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们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城市法庭上,凯莘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巨大的白狼,英姿飒爽的庞然身躯,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野兽还是神明。

面对先知的控告,凯莘只是邪魅一笑。因为这一次,她让那些冷眼相看的人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狼人的力量!

「你给我发查杀?那我觉得······游戏已经结束了。」

不用等艾米尔给出指示,她已经听出谁是那个平民。

在场的审判长、伯爵以及主教大人当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从未想到妖巫的本相竟会是如此恐怖的狼人,一个巨大到能轻易将人吞入腹中的怪物!猩红色的眼眸,如同审视人间的恶魔,所到之处无不让人仓皇逃窜。但凡迟走一刻,都会沦为那深渊巨口下的食物。

就在昨天,他们还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之色,如今也只能抱头鼠窜。

因为告密者和教会已经完成了对接,先知在一夜之间就将调查对象锁定在了凯莘身上,不出意料天刚亮就开始了第二天的审判。由于第一天没有查到谁是狼人,流浪国王已经冠以异教徒之名在流放的路上,幸好艾米尔早有部署,一早就和凯莘来到法庭之上。

如果艾米尔没有猜错的话,父亲此时已经在教会手中了,先知能这么快查到自己头上想必和父亲也脱不开关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无论他做了什么艾米尔必须先想办法将父亲救出来。所以,他只能依靠凯莘的力量,因为那个人是自己父亲。

「怎么样,果然还是得算清这笔帐吧?」

「无法理解的自杀式行为,要知道白天变成狼人可是很危险的,那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

凯莘叹了口气,她总算没有昨天那么害怕了。看到凯莘没有扎头发的样子不忍有些心疼,希望洛格瓦能如愿将发带送回来。

「总不能等着教会查到我们头上吧,关于你的传言可以说是满天飞。」

「人类就是如此,你越是客气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天道好轮回,只有让他们也尝尝你所历经的痛苦才能认清自己的地位!」

「所以这次不要再顾及我,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而且有我这样的易容大师你还愁被发现?只要教会查不到我们的身份信息就是安全的。」

易容大师,指随便找点染料换个发色······还不如后半句有安全感。

艾米尔回头看了看作坊,得赶在晨钟响起洛格瓦回来之前离开。于是将他借给自己的银币系数放回,如果他实在认为是自己欺骗了他的话,这次与他合作的事就权当相赠了。

「哼哼,你不是说你这种人很难找到替代品么?还真以为自己那点面子值多少钱似的。」

凯莘故作生气般,冷哼着说。

「是是是,上次是我没听你忠告,所以这次还得再麻烦你。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惊喜,算是借用你发带的补偿怎么样?」

「惊喜?」

凯莘终于来了兴趣,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惊喜?」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而且还要看你愿不愿意。」

他神秘地笑了笑,凯莘刚睁大的眼睛顿时又垂了下来。

「那我也卖一下关子好了,你应该不知道你父亲刚来的那天和我说了什么吧?」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

「算了,是脓包就非得挤了不可,要知道掺了贱金属贬值的货币是对穷人最大的伤害。作为狼人我从不怕银,怕也只怕掺了铅的银,现在我只想找那个商人算账。」

见她不肯说,艾米尔只好先作罢,接着凯莘的话讲。

「不着急一步步来,这会儿他应该躲起来在看戏呢。不过没关系我手上还有琪亚娜的单子,迟早会和他再见面的。」

「有把握找到那个平民吗?这么多神职人员在场······」

凯莘有些担心地说,昨天他可是一筹莫展的。

艾米尔顿了一下,只好说。

「不成功便成仁,即使猜错也没关系,你只管逃便是。」

后半句是父亲那里有自己把关,凯莘随后点了点头,臭屁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艾萨罗欧村服第一白狼王,该逃命的是他们~」

「好吧,我也想见识见识所谓的一刀斩。」

艾米尔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狼人,在凯莘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后从教会带走西奥多还是有足够把握的,现在他只需要思考清楚谁是那个告密的平民,当过工贼的艾米尔深知这家伙对流浪国王害处有多大。

经过昨天的风波,人们对妖巫的关注度也提高了不少,出于教会没有给出让大家满意的答复,大街上仍充斥着各种取乐玩笑,似乎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听说今天先知会公布新的查验结果,一大早就有人蹲守在法庭前等着看笑话。

他们倒巴不得早些结束,好继续占用城市法庭的地方呢。当然,同样希望早些落幕的还有审判长,此时他正打着哈欠坐上首席。

「为什么今天还要上班······昨天不是已经判决了一个吗。」

一旁红衣主教看了一眼旁边的伯爵,笑了笑说。

「这才第二天游戏刚刚开始呢,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人物,这多亏了伯爵先生暗中相助,审判官大人您就准备拭目以待吧。」

「是啊,我也准备看一场好戏呢。」

这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坐到首席旁边,准备宣布开庭。

「会是谁呢?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凯莘有些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忍不住问道。

「别着急,一定要先找到那个平民,否则这会儿站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真是好久都没有展露我的一刀斩了呢!」

「所以必须精准一击必杀!我正在观察你先别着急。」

随即又扫视了一圈,心情不免有些失落。

法庭上除了伯爵、主教和审判长可以排除以外,那个平民可以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正在公布查验结果的先知、表情严肃的守卫、还有就是一堆看热闹的人,艾米尔揉了揉太阳穴,光是凭借观察实在很难辨认谁是那个细作,不过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药剂师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正是药铺的中年男人,此时竟然也出现在这里。

「哟,是你啊年轻人。」

「嗯是我,您什么时候也对教会的事如此上心了?」

「总得吃饭不是,老是被教会卡着脖子根本没法好好经营生意,听说最近城里妖巫闹得严重,就和教会做了一笔交易。」

「哦?可这里是法庭啊。」

他有些诧异,因为教会和民间药剂师素来不对眼。同时,药剂师身边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让艾米尔有些不安。

药剂师笑了笑,一脸神秘地说。

「我可是他们请来的,听说妖巫是一个连教会也感到棘手的存在,而我手里捏着能制裁妖巫的专利,他们想不对我客气都难。」

「哦?是上次那个绿色的药剂吗?」

「不错,那可是我从艾萨罗欧带出来的草方,因为拿不到行医资格一直没有用武之地,事实上哪儿有妖巫啊,都是些我们没见过的疑难杂症。当下不知名传染病很多,我不过想趁机让教会认可我们民间药剂师的能力。」

他看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神色有些黯然。

那人一脸桀骜不驯,注意力压根儿没放在两人的谈话上,倒是他偶尔扫过来的眼神让艾米尔不由得打一个冷战,宛如盯着猎物的鹰眼一般锐利。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教会安排和药剂师对接的神职人员,还是寻常跟来看热闹的平民。

「也是哈······您这身技术的确需要传承。」

艾米尔下意识退了几步,担忧不免又多了几分。

他想起昨晚凯莘和自己聊天,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复仇成功的原因,正是因为艾萨罗欧这种特殊的植物,据说连神也要畏惧三分。所以家家户户都会在每年的五旬节采摘桑寄生作为祛邪的保护符,可以说凯莘每一次去村里都相当于在死亡线上挣扎一回。

显然告密者一定目睹过凯莘变成狼人的样子,那不是教会现在这几个散兵游勇能应付的,可若是有药剂师帮忙,那结果又会不一样。

看来教会是真铁了心要和国王一较高下了。

「神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严厉而又苛刻。那些胆小的恶魔畏惧神明的威严不现身,而通过向人们灌输邪恶的观念,使村民受到魔鬼诱惑,彻底服从内心的欲望堕落为狼人,只会用暴力血腥来反抗神的意志,我们必须对之进行严厉的审判才能维护所有人美好纯洁的内心。神啊,请原谅我的无能!」

就在艾米尔深思之际,开庭时间便到了。只听审判长一声肃静,原本喧闹的法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主教立刻吩咐道。

「带证人!」

两名骑士遂驱一人上前,他没有带镣铐。但艾米尔的瞳孔也猛地缩得和针一般小。

「父亲!」

他一下子就认出,那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西奥多·艾米尔。

又是一个平民!所有人的关注点立刻吸引了过去,他们面面相觑:要是不早些结束这场闹剧,指不定还有多少平民要接受这种可耻的命运呢!

好在主教没有像对流浪国王那般对待父亲,他一脸和煦地看着西奥多说。

「十分感谢你的合作,神一定会看在你如此虔诚的份上宽恕你的罪过。我们定当救你的孩子于水火之中,让他不再受到恶魔的侵扰。」

「不错,经过我们调查,跟在你儿子身边的正是魔鬼!」

先知拿出了他的水晶球,显然他所查的人正是凯莘。如他昨天所说此时水晶球已经变成了红色,这表明他昨夜所查之人正是异端!

艾米尔一眼就看出那个所谓的水晶球不过是替换过的,身为画师他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这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教会根本就没有如此玄学的神器。

「父亲!」

他毅然上前,因为自己必须站出来。

人类模样的艾米尔可不会因此怯场,没有身份证明就算自己站到主教跟前,让他抠破头皮也分辨不出自己是狼人。

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艾米尔的到来心情有所好转,他当即用命令的口吻说。

「兰格!还不向主教大人行礼!」

「我······」

听到这话艾米尔顿时像喉咙里卡了鱼刺,脸色憋得通红。因为主教那张笑眯眯的脸仿佛看透了他的伪装,下一刻就会让骑士上来抓住自己一样。

看着主教傲慢的脸,艾米尔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这个腰。然而不等他说话,父亲回头又对红衣主教虔诚地低下头哈着腰。

「这是犬子兰格·艾米尔,他没有被恶魔侵扰吧?尊敬的主教大人。」

「这······」

红衣主教明显回答不出,随后尴尬地看了看先知。

「先知一晚只能查验一个人,希望你能为我们提供兰格·艾米尔的身份证明,先知会在明天早上公布查验结果。现在当务之急是您为我们提供那个恶魔的藏身地,我们必须尽快将她抓捕归案。」

艾米尔一阵暗笑,果不其然人口多了难以管理,他们只是需要查证自己是否为教会的信徒排查异己,当作凯莘凶手一事的定心丸。

然而问题却比想象中更严重,如果只是凯莘暴露狼人的身份,任凭教会如何查证都找不到她的信息,可如果是自己那么两人都逃不掉。白狼王必须在小狼暴露前出手,艾米尔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

这时,药剂师却一脸疑惑地站了出来。

「你们说他那个小情人是恶魔?搞错了吧,她可是我亲手从妖巫手里救回来的。」

「你是?」

主教顿时不悦地看过来,认清来者后才终于舒展开。

「原来是药剂师安德雷·罗伊先生。」

「神父,应主的要求我特意前来,我愿意为主献出我的研究成果,愿主保佑。」

主教点了点头后,又回归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他们是你救回来的好人?」

「不错,艾米尔和他的小情人是我前不久出手相救的,他们遇上了真正的妖巫。」

听到药剂师替自己说话,艾米尔心里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然而,主教的脸色却垮了下来。

如果按药剂师安德雷的说法,那么艾米尔和凯莘就是夜里被救起来的好人,怎么会有恶魔蠢到伤害自己呢?他看了一眼先知,沉着脸在思考些什么。

今天可是城市法庭二审妖巫的日子,正是因为先知拿到了关键线索并取得了查证才敢继续开庭,若是让市民们以为教会出了纰漏,搞错了查验结果后果可是很严重的,那无疑会让教会再度成为一个笑话。

因为先知手里的水晶球,的的确确是显示的红色。

无奈他又看向安德鲁伯爵,只见伯爵稍稍朝他点了点头。主教需要立刻重新查证一番,这期间只能由安德鲁伯爵上来控制局面。

「伯爵先生。」

艾米尔连忙礼貌向他问好,两人在艾萨罗欧是见过面的。

父亲西奥多听说这是伯爵大人,顿时大气不敢出。唯独先知看艾米尔的眼神充满了怪异,他仿佛在等候主教给他下达指令。

「听说你在给我女儿画像?我希望你是清白的。」

「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琪亚娜成为众矢之的。话说回来伯爵先生的风水宝地,的确怪异频发呢。」

艾米尔不卑不亢地说,字里行间已经说明自己是个好人。

「可能我有些冒昧,因为这属于你们画师的个人隐私,我没有看到那个和你一起的女孩子,你能向我描述一下妖巫长什么样子吗?」

「哦?伯爵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吗?」

安德鲁伯爵摇了摇头,看起来他从费格斯那里得到的信息很少,艾米尔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费格斯这家伙果真守口如瓶呢,想必听闻有金矿的存在换谁也不会到处声张的。

「我只知道,四处都在说她是弑亲凶手之类的传言,想要帮助主教查清这个真相。」

「杀人凶手?呵呵。」

「画师的确经常和异性来往,但艺术是圣洁的,我绝不是那种会受到女性诱惑的人。所以我十分明白您为女儿着想的心情,对此我的回答是清者自清。」

艾米尔紧盯着伯爵的眼睛,挺直了腰板。

「希望只是先知搞错了,城里最近可不太平呢。」

伯爵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沉重地回到宾席。

艾米尔却愈加不敢放松,继续注视着这里每一个人,到底谁会是那个奉命散播谣言的人?负责发布查验结果的先知、药剂师和场上的守卫基本上可以排除在外,比较存疑的是跟在药剂师旁边那个年轻人,会是他吗?

要找到费格斯算账,还得找到这家伙带路呢。

相信凯莘此时也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将之碎尸万段的吧,和流浪国王一样,如果不是昨晚的对话,艾米尔也一度以为凯莘的父亲是被她变成狼人的样子吓死的。

「你为什么不敢说出真相?」

在洛格瓦离开后,凯莘质问道。

「你这个骗子!原来你之前说的都是为了利用才来套我的鬼话!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想过空手套白狼!如果你认为我是在利用你,在艾萨罗欧我早就逃走了。」

艾米尔气愤交加,百口莫辩。

商行里的回音散去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双方沉默了片刻,凯莘才整理了一下情绪不安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打退堂鼓?明明把话说开什么误会都解除了的,我只是不想再披着伪装活下去,什么妖巫什么狼人之类的称呼,我再也不想要让别人用这种异样的眼光看我!本来我已经接受自己是狼人的事实,可是你父亲明明就!」

凯莘说着,不自觉流下两行眼泪,她声音嘶嘶的,顿了顿又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千方百计让你和你父亲和好,亲人之间,明明就应该不存在什么交易的啊!我以为你不会步我后尘的······」

她说完竟嘿嘿笑了一声,惨败的脸蛋上留下两行泪痕,语气十分怪异。

「这就是命啊,主教说的没错。就算没有恶魔向我们灌输恶的念头,人类狼性的一面也会在制度、社会阶级和人际关系的压抑下释放出来。压死狼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亲人之间的失望性隔离,你还是接受了成为狼人的事实不是么?就像是穷人和阔人之间命中注定的矛盾一样。」

「我,果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原以为她刻意隐瞒的事情真和流言里一样,凯莘一番说辞却让艾米尔再次动摇了这个想法,或许她的父亲根本就不知道凯莘变成狼人的事情呢?

艾米尔嗫喏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呐?你能和我说说你的父亲吗?」

「我的父亲?呵呵。」

凯莘冷笑了一声,自嘲道。

「我的父亲是跪在雪地里活活冻死的!」

「那一年战争结束,伯爵领回了无数奴隶,于是就免除了我们农仆的劳役不用再为领主义务劳动,听起来这像是得到解放一样的好事,但其实这是另一种占有农仆价值的方式,那便是随着免费奴隶加入而开始上涨的地租,还记得艾萨罗欧那个小姑娘吧?」

「麦当娜?记得······」

「那小家伙不就是为了获得自由之身想尽办法和你交好的吗?」

艾米尔顿时脸色一红,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不过凯莘显然对这种男欢女爱之事不感兴趣。

「那天的事······你全都听见了啊?」

「农仆想获得和自由人一样的权利,想要不用征得领主同意自由成婚,就必须花大半生时间为这个地位奋斗,攒钱赎身。然而他们化身吸血鬼的地方就在这里,当你以为你能获得像样的地位得到不错的收入,你的生活必需品总是紧跟着涨价,直到有一天贪婪到你的财富随着物价上涨缩水,利率为负。」

「劣币驱逐良币么?」

他点了点头说,当然艾米尔不单只是在说货币。

当市面上劣质的货币越多,人们就越愿意使用它们而保留价值更高的货币。同样,当有工贼开始像奴隶那样干活儿不用钱,只知道不分昼夜埋头做事,作坊主们也就顺水推舟将更低的薪水和更多的工时默认为标准。

奴隶比起农仆不过是具有灵魂的财产,奴隶们甘愿将自己的灵魂贩卖给领主,打工人为了几个零钱竟也东施效颦。可惜,领主至少不能伤害农仆,而奴隶却卑微到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地步,并冠冕堂皇地称其为优秀的狼性文化。

「有了他们的加入,领主们趁机将农仆们手中的份地收回,让奴隶们免费劳作,渐渐的农仆的负债越来越高,明明辛苦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这么个一文不值的破烂名分。若是碰上脸皮厚的农仆,一拖二赖也还能缓缓,偏偏我父亲是那种老实巴交好欺负的人。」

「老实人的愤怒往往更让人胆寒。」

对于他点头附和的态度,凯莘并不理会。

「我以为父亲是为了还债才将我卖给领主,后来得知他为了赎回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可在我和恶魔达成交易变成狼人逃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了。」

艾米尔一下子全明白了,要是让村民知道凯莘的父亲死在伯爵家里、死在半路上······?不用说伯爵的名声定然会受到影响,他们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结果和艾米尔的猜测显然背道而驰。

为什么将罪名栽赃给凯莘,不言而喻。

「领主要小心翼翼维持和农仆的关系,不管发生再大的事他们都会维持在人们面前的形象,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所以他们把我当作妖巫并且让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妖巫,把我说成是游荡在艾萨罗欧的幽灵,其实不过是害怕我威胁到了他们的财产、地位。狼人正是在这种阶级、制度和众叛亲离的人际关系里变成的,我且问你究竟什么是天使什么是恶魔?」

「阶级是什么?」

「阶级就是不同身份地位的人占有资源后用来区别和普通人关系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不用说身份最高的人自然是国王、教皇,往下才是各类爵位、骑士、平民,再往后才是农仆、奴隶,狼人在里面却是身份最低的存在。

「所以你才极力支持我向父亲说明这件事······」

「少蹬鼻子上脸,你父亲怎么样关我屁事,我只不过想追求一种自由。既想做一个抛开矫揉造作不谙世事的狼人,又想重新融入人类社会做一个真正的人类。」

凯莘忽然伸出锋利的指甲,五根爪子看起来比收割小麦的镰刀还要锋利,在木板上划得滋滋作响,见状艾米尔不由得打起了鼓。

随后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努力低下头藏进白发里。

「呐,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是有点。」

「咳咳!附和得也太干脆了吧。」

凯莘翻了个白眼,似乎没有注意到艾米尔越来越僵硬的脸,继续自顾自地说。

「好吧。我一直以为做一个野人能等来机会,等到黎明再起太阳出现,等到头发发了白,我想着只要有了力量不会再收到人欺负,以为能过上想要的生活。可弱了别人要疏远你强了别人又说你是妖巫,事实证明换来的不过是另一种孤立罢了。」

「结果你却在这不进不退的地方偏安一隅,因为他们找到了对付你的办法,每年都去采摘新鲜的桑寄生,所以你不敢去面对那些围攻你的人。」

「哈?」

「一直在等不就是说你贪生怕死吗?」

「才不是!」

她立刻反驳说,愤怒地朝艾米尔吼道。

「你都不知道面对成百上千张嘴,事实的真假对错根本无济于事,一个人说你是妖巫那叫开玩笑,一堆人说你是杀人凶手那叫颠倒黑白,一群人说你犯了弥天大罪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那你就愿意这样自甘堕落下去吗?追求你那偏安一隅的自由然后什么也不做?要知道堕落是无止境的。」

艾米尔也不甘示弱,可就在他快要发泄出来的时候,凯莘却不打算继续和他争了。

「算了。」

她摆了摆手,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凯莘银白的头发上。

「请你站一边先,你挡着我的月光了。」

艾米尔顿时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让开。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那是一个被叫做狗狗派的学派,心态和主张也如凯莘这般愤世嫉俗的同时又欣然接受。不同的是,不论是艾米尔还是凯莘都没有自命清高的资本,前者是四处流浪的帮工后者是一无所有的农仆。

「可惜我不是亚历山大,你也不是第欧根尼。」

艾米尔只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以前我在落难的时候也曾想过,有谁能来帮帮我。」

这声叹息,让原本不理不睬的凯莘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如果说狼人生来就是为了对抗吸血鬼,那么成为狼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因为等是等不来黎明的,起码流浪汉们都知道团结起来要求国王调整收入和物价。也许十来个人他们会被当作异教徒,可百来个人上千个人呢?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这话正好和凯莘方才针锋相对,果不其然凯莘脸色动容了起来。

她自然明白艾米尔的意思,如果有人开始试着站起来,那么跪着的人也会慢慢试着站起来,当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奴隶主手里有再多鞭子也无济于事。

「你以为我是害怕?」

凯莘闻言立刻又坐直了身子,看着艾米尔的脸反问。

「要不是顾及你那父亲,我早就······」

「你早就出手了?」

艾米尔只好笑了笑说。

「沉默是金逃避不是罪,可如果不在沉默中爆发的话,就一定会在沉默中灭亡。我很爱我的父亲,虽然我和他之间有如此多的误会,我仍然承认他是我父亲。正因如此我才不会傻到送死,既枉送自己的性命也救不了他。」

「我相信你也绝不是因为怕死的缘故,这一次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艾米尔弯下身子,探着脑袋真诚地看着凯莘。

她赤色的眼珠早已将眼袋熏得发红,艾米尔看得出,凯莘对这次必须进行的分工合作是不拒绝的,她只是拥有了反抗的能力,单纯缺乏据理力争的勇气而已。

「来吧,让他们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时隔几百年,令人闻风丧胆的白狼王重出江湖!

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长夜已至!」

当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纷纷对主教投来质疑的目光。

恶魔?如何证明她是恶魔?只要狼人没有亲口承认自己是狼人,或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恶魔原本的样子,就算教会说破天又会有几个人会相信一面之词?

杀人凶手?那么她到底杀了谁?尸体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究竟是欲盖弥彰还是借题发挥,不只是药剂师,围观的市民们同样在等主教给出说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真是为难你们了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

见艾米尔义无反顾站了出来,凯莘也跟着来到审判席。

也许没人会认得这个满头白发的女孩儿是谁,她和所有颠沛在这座城市里的流浪汉一样,没有身份信息和名字,可就在站出来的那一刻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她是杀人凶手!是受到恶魔侵扰才会犯下这种弥天大罪的异教徒!」

「一会儿说我是杀人凶手,一会儿又说我是异教徒,请问我到底是什么呢?」

凯莘笑吟吟地说,主教的脸色终于变得苍白,看向安德鲁伯爵试图寻求帮助。

显然此刻吃惊的不只是安德鲁伯爵,艾米尔·西奥多的脸色比谁都难看。要说她是杀人凶手之类或许还不教人害怕,可一旦联想到妖巫,所有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没······没搞错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宾席上的伯爵。

安德鲁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口气也终于变得肯定。

「我们艾萨罗欧真是人才辈出,看样子你真是杀人凶手呢······」

「真是可笑,本来看在某人面子上暂时不想和你计较的。」

凯莘冷笑了一声,宾席上那张脸简直太熟悉了!

「不过连自杀的人会被挖出来鞭尸,我觉得这几百年的旧账想不翻是都不行了。」

此时法庭局势也不容乐观,除了伯爵和艾米尔以外,所有人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场关于异教徒的审判还是杀人凶手的追查,不过在信徒们眼里,只有那些受到恶魔蛊惑的人才会犯下罪孽,一时间人们的议论声响起。

「你是杀人凶手!」

原来就是她!那个杀害自己的父亲的凶手!

凯莘闻声扭过头去,猩红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无一不惊出一身冷汗,然而这里有无数张嘴,就算凯莘能吓住一个人却也是按下葫芦又起瓢,也只有在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们才有胆量议论,因为主教也在场。

「是你杀了自己的父亲!」

「不是我!」

眼见舆论声越来越大,凯莘只好死死盯着伯爵。

「不是你是谁?如果不是受恶魔诱惑,你怎么会生得这幅模样?艾萨罗欧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你如果不是老巫婆,为何我对你没有半点印象?」

他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凯莘说。

白色的头发猩红的眼睛,明明是年过百岁的老巫婆,却用少女的身躯诱惑平民,如果不是早该死去的女巫,那么就不会没人记得她。

「就因为我我这与众不同的长相?哈哈哈哈哈!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世上真有人脸皮能厚到吃人不吐骨头。」

凯莘得意地看了一眼艾米尔,又对伯爵说。

「我的儿!你大约也不会知道这头沧桑的白发是怎么来的,就像你已经忘记你吃的小麦上有没有沾上人血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孙子,还会知道红色是什么样子的吗?」

「红色······?那是恶魔的颜色!」

「对!恶魔的颜色!」

先知也跟着伯爵附和道。

听到这话她不怒反笑,嘴角逐渐长出尖牙,所有白发全都炸裂开来,露出那张狰狞的脸。

「真是可笑,如果你忘记了红色是什么,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那是你曾吃过的面包的颜色!这满头的白发之下不是雪。」

「是血!」

凯莘咆哮了一声,此时她早已不是人类的模样。

只见她双目泛起宛如鲜血般的红光,无数白色长发也似乎感受到了内心的愤怒,张牙舞爪飞舞着。她的嘴巴逐渐变长,伸出无数根锋利的尖牙,顷刻之间就被一阵白色的波浪淹没。那柔弱的身躯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半狼半人的模样,随即连下半身也跟着长出粗壮的尾巴,彻底变成了狼人!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这样的存在,只能称其为怪物!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类变化成怪物的过程,竟无一人想到马上逃跑!

「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法庭,静到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太大声。

终于,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骚动这才姗姗来迟。人们的呼喊声、骑士的脚步声乱作一团,原本还算正常的秩序此刻也化为乌有。

「骑士们,随我消灭邪恶!」

主教的声音几乎湮灭在了人堆里,街上很快也跟着燥动起来,无数呐喊声仿佛在响应凯莘的声音,是谣言还是现实已经没人去在意。

艾米尔两眼无神地看向人群,那一边因狼人的出现而不知所措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艾米尔·西奥多,他没有像市民们一样落荒而逃。

落寞的眼神里,只有艾米尔的倒影。

「父亲······」

「兰格······你?」

「趁乱快逃吧······以后不管到了哪里,不要对外人提起我是您的儿子。」

他喃喃道,就算不用亲口向父亲解释,相信西奥多也能明白:短短十年,艾米尔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骚动中,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在西奥多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蜕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