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萧瑟的秋风吹动着野原上独自立着一株纤细的菊科植物,暗黄色的细小花朵不停摇曳着。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秋草香气。

男人叼着一根雪茄,双手护着打火机微弱的火,以使它不在呼啸的北风中熄灭。火机盖合上,发出哐当的声音。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雪茄,口中吐出的烟圈在夕阳的光照下慢慢变得稀薄。

他身后战壕里的士兵们戴着钢盔,惊恐地扶着手中的枪,大地在很明显地颤动着,谁都感觉得到远方传来的有规律的巨大震动。男人的身板在黄昏的光影里显得十分单薄,米黄色的风衣口袋里露出两根粗大的银灰色手柄。风吹不起他那藏着装备的沉重风衣。

天光突然暗了下来,巨大的影子从地平线上一直延伸到战壕上。巨人背着光从慢慢走来,巨大的身体在人类战士们眼底映上漆黑的光斑,人们在远处看不清他那白色玻璃面具上精致而骇人的图案,他玻璃制成的肩甲滤过被折射得变了颜色的阳光。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是神机!”

“做好战斗准备!”不久传来另一个颤抖着的声线。

男人拿下口中的雪茄,轻轻抖落烟灰,不回头大喊一声:“不要怕!睁大眼睛!”

巨人发出了战吼般的怒号,举起了手中的巨弓,巨大的箭矢像站在战壕之外的男人射来。男人顺着箭射来的方向发起了冲锋,嘴上的雪茄未曾熄灭,他不同于人类的尖长耳朵向后延展开来。

战壕里的士兵们抬着头看着箭矢插进了大地,划出一道巨大的沟壑。男人踩着箭杆,冲刺向前。

“摩尔·卡尔文!”士兵们欢呼着喊着男人的名字,甚至忘记了恐惧。

男人以人类几乎不可能达到的弹跳力飞跃出去。巨人也扔掉手中的弓,向着男人跃起的方向发起了冲锋,从背后拔出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同长度的玻璃制成的巨剑。

风衣口袋中插着的两把手枪被拔了出来,枪口不间断地喷出一尺多长的枪火,男人的双脚落地时因后坐力深深的陷入了泥里。

暴雨一般的子弹打在巨人的黑色玻璃盔甲上,巨人继续奔跑着,他在喘气,又好像在嘲笑,然后向男人挥动着手中的剑。

男人向着右侧冲出,身后留下一道残影,巨剑砸在地里又再度拔起,锋芒反复着向男人袭来,男人一次次巧妙的避开,渐渐逼近巨人,手中扣动扳机的动作从来都没有停下。

战壕中传来欢呼,士兵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在急速逼近的黑影。数十个黑影潜入人群,玻璃剑的边缘洋溢着死亡的气味。他的周围爆起血花。美丽而残酷的景象出现在战壕里的各个角落。

零零散散的枪声响起。

“敌袭!”一个士兵睁大了眼睛,大声呼喊着。接着刀刃就出现在他还在震动着的脖子上。刀起头落。

黑影只暂停了那么一瞬,他脸上的面具纹路同巨人脸上的那个一样细腻而狰狞,耳朵也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尖利。

霰弹枪粗大的声音响起,黑影的胸部被炸出一个血洞。面具滑下,露出一张粗糙的土黄色面颊。他是精灵。

奔跑战斗着的男人也是精灵。

他跳上了巨人的靴子,射击停下了极短的一段时间。枪口中又开始喷射火焰,只不过是紫色的,巨人身上开始迸出血浆。

战壕中的人们能够听见巨人的嘶吼。在人群中活动的黑影也渐渐减少。

随着刺刀插入最后一个倒下的精灵的胸膛,枪声停了下来,人类和精灵的尸体混杂着倒在战壕里,人类尸体的数量虽然大大超过精灵,但是这个时候站着的只有人类。

剩下的士兵没有欢呼。默默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男人射出最后一颗手枪子弹。此时他站在巨人肩膀那透明的黑色肩铠上,从风衣内侧拔出一把太刀。像绘画一般有艺术感地划开一道血痕。

人类的三架双翼飞机也加入到战斗之中,翼下的机关枪猛烈地喷射着怒火,巨人的胸铠上跳动着火星。

“人类的火焰真是恶心,第一大队,冲锋!”骑在黑色豹子身上的精灵穿着一袭白袍,褐色的双眼流露着杀气,“我们去打扫战场!大防火阵马上就会启动,人类届时将会砧板上的木薯。”

精灵们纷纷举起手上以燧石作矛头的长矛潮水般向前涌去。骑着狮鹫的魔法师飞在前面,嘴里念着古奥的语言。面前出现的法阵不停射出巨大的冰矛插在人类的阵地上。

巨大的冰柱插在地上,串着士兵的尸体,血腥的十字架在夕阳的光照下很有宗教感。

精灵的部队开始成建制的出现在平原上,每个精灵士兵的面前升起魔力护盾挡住子弹,魔力护盾强度不够的精灵不停倒下。

男人从巨人头上收刀入鞘然后纵身一跃,跳进精灵的方阵中,拔出风衣里的两把冲锋枪,开始了杀戮,精灵几乎是一片一片地倒下,他们的魔力护盾无法抵挡男人枪口里喷出的炼金子弹。

他是草原上奔驰的狮子,是风中冲刺的猎鹰,是神话里在黄昏中收割众神生命的黑龙。

“摩尔·卡尔文!你这背叛先祖的弃誓者!”白袍精灵大声吼道,“准备接受裁决...”

他的头部被男人准确命中。

“队长死了!”精灵绝望地呼喊道。

这时巨人开始向着人类阵地的方向冲锋,战壕里剩下的人类已经寥寥无几,进行着无力的抵抗。

远方传来炮火的嘶吼,炮火爆炸产生可怕的Z字型云,巨人的头部被炸开,白色皮肤下露出渗人的红色血肉与金属脊柱。水晶制成的魔力核心与发散着金色光芒的炼金核心慢慢黯淡下去。

“是乌尔班大炮!他们做到了!人类必胜!”最后的士兵们继续射击着,人类的援军马上就会到来,迎接他们的会是一场胜利。

从战壕的后方开来一辆辆绿皮卡车,士兵们整齐地跳下加入战斗。平原上的精灵已经不多了。剩下的最后一架双翼飞机也俯冲进入战场,机枪子弹从天空中收割着精灵部队的生命。

精灵们的玻璃短刀完全无法抵挡男人手上那把铭刻着古老花纹的太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男人把太刀送进跪在地上求饶的精灵的胸膛,那精灵死的样子就像一只变异犬。

男人擦擦嘴上的血,站在精灵的尸堆上,拿出打火机想要点燃另一根雪茄。

他反复滚动着打火机的滑轮。火焰只是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那飞机冒着黑烟一头扎在地上,好像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倒下的士兵。

他望向染着血雾颜色的天空,喃喃自语着,欢呼着的人类没有听见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还是输了啊。”

男人笔直的腰杆弯了一些,在那一刻他好像苍老了一点点。他扭过头,向人们招手。惨白的脸上露出最后一丝笑容,所有的人们看着他,挥动手中的钢盔或步枪。

他消失了。

这是人类在持续了3307年的战争中赢得的最后一场胜利。大防火阵启动后人类根本无法抵挡精灵的魔法与炼金武器。精灵笑到了最后。

人类以火种作为动力的古老文明也就此衰亡,成为了精灵的附庸。

人类再也不把男人视为“神”一般的精神领袖。“卡尔文”成为背叛者的代名词,他先是背叛了精灵,又背叛了人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渐渐地被人与精灵淡忘。

与此同时,人类被迫接受精灵的信仰。

《告诫书》第三条:

“火是不洁之物,汝等远之则生,近之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