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认识学姐,是在高一的时候。

按理来说,在中考中杀出重围进入本地最好的公办高中,这本应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

然而,那时的我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中,难以接受因为升学校不同,以往经常在一起玩乐的好友四散分离的现实。

因为这个原因,我对于在新学校结交新朋友也变得了无兴致,心里坚定的认为:他们怎么比得起我以前的朋友呢。

这样的我,不久后加入了学生会。

并非心血来潮想一改前貌,只是我听说学生会成员拥有一个特权——轮值查岗的时候可以不用在教室早读。

而所谓轮值查岗,不过是每周早上到学校固定的地点站岗,检查进出的学生有没有戴校章,穿校服,以及之后查看一下其他班级负责清洁的区域有没有打扫干净。

这种简单的活我当然不嫌麻烦,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可以不用待在那间令人窒息的教室,不用看到周围一张张陌生的嘴脸,我就觉得浑身清爽。

读你们的的书去吧!我可就不奉陪了!我恶狠狠地想着。

跟其他社团临时申请才能获得活动场地不同,学生会拥有一间很气派的办公室。推开厚重的红漆木门,一张中间镂空、两端延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映入眼帘,彰显着强大的存在感。围绕着会议桌有数十张红木的四脚靠背椅,学生会的【正式】成员平时就坐在那儿办公,处理一些文字材料。

 

在我看来,这张椭圆形的办公桌无疑是权利的象征。凡是坐在那儿的学生几乎无一不显得神采奕奕,仿佛自身也成了权利的衍生,说起话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有一种此身注定不凡的感觉。

 

而我们这些正在考核期的【试用】人员,是没有资格坐在那里的。当然我对此也不感兴趣,学生会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逃避班集体,逃避早读的地方罢了。

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摞摞叠起来的廉价塑料椅子,我跟拔萝卜似的抽出一张,坐在角落,等待学生会成员大驾光临。

 

这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们这些试用人员将进行分组,每组都由一名高二的学生会老成员和一名高一的试用新生组成。

老成员负责带我们熟悉日常的工作,并在最后对高一新生进行考核,考核通过便可以正式成为学生会的一份子,即所谓的新鲜血液。

 

我掏出手机,开始自顾自地打起了王者农药。

一般来说,高中都是严禁学生带手机的,但是或许是得益于开明的领导班子,以及自由的校风,一些老师甚至鼓励学生使用手机,尤其是各种有利于学习的APP。

我并不是很擅长打手游,初中时期的我为了专注备考几乎不玩手机游戏。自从进入高中,不知不觉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打王者了。

 

游戏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必备品,却是一剂让我摆脱孤独,逃避交流的良药。

每当身处人很多的校园场所时,我都会默默掏出手机玩起游戏,以此散发出一种“别来打扰我”的信号,让周围有意攀谈的同学知难而退。

久而久之,我成了班里有名的“网瘾少年”,大家如同达成共识一般,默契地忽视我的存在,对此我也甘之如饴。

 

唯一觉得不好的地方就是,除了偶尔被老师点到名字回答问题之外,我几乎不怎么需要张口说话。这导致我的嘴变得很笨,一到真正需要交流的时候就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法国生物学家拉马克曾提出一个叫“用进废退”的观点,没想到在我身上得到了应验。

 

“你希望被哪个学长学姐选到啊?”旁边传来难掩兴奋的声音,我抬头一瞥,是跟我一样的非正式成员们正在讨论。

“当然是周学长啊,周学长人长得帅,成绩又好,还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跟着他多有面儿啊!”

“我希望能被皇学姐选中!”一个体型几乎是我两倍的男生腼腆地说道。

“我也是!皇学姐看起来就是很温柔体贴的大姐姐,而且你不觉得她身上带有一种明星气质吗?不不不,应该说电视里的明星好些都长得没她好看咧。啊,她就是我的维纳斯。”

 

这位皇学姐我略有耳闻。

全名皇德容,乍一听起来像个男的,然而却是个百分之一百的女生。就如同名字一般,在众人眼里,皇学姐是德才和容貌兼具的高岭之花。

跟她表过白的人,估计能从她教室排到校门口。最可怕的是,皇学姐还是男女通杀的类型。

她的盛名就连我这种不怎么关注校内八卦的人也经常听到,大概可以想象本人是多么具有传奇色彩了。

 

对于这种拥有恐怖社交光环,走路自带聚光灯的女神级人物,我一般是敬而远之的。因为待在她旁边就意味着必须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那种密集的视线,即便只是余光,也能让我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吧。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位皇学姐会选我。

如果人类的目光能够传递热量的话,想必此时我已经被嫉妒的同学射得千疮百孔。

“那…….那……个…….学……学姐你……你……是不是搞错……错了什么。”

“你说呢。”学姐乐呵呵地看着我,“以后你就跟着老——跟着我混了。”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学姐的跟班。啊,不对,是搭档。

 

不得不说,跟学姐一起查岗,总体而言有如沐春风之感。

对于需要留心检查的地方,学姐都会不厌其烦地给我一一指点。

当然,前提是排除掉那些讨人厌的烦不胜烦的目光。

站在校门口督查时,经过的学生总是不免沦陷于学姐的容颜,震撼之余一不小心瞥见站在学姐身旁的我,顿时露出一脸古怪的神色,仿佛在感叹美丽与丑陋并存的世界奇观。

每每看到这种眼神,我都想大声抗议。但用手机屏幕照了一下镜子后,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有资格跟学姐并肩的,大抵得是【城北徐公】级别的帅哥吧,像我这种【邹忌】级别的颜值,面对学姐还是有点不堪重负。

 

我跟学姐像两尊门神,表情肃然,一左一右地站在校门。

人来人往,我们仿佛激流中两块凸出的石头。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长得各不相同,尽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还是会感慨于人类基因的多样性。

有的人快到校门口才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抽出校服穿在身上,有的一边嘴里嚼着面包,手里拿着豆浆,有的睡眼惺忪,一副刚通宵补完作业的神情。即便如此,每个人脸上还是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青春期真好啊。”我发出了像中年大叔一般的感慨。

身旁的学姐微微一笑,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一个正在吃着小笼包的男生呆住了,愣愣地回味着学姐昙花一现的笑靥。

我也愣住了,因为我的视野突然被一个硕大无比的身躯挡住了。

 

我抬起头,从他沙包大的拳头一直望到他矫健的肱二头肌。最重要的是,他没穿校服。

不能让他进去。我看着这尊金刚,心里大声尖叫着,然而现实中的我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这样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我和他在沉默地对峙一般。

 

学姐伸出左臂,挡在了我面前。

“同学你好,没穿校服不能进学校。”我看不见学姐的表情,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金刚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踏出了左脚。老天爷,我怎么感觉地面好像震动了一下。

学姐依旧不为所动。

金刚踏出了右脚,他的右拳头缓缓伸起。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庞大的拳压。

啊啊啊啊啊,我内心在疯狂尖叫,我还没有早恋,我不想死啊!

然而下一秒金刚同学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俺让同学给俺带校服嘞,等会就到撒。”

这大概就是死里逃生的感觉吧。

金刚同学穿上跟他体型极不相符的校服后,对着学姐乖巧地鞠了个躬离开了。

 

不愧是学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是用来形容学姐这样的奇女子吧。

“妈的,吓死老娘了!这是体育生吧,老娘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体型这么大的同龄人。”

“妈的?老娘?”我第一次听见学姐嘴里蹦出这样的词汇。

“保密!你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听到。”学姐打了个哈哈,下一秒又变得面若冰霜,坚毅的神情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回想起学姐挡在我身前那帅气的一幕,我握紧拳头,暗暗发誓道,我一定会死守住学姐爆粗口的秘密!”

“发誓的时候可以不用念出声来!”学姐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Yes, Madam!”

“叫学姐,Madam听起来好老气!”

“Yes, xue jie!”

学姐闻言噗嗤一笑。

这次轮到我呆住了。

妈的,怎么会有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女生。

该死的,我也爆粗了,都怪学姐。

 

2.

“喂,听说你进学生会了,跟你搭档的还是那个皇学姐?”

这个自说自话臭不要脸地凑过来的男生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越过了我的安全社交距离。如果我的身体装有距离传感器的话,想必此刻它已经亮起红灯警钟大鸣。

 

“别不理我嘛,怎么说咱小学时还是前后桌呢。”

说是前后桌,但也仅仅只是这种空间上的关系。我心里暗自吐槽。

说起来,这家伙小学时一直是个小平头,也不怎么爱说话。自打上高中把头发留长后,忽然就在女生中变得受欢迎起来。这似乎让他变得自信不少,在一众女孩子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看来发型对男生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仔细想想,这种类似的情况不是经常发生吗?

有些人一旦换了新的环境,就仿佛得到了重塑自我的机会。他们抓住了这种机会,努力摆脱了难堪的不忍回首的过往,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脱胎换骨。

如果画一条线来标示他们的人生,那么在这一阶段就应该是指数增长曲线吧。真是令人艳羡的爆发式的增长。

反观自己,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停滞了下来呢?

 

“有……有何贵…….贵干?”我很想帅气地说出这四个字,但是一开口就显得巨蠢无比。

“给……给……个联系方……方式。”

“没有!别…….别…….学我…….我说话!”我怎么可能把学姐的联系方式给这种轻浮的家伙,更何况连我自己都没有。

“不就是抱了个大腿吗,还真当自己多厉害了。”平头弟撩了一下华丽的刘海,摆摆手回到了他的小团体。

 

世界回归平静,我舒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这种平静有些自欺欺人,脆弱到只要出现第二个人就会被打碎,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并且也没有很强烈地想要改变的欲望。

我就像行道树树脚下那一丛绿色的狗尾巴草一样,安于一隅,渺小而不起眼。

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站在学姐身边吗?

 

初秋的太阳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温暖,我伸出手放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的温热。

学姐现在在干什么呢。我默默地想着。

 

3.

晚上,我跟往常一样打开王者农药。

屏幕右上角显示有好友申请,点开一看是个ID叫皇阿玛的人。

我心想着不会吧,同意申请后下一秒对方发来消息。

皇阿玛:是你吧,学弟。

狗尾巴没有草:…….学姐,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打游戏啊。

皇阿玛:邀你了,先进游戏再说。

狗尾巴没有草:怎么是人机模式啊?

皇阿玛:瞧不起人机?

狗尾巴没有草:怎么会呢,学姐说玩什么模式就玩什么模式。

皇阿玛:真乖。

啊,要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也能跟学姐这么顺畅交流的话,那该有多好。

 

这把游戏除了我跟学姐,匹配到的其他三个队友都是AI操控的。

学姐竟然选了个墨子,这让我有点意外,一般来说女生不都喜欢貂蝉,小乔之类好看的角色吗。

我玩的是亚瑟,这是我唯一会玩的英雄。

皇阿玛:请打开语音交流。

狗尾巴没有草:打字交流不好吗。

皇阿玛: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请打开语音交流。

狗尾巴没有草:…….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打开组队语音。

“学……学姐,晚……晚上好。”我有一种被打回原形的挫败感。

“晚上好啊,这把老娘…….我罩着你!”

喂喂,我还能打不过人机不成。

 

“学姐怎…….怎么知道我…….我的游戏ID的。话说起来学姐的ID也是挺…….挺别具一格的。”我举起圣剑,对着小兵一阵乱砍。

“有次一不小心瞥见你在学生会打游戏,然后就一不小心地记住了。话说我这ID怎么了,多尊贵的称呼啊。一听就很有王者风范。”

这是不是跟学姐现实中的人设差的有点多啊,我很想这么吐槽,但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学姐还…….还会打游戏呢。”我很难想象在屏幕的另一端,学姐埋头打手游的模样。

 

First Blood!我切到中路一看,学姐用墨子拿到了一血。

“有个——好朋友教我的。”学姐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谁…….谁啊?”

学姐没有回答,对准敌方路过的打野赵信轰出了一炮。

“你要死喽。”

我这才发现对面的李信已经四级了,趁我切屏欺身上前一套丝滑的小连招直接将我带走。

“这……这人机怎么这么强!”

“我说过,别瞧不起人机啊!不听学姐言,吃亏在眼前。”

“对……对了,”我想起一个之前就很想问的问题,“分组那会,学姐怎么选……选了我啊?”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为什么偏偏是一无是处的我。

“怎么说呢,凭感觉?反正就是那一瞬间突然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你,然后就觉得选你应该挺好的。”

 

 

我的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为什么呢,是我在期待什么更好的答案吗?像我这种跟狗尾巴草一样平平无奇的男生,光是树荫底下散落的阳光,就已经足够我生存了。是啊,难道我有资格希冀更多吗?

 

 

这场游戏最终以学姐20杀0死的豪华战绩结束。不得不说,被罩着的感觉不坏。

之后每周的这个时间,学姐总会找我一起打游戏,依旧是人机模式,依旧是语音交流,我和学姐在峡谷里杀得血流成河。

 

我的口齿日益清晰,我想,如果是现在的我,即使在现实中跟其他人说话,应该也可以很流畅地说出来吧。

验证的机会很快就出现了。

语文课上,老师按例上课前十分钟抽同学朗读古文,我第一次不带卡顿地完整念完,班上的同学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在偷偷说我的声音好听,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很感激学姐,莫非她是故意以打游戏的名义,帮我复健言语能力?

可能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对我而言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

 

 

4.

不知不觉中,加入学生会已经一年多了,升至高二的我也开始被别人叫学长了。

在学姐的精心调教下,学生会的考核我自然是通过了,然而我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学生会的成员到了高三就会自动默认退会,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这也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学姐,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我操控着亚瑟,一个大招收掉了对面曹操的狗头。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老娘…….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晦气。”

“在网上爆粗也没关系的,学姐,不要压抑自己。”不知是何时开始,我变得能和学姐这样互相调侃。

“滚啦!最后一把了,能不能当个嘴甜的乖学弟啊!”

 

我的心里像突然被螃蟹夹了一下似的,这种感觉是悲伤?是不舍?

是的,这把游戏过后,我的复健疗程就要结束了。

学姐的父母好像发现女儿打游戏的频率颇高,为了不影响学习,决定高三一年都替学姐保管手机。

 

“我爸妈回来了,我们打字交流吧。”

“好的。”

“你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教我打游戏的好朋友吗?”

“嗯。”

“那其实是一个大我一届的学姐,也是学生会的。就跟当初我带你一样,我高一那会就是学姐带的我。”

“嗯,然后呢。”

“她很优秀,特别优秀。”能被学姐这么夸的人,那一定是超乎我想象的优秀吧。

“我…….你知道吗,我想考到跟她一样的大学去,有很多话想当面对她说。”

 

啊,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对于学校里倾慕自己的人,学姐始终不为所动。

为什么学姐从来没有传过跟任何人的绯闻。

为什么学姐总是独来独往。

如果说我是狗尾巴草的话,那么默默追随着太阳的学姐就应该是向日葵吧。

 

只是向日葵不知道,在狗尾巴草的眼里,她也变成了太阳。

 

“学姐……你要加油!我支持你!”半晌,我默默扣出这行字。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我感觉,或许不说出来更好。

原来,就算口齿变得清晰,有一些话我还是说不出来。

就听学姐的话吧,当一个乖学弟不也挺好的吗。

“学姐啊学姐,高考后一定还要一起打游戏哦!”

“那当然,到时候还是老娘…….我罩着你。”

“约好了。”

“恩,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