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怎么读过太宰治,因为不太敢读。

倒是有个朋友,似乎是对这名作家很是喜欢,去他家时,我在他的书架上看到了满满的,太宰的作品。

可是问到他时,他却矢口否认。

“太宰治?什么怪名字。不——我不知道。”

待我指给他看书架时,他又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书架上还有着这样的东西,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你说这个,他呀。这不是我的书,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

胡说。

骗子。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拙略的谎言,后来再去他家里时,对整整齐齐、一点灰尘都没有、小心翼翼地码在别的书后面的太宰治也没有发表过意见。

他似乎以为让人知道他读太宰是件很不光荣且很丢脸的事。

这倒也无妨。

朋友是个开朗的人,无论对谁都彬彬有礼,但也不会太过顽固,总之就是个会说笑话的正经人。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几个不喜欢他的,每个人都能和他聊的很开心。

可从我看来,他倒不是很喜欢自己。

不过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偏见,似乎他觉得我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所以总在我面前露出少见的、忧郁的表情。

这可真是个误会。

我绝非能保守秘密的人,我不过是懒得多说话罢了。

大概是两个月前,朋友来我家里做客。

我让他坐在狭小的房间里,然后下楼去端茶。

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是那个我很熟悉的忧郁的人了。

他吃了一口茶,然后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

“阿叶,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跳河自杀么?”

我怎么会知道。

想死的人很多,但都各自有着各自的理由,这个人可能是因为家旁有条河,所以就近自杀,那个人可能是因为不会游泳,所以跳进河里。

不过,说到底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

我很愿意把他的话置之耳旁,但是身为主人,不理会客人可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所以我勉强打开口。

“我不知道,想也没想过。”

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我不得不加上了一句。

“你怎么想?”

好像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他的眼神明亮了。

“阿叶,因为跳进河里是不会死的啊。”

不会死的么?

看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他却毫不在意,而是张开嘴,喋喋不休地接着说下去。

“不会死,因为河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用刀子插死自己的人就死定了,因为血流出去了;跳楼自杀的人也死得不能再死,因为不止骨头碎掉了,血也流出去了;像是别的,吃药自杀的人也好,服毒自杀的人也好,那都是不行的!因为药和毒改变了他们的身体结构!药和毒会被胃吸收,被肠子消化——阿叶,你知道十二指肠么?药和毒就是被那里分解,然后进入血液中的,这可不行,血液被污染是极其糟糕的。血液是不能被污染的,绝不能,因为,血液被污染的人,绝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在说什么呢?我一句都没听懂。”

从头到尾只有血液两个字留在我的脑中。

他精神很亢奋,一遍甩着双手一遍大声说着。

“阿叶,不懂么?血液!血液是最重要的!血液是流动的,是人体中唯一活动的东西!心脏也好肝胃也好肾脏也好都是因为有了血液才能活动!血液!血液!人能活着都是靠了血液!所以不能污染,不能流走!”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疯子,不过这对我倒也无妨。我和他说话,不是因为我愿意和他说话,而是因为他愿意和我说话。

所以正常人也好疯子也好,只要他说话,我就会听下去。

更何况,他也只是看上去像疯子,或许他与之前并无不同。

“所以呢?血液很重要,这和在河里去死有什么关系?”

他摇头晃脑地露出一个笑容。

“阿叶,阿叶!还不明白么!人类因为流动着的血液而存活,而河流就是血液啊!”

“河流就是血液?”

我不禁说出声。

他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河流,就是这个世界的血液啊。”

啊。

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在河流中死去的人没有死去,他们知晓了河流与世界的秘密,才在这里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但他们终结的也不过是个体的生命,真正的他们反而是随着河流流进了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死,他们用死亡证明了生命的美,但他们没有死,他们进入了这个世界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很有道理,可是,这段话是谁说的呢?

我只听到了这些信息,但却分辨不出其中的语气和调子。

是朋友说的么?不是么?

还是这间屋子里的哪个魑魅幽鬼偷偷告诉我的?

还是不去细究的好。

我拉近身子,看着朋友明亮的眼神,低声问他。

“所以,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要去死么?”

他的目光灼灼,好似一盏太阳。

“不不,没那回事,没那么一回事。”

他左盼右顾,好想要躲开我的注视,但他眼中的太阳越发闪耀。

“可是死去是罪。”

我对朋友说。

他停止了缩头避脑的可笑行为,重新看向我。

“难道活着不是罪么?”

是啊。

没有错。

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

“所以有什么不同呢?”

我喃喃着。

这不是一个问题。

我没有真心要问。

好在朋友也没有回答我。

他似乎已经做完了自己来此所要做的一切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真是突兀的客人。

连茶也没有喝完一杯。

那之后,我随时准备着听到来自这位朋友的消息,可是数个月过去了,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还是像以前一样和别人有说有笑,非常热闹。

但是我没有漏看,几次见面,他眼中的太阳越发宏大,越发夺目。

那轮太阳迟早会从他的眼眶中跳出来,将他烧个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哪天呢?

我很有耐心的等着他。

于是,今夜,他上门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筐樱桃。

”阿叶,你喜欢吃樱桃么?“

他冲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从里面捻出一颗放在嘴里。

”不很喜欢。“

他随即笑了起来,这不像是他经常显出来的灿烂笑容,而是温和的,羞涩的微笑。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喜欢。”

说完,他就把篮子放倒地上,向我伸出了手。

“阿叶,我们走吧。”

嗯,我知道了。

我要求他给我点时间关上门窗,断掉电闸,把冰箱中的生鲜食物丢到垃圾桶去,然后把屋子的钥匙用信封包了,放到了房东的邮箱里。

然后我们携手而去。

我家东边有条小河,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什么污染。

月光下,河水幽幽的看起来很美。

然后,这个夜晚,四个太阳在河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