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即便与周围的冷空气相比,晚冬的阳光在我脸上增添的些许温暖算不了什么,但它对我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它正努力消退地上的积雪,并带给我一种精神上的鼓舞,恰是这种提神药剂,不容许我在这冬日里慵懒地乏去——当然,不包括经积雪反射于我瞳孔上的那几束。
我目前处在艾斯克里索之森的一隅,朝着村庄方向前进。
当呼出的白雾飘散至空中,我向四周远眺,无垠的雪白色块几乎填满视野,只有红松的树干和些许幸免于被积雪覆盖的枝叶来打破色彩上的单调,整个艾斯克里索地区已是雪的世界。位于较低纬度的故乡从未有过如此厚实的雪,我行进在厚达十多公分的雪地上,产生了几分新鲜感的同时也感到行进有些吃力。
继续前行,留下脚印不断。
……
……
……
期间四周保持一片寂静,唯有皮靴踏雪的嗦沙声和树林深处传来的寒鸦的嘎叫声,但永远不包括下一秒:
女性的声音从附近传来——极其空灵的歌声,这是在我迟疑了一刻后做出的判断。
谁会有如此情趣,在这冰天雪地间放声歌唱?我静声聆听。
沐浴在晚冬阳光下的空阔森林中悠扬歌声在飘荡,作为外来客的我并不懂其语句中的含义,但极奇优美细腻的旋律以重复吟唱的朴素方式在我脑海激起难以平息的回响,音乐从未对我有过如此强的吸引力——我驻足,仿佛与歌声以外的世界断绝……
不可否认,也许人的行动在某些时候受制于潜意识。尽管我已意识到这不并是个成熟的想法,但此刻哪怕说我精神失常也好,被诱住心魂也罢,我多想见这个人儿一面。
热切地,不可遏地,双腿在大脑进行理性思考前做出了行动。
此刻,我虔诚如朝圣者,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去追寻歌声的足迹。
接连穿过几处灌木丛后,喘息不免加重,但随着歌声源头的接近,我早已忘却了疲惫。
最终,我在一处断坡前停下了脚步,而歌声应是来自断坡之上的高地。断坡并不算高,我后退两步稍作调整,向前踏出并一跃而起,双手牢牢地抓住了断坡边沿,皮靴尖紧紧抵在坡面凸出处,随后在上肢的支撑下艰难地将右腿乃至整个身躯缓缓移上高地。
还未起身,一只许久未见的美丽生灵从我鼻尖扑翼而过——蝴蝶?不及完全回神,清脆的鸟雀鸣叫声从前方传来,视线随之远去,地面的积雪逐渐稀疏,甚至能在雪间寻得点点浅草……等等,这远超常识的几幕,仍不及我对远处如童话中奇妙场景的惊讶程度,翠绿草地之上,雪青色的花瓣变得格外显眼——是芝樱花。现在似乎不属于她们绽放的时节,但眼前却奇迹般生长着一簇,一层,不,一大片似覆满整个高地,在冰雪间盛放着的芝樱花海。一别刚才单调的雪白世界,视野被这群充满生机的雪青色生灵完全占据。
但我追寻的并不是这些。
我起身,伴随着花香、鸟鸣,踏着柔软的草地步入这片花海,然后朝着一个早已决定好的方向缓缓走去,最后停住脚步。
她就在那。
我所寻找的就在那。
身着沫白色碎花长裙,立于花海中央,她双手捧着一顶用尤为鲜嫩的芝樱编制成的精致花环。一阵夹着淡淡花馨的暖风拂过,几枚花瓣添在她额前发梢,栗色长发随风轻扬,露出她稍显稚嫩的脸颊。虽面对着我,但她双眸微垂,正潜心歌唱,似乎未注意到陌生人的出现。担心惊扰到她和她的歌声,我并未继续靠前,就这样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默默注视着她……
视野中似乎只剩下面前这位少女,连所有思绪都汇交于她和她的歌声,渐渐地,眼前仿佛浮现歌声化为众多鲜活生命,在此孕育、脱胎,随后从高地启程,滑翔于冰雪之上,回旋于草木之间,直至环绕拥抱整片冬日森林……
良久,歌声逐渐细微,我随之远去的思绪也开始回溯,最终在她睁开眼眸时迎来结束。
此时我们四目相对。
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出现,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似乎不知何时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也许一直都是。
四周仿佛陷入沉寂,连时间的流逝都开始变得缓慢。
我竟一时语塞。
轻风拂过,花海掀起一层层花浪,起起伏伏。
“很美的景色,对吧?”她先于我打破沉默。
额前发梢随风摇曳,几缕发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她清澈的褐色双瞳静静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美极了。”我犹豫了一下,“但我更在意那歌声。”
扑哧她笑出声来,但并未继续回答。
“那个。”
“嗯?”
“接着。”
少女将手中的花环向空中高高抛出。明明刚才还在迟疑,我却本能似的上前,向空中伸出双臂,张开双手,将芝樱花环轻轻盛住。
这似乎有什么特殊含义,我放下花环正想开口向她询问,发现原处人却消失不见,环顾四周也未能寻到,只剩下芝樱灿烂依旧。
仿佛她不曾来过。
我竟有些许失落,也许,比“些许”多点吧。
“啪!”倏地,一个球状物砸在了还处在失落中的我的头顶。未回神,第二个第三个就已砸在我的肩头。
熟悉的白色碎屑从身上滑落。
嗯?是雪球?
疑惑地抬头向上空望去,视野中除了数不清的小雪球外,一个足足有庇鲁斯爷爷所造冰屋大小的巨大雪球正向我坠落!但奇怪的是我却不能动弹半步。
喂喂喂!
……
……
……
当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木屋内。
我起身坐在床上,在从屋外传来的嬉闹声中花了片刻时间整理了现状:似乎是本村的孩子们一大早在小木屋门前玩耍,然后成功地将睡梦中的某人吵醒。当然,导致某人从睡梦惊醒的直接原因似乎是那数个砸在木屋上的雪球——作为判断的依据是能发现有不少从门板底缝溅入屋内的雪屑,啊,可怜的雪球先生。
苦笑过后我着衣起身,开门而出。
只见一群来自附近居民家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从地上抓起一个个雪球向其他孩子身上掷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不少雪球砸在我那本已破烂不堪的小木屋上。
喂喂,这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嗯哼,竟敢打扰吾辈清净!看我不好好教训下你们这群臭小鬼,呜哇!”我上前做出一副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的动作。
“怪哥哥要吃人了!”
“怪哥哥过来了,我们快跑!”
“别怕,我们有姐姐!”
“对,我们不怕你!姐姐会保护我们!”
孩子们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我的恐吓下慌忙逃散,而是纷纷聚集并躲在一位少女身后。
是吗,我停下动作仔细打量那位保护神姐姐……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魔法或是奇迹之类的东西吗?我一贯持否定态度。
但它的确发生了,就在这一刻。
面前的少女如此熟悉,似既视感,但清晰的记忆和眼前的实景二者不留情地将这个认知推翻。梦中的镜花水月此刻以一种如此真实且质朴的姿态塑造成形,奇迹般突兀地降临在此处——纵使她现在身着冬装,她的双瞳她的笑颜早已深刻脑海。
“芝樱少女”,是你吗?
我稍稍走近。
本已压抑不住的惊喜,即将化成话语托出。
但她却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
是吗,在犹豫了片刻后。
我重拾微笑,终于说出:
“初次见面,我叫优理可。”
……
……
……
我想,当现实世界的歌声响起,当雪青色的精灵于冰雪间再度降临,我是否还会愿意当一个如闻天籁似受恩泽,不辞辛劳前去寻求的愚不可昧的笨蛋。
我在心中苦笑。
(二)
这是位于奥特兰克帝国北部艾斯克里索地区的一个名叫欧芬的村庄。
从夏季到第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我来到这片土地生活了将近半年。从一开始由于语言不通与当地人交流都比较困难,到现在对周边环境十分熟悉并成功融入这里,或许现在的我除了口音和相貌外已经可以称得上当地人了,哈哈……
怎么可能。
我带着短剑站在小屋门外,张开手心,一片雪花被托住,不及片刻便消融。天空正飘着零星的雪,故乡现在又是怎样一番景色呢?每当我产生思乡心绪,连同故乡那些遗憾事物的记忆一并涌上心头,到最后,又一并消去。这个过程被我反复咀嚼至今,不过,我意识到或许将足够比重的精力投入到这之后的生活,就能将这些无意义的感性暂时抹去。
而现在,我似乎被新的感性困扰。
时间回溯至四天前,我和她在小屋前相遇之际……
“啊,你好,我叫希里亚。”她向我绽露出笑容。
“那个,对不起,我带着孩子们在这附近玩耍,不小心给你添乱了。”随后又向身后的孩子们轻声斥责道,“唔,真是的。都说了不能乱扔雪球了,要给大哥哥道个歉哦。”
孩子们竟出奇的听话,一改刚才任性的态度,纷纷耷拉着脑袋细声说着对不起,显得十分惹人怜爱。
喂喂,这样我就成大恶人了。
“啊啊,没事,我没放在心上。”我笑着说。
孩子们这才如释重负般重拾笑容,紧紧簇拥着希里亚。
真佩服她能管住这群小家伙,不过现在我有更在意的事。
“话说,我之前在这附近似乎没见过你……”
“那你们自己先去玩吧,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哥哥说哦。”她先向身旁的孩子们吩咐道。
“好的!”
“姐姐再见!”
“姐姐要和哥哥说悄悄话啦。”
“啊,是什么话只能悄悄地说呢?”
孩子们在欢声笑语中散去。
说实话我并未知道自己是否脸红,只是让目光一时离开希里亚并瞥向别处,随后强迫自己去回忆故乡时期留下的遗憾,通过这种方式我很快恢复了状态。
现在只剩下我和她二人。
就如同那梦境中的场景。
突然,她向我靠近。
这让我措手不及。
到最后,我们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那个……其实我的事情并不重要。”刚才沉稳的她竟表现得有些慌张,“重要的是,你能收下这个吗?当作见面礼……对,就当作见面礼!”
然后匆忙从怀中拿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小巧的白色鹅卵石,虽然明显比普通的鹅卵石圆润精致些——依旧是块普通的鹅卵石。
“真的是块很漂亮的石头呢。”我本想这么回应的,但一想到刚才希里亚如此忸怩的神态。
“没关系的,就算是石头,它也饱含了你的心意,我非常喜欢它,谢谢你的礼物!”我从希里亚手中接下鹅卵石。
“啊……很高兴优理可你愿意收下它,但它绝对……绝对不是普通的石头哦!”此时她的眼神如此坚定。
很明显我猜错了。
“它可是蕴含着神明的智慧和力量哦……总之,你要好好收下,不要弄丢了哦。”
“啊……呃,嗯。”说实话我并未把前半句话当真。
见我答应后她长舒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陪你了,那么优理可,就先告辞了。”
她笑着后退一步,向我轻轻挥手。
“啊啊,再见……”没想到她竟走得如此匆忙,我不情愿地向她道别,一阵曾在梦境中尝过的强烈失落感突然涌上心头。
她转身,离我逐渐远去。
“还会再见吗?”在她快要淡出我视野时,我向前跨出一步,忍不住朝她喊道。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在晚冬阳光的照耀下,我仿佛看到她娇小的身躯在雪地间微微颤抖
“一定会再见的,优理可……”
……
……
……
之后三天,我再未见到希里亚。
(三)
“之前那个和你们一起玩耍的姐姐,这几天都没见到她,你们知道她住在哪,或者其他事情吗?”
“我们也不清楚,希里亚姐姐只跟我们说她住在附近,除此之外很少跟我们谈论关于自己的事。”
“明明之前希里亚姐姐每天都来找我们玩。”
“希里亚姐姐去哪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还会回来吗,不会再也见不到希里亚姐姐了吧……”
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子突然开始抽泣,其他孩子们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摸样。
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别伤心,希里亚姐姐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暂时离开我们,我这就去把她找到并安全地带回来!”或许此时我该这么安慰他们。
然而我开不了口,对不起,我根本不能保证。
……
……
……
从与希里亚分别起已过去整整三天,而今日是第四天。她几乎不曾透露过自己的任何事情,而这几日我都在村庄周边搜寻并打听,同样未得到任何有关希里亚的线索。没人知道希里亚去哪了,或许除了我和那些孩子根本没人见过希里亚。
“那又有什么办法,不要因为一个奇奇怪怪的梦就把那女孩如此放心上,你们二人对彼此而言,终究都只是过客罢了。”内心传来一个声音。
也许吧,我将手里的白色鹅卵石紧紧握住。
但是……就当是最后的执念,我要去验证一个脑海中早已存在的猜想……
望向天空,雪并没有下大的趋势,难得的好消息。
我带着短剑离开村庄,朝艾斯克里索之森前进……
森林毗邻村庄,正位于两国交界处,不同于梦境中那般静谧安宁,由于不时有野兽出没,是村民口中的危险地带。但如果梦境与现实有那么一缕联系,或许能在那找到关于希里亚的线索,无可救药的我,决定一试。
而我身上携带的短剑正是为那种突发情况准备的,故乡时期时从未接触过这类武器,更不用谈系统的学习。不过在这里生活的半年时间我有幸听从当地猎人的忠告并在他的教导下学习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竟在剑术方面小有天赋,不说完全掌握,但也能熟练使用刀剑这类武器。
不知不觉间,已踏入森林内。
凭借清晰的记忆,我朝梦境中希里亚所在的方位稳步前进……
幸运的是,期间并未遇到野兽。
我的期待也随着足迹的深入越来越大。
在接连穿过几处灌木后,最终我在目的地前停下了脚步。
终究还是……徒劳吗?
眼前并未出现梦境中那熟悉的断坡。
我不受控制般地快步走上前去,环视四周。
那片盛放的芝樱花海……也根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周遭景色别无二致的普通林地……
“好的,疑惑消除。”我没有任何表情地自言自语道。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我也该回……”话语戛然而止。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我终究掩盖不住满溢的失落,瘫跪在原地。
果然,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哈,怎么会有人期待梦境成真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发生啊,从一开始就抱有幻想的我现在看来如此可笑。
我站起身来,从怀里拿出她送给我的那块白色鹅卵石。
倏地,随手将它向远处掷去。
本会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但很遗憾,它还在我手上紧紧握着。
这样的白色石头如果落入雪地间,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端详起手里的鹅卵石,欺骗着安慰自己。
“它可是蕴含着神明的智慧和力量哦……”她曾对我说过的话突然浮现脑海。
那是当初被我当作玩笑的话语。
而现在……
我注视着手中的鹅卵石,轻声说道:“我并不奢求什么智慧还是力量,我仅仅想知晓自己在意的人是否安好,如果你真能听到的话,就请……全都展现给我吧。”
话音刚落,鹅卵石表面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文字和符号,一时未回过神来,它们便又于眼前淡去。
我惊讶地紧盯着手里的鹅卵石。
它仿佛收到了我的请求,正努力回应我。
“啊,好烫!”感受到手中鹅卵石的温度在逐渐升高,我急忙松手,而它掉落在脚下的雪地上。
我立刻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正准备俯身察看它的状况时。
一阵极为耀眼的光芒从脚下向四周绽放!
“呃……啊啊!”
处在惊慌之中的我将双目紧闭,感受到全身逐渐被温暖的光芒包围,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向我袭来……
意识开始变得朦胧,甚至快要感受不到身躯的存在。
我踉跄着移动脚步,随即面朝下瘫倒在雪地上。
“呃……”我无力地发出呻吟。
就在意识快要中断之际,我仿佛听到一个无比圣洁的女性声音,她正朝我耳边低语。
“谬蒙万千生灵朝敬之礼,而未施滴霖之恩,今愿将神灵之加护,博爱之传承,皆赐于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