯起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钟,只觉得碧山上的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起来,雪音小姐。”他很快又追上了仿佛漫无目的,随处乱逛的少女,“玉米是哪来的?”

“嗯……关系隔得有点远,简单点说大概是表姑家的叔叔吧。我们一般叫他六叔。”

毕竟是个大家族,关系有些复杂也是情理之中,但学霸君还是有点意外雪音竟然能记得住:“我以为雪音小姐你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雪音又低头啃了一口玉米,清新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是不在意啊,但是这里是我家吧,就算不刻意去记也会知道啊。”

“就算你这么说,看这种人数也……”学霸君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自己停了下来。

抱歉,我忘了你是天才。

曾经用了两天时间专门记忆自家族谱并一直以此为傲的学霸君,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以前别人看着自己时,那种恨得牙痒痒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雪音小姐的外挂,是不是开得太大了啊。)

而雪音当然不知道此刻学霸君在经历多么复杂深刻的心理历程,她抬起玉米指向一个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人:“啊,就是他。”

就是刚才和那名女性谈话的路人脸。

学霸君默默在心里给他的头上贴了“路人A”的标签。

顺带一提,他给刚才叫走子涵的少年头上贴的是“伏笔角色A”,笃定之后还会有关于他的有趣剧情出现。那个女人则是“炮灰A”。

“怎么样?”路人脸大叔笑着问道,“刚收上来的最新的秋玉米,用最简单的方法做才最好吃。”

“好吃!”

“喜欢的话,我之后叫人送一箱去你那边。”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欢迎回碧山来,雪音。”

随后,他就和两人告别,准备离开,不过转身之前,学霸君似乎看到他苦笑着,用口型说了一句无声的

“抱歉。”

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他觉得自己弄清楚了某些事情。

“不过,这可没法说是谁的错啊。”

“嗯?博士你说什么?”雪音刚才忙着烤另一根玉米,没能听清楚学霸君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学霸君无视了正随风飘散的火符残骸,自然地接过了玉米棒,“什么时候找地方试试水煮吧。”

虽然碧山上的人都很有意思,不过对当局者来说,恐怕是相当麻烦的状况。想要打出完美结局,怕是难度不小。

回去之后要不要给萧淳推荐几部galgame的神作呢?

一边啃着有些烤焦的玉米,学霸君一边认真地思考着。

***

“阿嚏!”

还没能成功进入冥想状态的萧淳被自己的喷嚏打断,甚至差点从坐垫上掉下去。他匆忙找回了平衡,同时在心里为自己的失败加上了一笔。

第十四次。

“没关系,别着急,毕竟万事开头难,而你现在甚至还算不上开了头。”

家主平静地安慰了萧淳一下,就又低头看起了手中的文件,好像这真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嗯,我知道……谢谢,叔叔。”

萧淳长出了一口气,重新爬回垫子上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

根据宁叔叔的说法,他体内似乎蕴藏着超出常人的灵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或者技能,但唯独灵力的储备到了惊人的地步,而灵气是万法之本,要是能够掌握这份力量……

“至少能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全力逃跑吧。”——明老师是这么说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地,在他为此心中暗喜的瞬间就戳破了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飘飘然的幸福泡泡。

宁叔叔的说法更加温和,大体意思却没变:“控制体内的力量,引导灵力与天地相合进而引发异象,几乎一切的法术寻根究底都能用这一句话来概括。一般来说,人在年幼时和天地间的共鸣最强,所以在那时进行训练效果最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共鸣会逐渐减弱……”

看到萧淳紧皱眉头在试图理解他说的话,家主暂停了一下,换了个简单点的说法。

“你可以想想自己的身体里有无数和外界相连的通路,灵力通过它们连接到自然之中,但如果不进行有意识的锻炼,这些通路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自己封闭。”

“哎呀你说那么麻烦干嘛,简单点简单点,就是说啊小子,”明老师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擅自接过话头,转向萧淳,“那玩意儿是童子功,你就算现在练也最多练成个半吊子,学学怎么逃跑就得了,可别做什么自己这样就能变成大英雄的美梦啊。”

萧淳无话可说。他刚才确实有一瞬间这么想过。

“啧啧啧,看我说中了吧,你们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净想着好事,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戏剧的转折。”

(我倒是没那么想要当英雄……)

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萧淳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产生一些杂乱的想法。

(只是,不能再这么没用下去了。而且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迈入这个世界之后才能看到的。)

宁叔叔刚才还说了一大段复杂的动作,说实话除了气沉丹田之外他都没听懂,不过大意就是要尽量去感受自己和天地之间的联系吧,而最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能看到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还有,自己是什么。

要同时兼顾内外的状态听上去就很难,更何况萧淳现在连成功进入冥想状态都还没做到。

(感受……究竟是要感受什么啊。不明白啊。)

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第十五次失败。

“别着急,顺其自然比较好。虽然明棋说的也有道理,你可能没办法做到雪音那种程度……”

(我觉得一般人都做不到吧。)

听着宁叔叔的话,萧淳在心里苦笑着想。

“不过就算用不出来,你的力量也还是你的力量。”宁叔叔似乎通过窗子看到了什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萧淳身边拍了拍他的头,“关键的时候,它们会引导你的。”

“引导我?”

“对,比起听我们这些老古板的经验,亲身去体验一下可能跟好。”

“体验……”

“还是那句话,别着急,顺其自然。好了,回去吧,雪音大概也等得无聊了吧。”

“啊?啊……好,好的。”萧淳点点头,从刚才开始门外似乎就有人等着,宁叔叔可能还有事情,自己也不能再耽误他的时间,于是立刻就打算离开,但宁叔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没有放松力道。他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了宁叔叔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

到刚才为止,他的态度虽然也很温和,但那只是对孩子展现出来的,所谓上位者的平易近人。但现在,他仿佛脱下了一层工作用的面具。

对……这才是,萧淳之前所想像的,“朋友的父亲”的样子。

“你是个好孩子。”家主的嘴角没有上扬,眼睛里却有着温和的笑意,“雪音……麻烦你多照顾了。”

“我觉得自己其实被照顾的多点……好的。毕竟雪音也是我难得的朋友嘛。”

难得的……朋友啊。

看着萧淳离开的背影,家主苦笑着放松了肩膀。

“怎么说呢,真是让人又开心又有些失落啊。”

“老了呗。”明老师依旧在旁边不看气氛地插话,“掺和不了年轻人的事了,不过你还真能这么冷静地看着?”

“雪音需要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家主无视了明老师话里的暗示,“毕竟你我都不是那样的天才,没办法为她指出最合适的那条路。”

“你觉得那小子就行?”

“不,只是,天才之间才比较能够互相理解。而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情,也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来解决。”

说着,家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似乎立刻有一道银色的影子闪了过去,消失在了刚才萧淳离开的方向。

明老师瞠目结舌地看看那条路,又看看家主,在好不容易捕捉到后者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之后,匆忙搓了搓冒起无数鸡皮疙瘩的双臂。

这一天,明老师终于回忆起了,这个人能够一直安安稳稳地当着宁家的家主,可不是真像看上去的那样中庸无为。

为此,没什么良心的他竟然也为萧淳默哀了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