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讓五月花號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石灘靠岸:按照地圖,這裡在古美利堅對應的應該是一條叫“哈德遜”的河。

在確定這裡是真正的古美利堅后,失落的情緒在隊伍里蔓延,就連蒙克自己也完全沒心氣讓隊里其他人再做什麼,他決定先在這好不容易到達的陸地上休息一陣,等大家心情平復后再做打算。

於是蒙克把船上的一些食物和基本生活用具搬下來、用石塊搭了個簡易灶台,之後就開始在營地周圍布置捕獸陷阱。而戈多和吉姆則在石灘上清出一片空地,開始搭帳篷,考慮到格萊特睡不慣地鋪,他們還特意給她的地鋪加鋪了絨毯。

原本格萊特不想睡地鋪,更不想和另外四個人擠在一個大帳篷里,但好不容易踏上陸地的她實在不想再回到船上睡,於是只好選擇將就。

不幹活的格萊特在營地周圍閑逛,她穿上自己最差的皮鞋(即使這雙鞋她也很喜歡,雖然她一開始是想光腳行走,但要是在石灘上光腳的話這上面的碎片絕對會把她扎得生疼)在石灘和草叢中漫步,想看看周圍的自然景色——結果周圍的碎石里除了雜草就只有可憐的幾朵小野花在石縫中搖擺;想去營地外再看看——結果剛踏進樹林沒幾步的格萊特就在樹上看到兩隻白頭鷹在啃食松鼠。那血腥的場景嚇得她趕緊跑回營地。

這鬼地方太危險了,一點都不好。

由於三個男人都忙於搭建營地,不想繼續散步的格萊特決定去找隊里另一名女性聊天來打發時間。

此刻的愛麗絲也完成了她對五月花號的檢查工作,正站在石灘上休息。格萊特注意到這個沉默寡言的修女正仰着頭看向遠處森林方向的天空。

“你看天幹什麼?”

她走過去問愛麗絲。

“我在找有沒有線狀雲。”愛麗絲依然對着天空聚精會神,對格萊特看都不看一眼,“有明確記載,說古美利堅的賢者們製造出了一種白色巨鳥,人們可以坐在它身上更快地到達目的地,而這種白色巨鳥飛行時會在身後不斷地造出雲來……我想找找這種線狀雲,能找到的話就說明白色巨鳥還在飛,而古美利堅文明也還活着。”

現在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

格萊特本想給這位她完全看不過眼的修女潑冷水,但猶豫了一陣,她還是把話咽了下去。本以為她參加計劃也是為了鍍金,可沒想到這個窮修女竟然也是對古美利堅滿懷期待的怪人。

等到了晚上,五人坐在營地中央升起的篝火周圍,烤着今天掉進捕獸陷阱而成為今天晚餐的兩隻兔子,這是他們海上漂泊五十六天後第一次吃到新鮮的肉。

“你想在這裡再住幾天?!”

吃飯時,吉姆向蒙克問起今後他的打算,在得到蒙克的回復后驚訝得叫出了聲。

“先休整下,順便確認現在古美利堅的環境。”蒙克咬着兔子腿,“而且我們來這兒的主要任務是找刻有古美利堅賢者智慧結晶的聖碑,按照文獻聖碑在美洲大陸內部,要去的話就算騎車也得花很長時間才能到……就算先不找聖碑,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空手回諾亞國吧?”

“有道理。”確實想留在古美利堅再考察下的戈多附和着,“就這麼直接回國實在是太對不起那些千辛萬苦把我們送出來的人們。在這兒再待一會,萬一發現了什麼資源,對諾亞國也有很大好處。沒準咱們還能發現古美利堅留下的東西。”

“我沒有異議。”愛麗絲的同意言簡意賅。

咬着烤兔肉的格萊特實在不好意思當面說什麼,但這天夜晚,她一直在自己的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確信自己來錯了地方,本來自己報名西行計劃就是因為聽了那群老頭兒的吹牛,想來古美利堅與這裡更文明、更高級的人風流快活一番,可誰知道這鬼地方除了廢墟就是荒草!哪有什麼文明?!

想想也是,既然大審判能把歐洲大陸打碎再造一遍,那古美利堅的情況估計和歐洲大陸差不多,而且從目前的發現看古美利堅被毀滅得比古歐洲還徹底……教會說的沒準是對的,正是科技招來的大審判!人類應該回歸純真!

格萊特翻過身,看着那三個表示要留下來的人正在毫無顧慮地呼呼大睡,更加生氣了。

這三個傻子居然還想留在這兒整天風餐露宿,還想去找那塊不知道成沒成灰的聖碑,真是瘋了!難道自己要陪他們一輩子待在這裡嗎?!

正在格萊特憤慨的時候,她看見在不遠處躺下休息的吉姆悄悄地起身站了起來。

不得不說睡覺時卸下所有裝扮的吉姆本人長相十分醜陋:幾根鬢角的長發稀稀拉拉地搭在光禿的腦頂上,臉部粗糙的皮膚上凹陷的毛孔讓人想起農民拔完胡蘿蔔留下坑的菜地,酗酒留下的大鼻子托着厚重的眼袋……明明他和蒙克同齡,看着卻遠比蒙克要蒼老。

可眼下也沒有比他更適合訴苦的人選了,睡不着的格萊特坐了起來,想向吉姆搭話,而吉姆卻趕緊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噓——”

他示意她安靜,然後向帳篷外的方向指了指,心領神會的格萊特輕腳跟隨吉姆走出帳篷。

二人走到了已經熄滅的火堆旁,夜色下的古美利堅比白天看着更荒涼,今天沒有月亮,漆黑的樹林在夜空的映襯下像是蟄伏在四周的巨獸,海水涌動的聲音像是巨獸在低吼。

吉姆壓低聲音:“你也想現在就回去吧?”

格萊特連忙點頭,這鬼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她想念諾亞國,想念約沙法谷的燈紅酒綠,想念自己別墅里舒服的大床。

“我可以帶你回去,但路上你必須聽我的,這樣咱們倆才能順利回到歐洲,明白嗎?”

此刻的吉姆已經徹底卸下了偽裝,露出了狼一樣的眼神。原本他整出“新女性”這一概念就是為了借復古潮做噱頭出名,再趁機奪利讓自己回到祖上的好日子。長期以來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舒服地活着,現在自然也是如此。

格萊特從未發現吉姆竟是如此的可靠,她緊緊地握住吉姆那滿是肉的手,極力按耐着自己心中的雀躍。

“完全沒問題!我該怎麼做?”

吉姆看着激動的格萊特,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帳篷內熟睡的三人,一天的勞累使他們睡得正熟。

“我跟你說……”

看到帳篷的門帘中透進的刺眼的陽光,醒來的蒙克意識到這是兩個月來他睡得最長的一覺。

他伸了個懶腰向自己身邊看去:邊上的戈多和愛麗絲還在睡,但吉姆和格萊特的地鋪都已經空了,蒙克摸了一下,他們的被窩都很涼。

這兩人醒得還挺早。

這樣想着,蒙克掀開門帘,想去看看捕獸陷阱有什麼收穫、好決定今早的早飯。

但在看到帳篷外的景象后,蒙克立刻陷入了迷茫:營地倒還是昨天搭起來的樣子,周圍的森林后石灘也是如此,只有一個本該在營地不遠處的景物不見了——五月花號。

蒙克第一反應是昨天因為心情失落沒固定好船錨讓五月花號漂遠了,後來一想不可能,那船錨重達15噸,用於和五月花號船身連接的粗鐵鏈也不會輕易被風刮斷。

那這條大船去哪兒了?

不祥的預感湧上蒙克心頭,他趕緊跑出營地,在入海口這一帶的石灘上來回尋找,想找到五月花號的蹤跡,但他完全沒有找到。

這條由幾百名工匠造了兩年,諾亞國有史以來製造的最大的帆船五月花號,在這片千年以前賢者們曾經抵達過的海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且蒙克在這片石灘轉了好幾圈沒找見吉姆和格萊特,以他對這兩人的了解,正常情況下他們不會離開營地太遠。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一種蒙克不得不承認的可能。

等沮喪的蒙克回到營地,戈多和愛麗絲也都醒了,他們和最開始的蒙克一樣,在帳篷門前看着昨天五月花號停泊的地方愣神。

見到蒙克回來,戈多趕緊迎上前。

“隊、隊長……船呢?”

這句話瞬間讓蒙克長期以來對吉姆和格萊特壓抑的怒火徹底爆發了出來:

“那兩個混賬把五月花號開走了!生活用具除了搬下來那些,都在上面!”

他們三人被吉姆和格萊特拋下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兩人震驚於居然會有人如此不要臉,能私自逃跑並棄同伴於險境不顧,竟一時間也說不出話,只能看着蒙克在那裡替他們發泄着對那兩個極端自私之人的怒火。

在對拋棄同伴的混球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后,蒙克終於冷靜下來,現實的問題擺在剩餘三人的面前——今後該怎麼辦?

三人站在石灘上面面相覷,海風嗚嗚地吹着,讓這壓抑的氣氛不至於完全無聲。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愛麗絲。

“我們向大陸裡面進發、去找聖碑吧。”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既然聖碑刻着的是古代賢者的智慧結晶,那他們經過大審判后新建的文明說不定也就在聖碑附近,只要到了那裡我們就能得救。”

這話實在太有道理,兩個男人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對啊!只是這片沿海地區在大審判中毀滅了。他們一定是躲去了美洲大陸內部!”

一想到自己追求的古美利堅文明還有存在的可能,戈多立刻兩眼放光。

蒙克沒說什麼,只是默默點頭。

“古美利堅真的是聖地嗎?”

他必須為自己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現在這情況,哪怕是虛假的希望也是希望。

就這樣,在收拾好營地后,西行計劃僅剩的三個執行者開始向內陸聖碑所在地的方向進發。

由於原本想用來代步的自行車和別的大量物資一起被留在了五月花號上,現在三人只能把必要的東西打包、背在身上徒步前進。好在他們在前進中發現了一個規律:雜草覆蓋的地上有時會蓋着整齊的黑色碎石,沿着它們走的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開危險的密林——這些黑色碎石據愛麗絲推測,可能是古美利堅人修路用的石頭。

前進的時候愛麗絲不時會抬頭望遠,蒙克起初以為她是在通過看聖碑的方向來鼓勵自己前進,問了她才知道她是在尋找古美利堅賢者們製造的白色巨鳥留下的痕迹,於是他也開始每天看天,尋找白色巨鳥可能留下作為痕迹的線形雲。

食物倒不是問題:蒙克為布置陷阱而帶下船的捕獵用具派上了大用場,這讓他們總能抓到兔子狐狸這種小型野獸,有時還能抓到長着褐色毛髮的野牛——這種野牛在古美利堅到處都是。

淡水方面,這片土地最不缺的就是河水,只要把水壺往河裡放一會兒,灌滿的水就夠三人喝兩天。不過愛麗絲堅持讓隊里另外兩人把河水在鍋里燒開、放涼了再喝,據說這是聖母院流傳的凈水工序,可以讓火神為水施加凈化之力從而讓喝水者獲得祝福。

受傷問題也不用擔心:愛麗絲在五月花號靠岸后把醫療箱帶下了船,裡面無論是藥品還是包紮用品都十分夠。

最大的問題就是這裡的生態實在是太過野蠻:無論是密林還是荒草地,都有各種奇怪的蟲子飛來飛去,有時蒙克一腳踩進瘋長的荒草地里,甚至還能看到和他手臂差不多粗的花蛇或長着尖牙的不知名小獸從草地里躥過——顯然這裡的自然環境比歐洲大陸的林子要惡劣得多。

除此之外,三人在晚上休息的時候也經常被蟲子的嗡嗡聲吵得睡不着,這種時候戈多就會為另外兩人講他的研究成果,一方面是打發漫漫長夜,另一方面也是為其餘兩人加油打氣。

他講的大多是神學院關於古美利堅的考古成果。根據他們的研究,古美利堅的人民過着十分幸福的生活,他們每天的食物多到吃不完、甚至可以隨便扔,因此他們不用擔心有人會因為沒有吃的而出來打劫;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種在如今的歐洲大陸已經徹底失傳的、叫做“槍”的武器,這些武器可以在八百米開外取人首級,但那些善良的人從來不使用它,因為古美利堅是個犯罪率為0、如同天堂的存在……戈多把想象中的古美利堅為何如此美好的原因歸功於它遍地民主自由,而且還是一個直到大審判之前都還在不斷地給全世界輸出民主自由的強大的民主國家。

愛麗絲每回都是毫無表情地聽着直到睡着,而蒙克偶爾還會像在船上時那樣附和幾句,但心裡已經不再那麼相信古美利堅的神聖性。

既然古美利堅那樣發達,那為什麼這片土地現在變成了廢墟?

這是蒙克踏上美洲大陸以來一直抱有的疑問。原本在諾亞國是毋庸置疑的聖地的古美利堅,在現在的蒙克心中已經蒙上了濃重的陰影,即便這裡是他祖先出身的地方。

爺爺問自己那個問題會不會也是因為知道什麼關於古美利堅的事?但如果是這樣,爺爺為什麼不告訴自己?是因為他也半信半疑還是實在無法說出口?

種種疑問讓蒙克十分頭疼,但這些疑問反倒成為了蒙克前進的最大動力:因為只有親身在這片土地上探索,他才有望搞清楚這些問題的答案。

在美洲大陸前進了差不多十二天後,三人沿着黑色碎石組成的道路抵達了一片廢棄已久的城市,蒙克照例拿出圖冊進行對照。

現在對蒙克來說,啟航前國王交給他的圖冊唯一的用處是對照廢墟,然後再在地圖上定位他們現在的所在地。儘管和圖冊上那整齊的建築群相比現在的廢墟變化太大,但通過廢墟里殘牆的分布位置,蒙克還是能勉強定位三人在哪裡。

根據圖冊,這裡應該叫費城,和他們一路上看的其它廢墟一樣,地上堆滿碎石且除了荒草毫無生命跡象。

但令人意外的是這裡立着不少殘牆——或許是因為地處內陸,這裡還是留下了些許城市存在的證明。殘牆上有各種經過雨水沖刷、幾乎看不出原本樣子的彩色圖案,蒙克能勉強分辨的很少,只有一句黑色字跡的粗口和一行被白色星星環繞的紅字“D·T,2048”

完全沒法想象這裡發生過什麼。

由於黑色碎石路旁經常出現廢墟,蒙克這段時間對每天都要對照圖冊確認廢墟身份這件事已經有些精神麻木。現在任何廢墟在他眼中都不再是文明的骨灰而是普通的景色,重要的只剩下這裡危不危險、還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看天色不早,蒙克準備先選個地方扎帳篷。

這時,跑到遠處觀察廢墟的愛麗絲招手叫兩人過去。

她遞給他們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布的碎片,然後愛麗絲指向布下面的一行英文——“madeinChina”

“這是什麼啊?”

博學多識的戈多指着最後一個單詞向愛麗絲問道,顯然即便是最優秀的神學院學生也有不認識的單詞。

愛麗絲驚訝地看着戈多,隨即又嘆口氣。

“看來這詞確實被廢棄不用很久了……最後那個單詞是傳說中侵擾歐洲大陸的紅色惡魔身邊常伴的一個妖妃的名字,也是達利特人中黃派的祖先在古亞洲大陸居住的地方和最初的代稱。大審判后在歐洲大陸的文明重建期,教會因為避諱惡魔而以‘yellow’代替了這個詞,我會知道純粹是因為醫學教材上提到過這個地名。”

“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個?”蒙克問她。

愛麗絲站起身,指向了身後:

“因為在這片廢墟,我發現印着這字樣的東西到處都是,而且明顯不同種類的殘片上都有。”

到處都是?!

蒙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衝擊的事實讓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費城裡有這麼多印用惡魔名字的東西?古美利堅既然是聖地,那一個聖光護佑的正常城市會讓惡魔的名字遍布自己的領地嗎?

“那些一定是公元紀年的戰爭中古美利堅繳獲的戰利品!”

在蒙克發出疑問前,戈多果斷給這東西下了定義,他聲音大得似乎是要掩飾自己的心虛。

“既然古美利堅徹底消滅了惡魔、讓世界變成了民主與自由的樂園,那他們從惡魔的妖妃那裡拿取戰利品肯定不是問題!”

說著戈多轉向周圍的廢墟,並向愛麗絲道謝。

“謝謝你愛麗絲小姐,我要去找找看這些戰利品里有沒有保存得更完整些的,這可是珍貴的歷史材料!”

隨後他真的跑開去翻附近的碎石堆了,蒙克不知道對戈多說什麼好,想了半天就憋出一句:“這傢伙,自欺欺人也得有個限度。”

“沒事,他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

愛麗絲顯然也對不願承認事實的戈多無可奈何

“我在聖母院工作時也接觸過不少達利特人,對他們來說,承認自己的祖先比讓他們吃藍紋奶酪都難。”

十一

在離開費城后,三人向著聖碑所在的肯塔基州的方向又走了幾天。

在一路上相對完好些的城市廢墟里,蒙克和愛麗絲都發現過印有妖妃名字的物品殘片。不過他們誰都沒再把殘片給戈多看,反正他看了也只會強行說這些多到不正常的東西是戰利品。而且這傢伙在費城的時候,居然從碎石堆里清出來一本保存情況還行、據他稱是達利特人的先賢研究本民族劣根性的著作,連續十幾天都沒讀到書的戈多對它愛不釋手,但無論是蒙克還是愛麗絲都沒閑心聽他嘮叨書里內容。

雖然三人現在都是靠着虛無縹緲的希望前進,但蒙克覺得戈多給自己編造的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某種奇怪的執念。這種執念讓他不願意承認現實,寧肯抱着自己虛構出來的理想鄉不放。

此刻他們在一片小型廢墟中修整,蒙克實在不願意和捧着書兩眼放光的戈多聊天,於是他和愛麗絲一起看向遠處的一片森林,想試着一起尋找白色巨鳥留下的線狀雲。

結果兩人發現森林深處正筆直地向上冒着白煙。

不像是山火……那裡可能有人!

他們趕緊招呼戈多一起朝着煙升起的方向跑去,約莫半小時后他們來到了一片灌木叢。

灌木叢里是一片碎石地,在碎石地中央,用簡單劈過的木柴堆成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篝火的周圍站着一圈人類,活生生的人類。

他們終於在古美利堅看到了除他們之外的人了!這一發現讓蒙克欣喜若狂,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人雖然和歐洲大陸上的白人在外表上別無二致,各色頭髮各色眼睛,但膚色稍微發黃一些。他們戴着羽毛頭冠,鬢角扎着麻花辮,赤裸的上身皮膚上畫著紅藍白三色彩繪,腰上圍着獸皮,鼻子上扎着的東西則很像織毛衣用的竹籤。

總之,這些人橫看豎看都不像是那些傳說中賢者們的後裔——蒙克出於謹慎揮手讓大家在離這些人較遠的灌木叢里停了下來,這是他出於直覺的判斷。

“我先去和他們交流!”

見到這些人的戈多明顯激動起來,他不住地搓手。

“先觀察下吧,他們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蒙克想阻攔他。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放心。”朝思暮想的文明群體終於出現在了面前,自認為找到美洲大陸居民的戈多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任何勸阻,“我的先祖在被派去古歐洲工作前是古美利堅最大的良民,他們肯定會聽我說話的。”

對接觸他們這件事,戈多表現出了出奇的自信與執着,這態度讓另外兩人想起了兩個多月前跳下海去接近大魚的貝拉克。

“你最好別逞強,那些人從裝束到舉止都不像文明人。”

愛麗絲難得明確表示態度。

“他們這裝束我在古文獻中見過,是古美利堅的賢者們偶爾娛樂時會做的扮相,沒什麼可害怕的。”戈多說著走出灌木叢。

灌木叢中的兩人還想阻攔,但戈多已經等不及地要去接觸那些人了。他用手作喇叭向那些人喊到:

“喂——你們好——”

遠處那些人注意到了大喊的戈多,頓時向他沖了過來,臉上露出彩繪也無法遮住的喜悅。

他們也很高興見到我!

戈多眼含熱淚,他張開雙臂迎接衝來的人們,向他終於見到的聖地居民喊出了先祖傳下的祝福語。

“Godblessyou!GodblessAmerica!!”

一把飛來的石斧砸中了戈多展開的前胸,跟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那些與白人長相別無二致的人毫不留情地邊沖邊向他投擲着手中的各種石制武器。

再看那些人的臉上,他們露出的明明是狂喜,見到獵物的那種狂喜——他們是實實在在的野蠻人。

反應過來的蒙克和愛麗絲迅速從灌木叢中衝出並把還在呆站的戈多拽離石斧雨的砍擲範圍,兩人拖着還在不斷流血的戈多往密林里沖。

那些與他們別無二致卻穿着毛皮的人自然窮追不捨,他們舉着長矛朝他們扔着石斧投擲石矛,嘴裡不住地高喊着:

“Scalp'em!Scalp'em!”

兩人在他們自己的語言儲備里完全沒找到這句話,但這話語氣里的殺意他們都能聽懂。

蒙克試圖採取過去捕獵時那種躲避巨型野獸的方式往灌木叢里跑,但他對這裡的熟悉度怎可能比過這幫成天在這裡轉悠的野蠻人?

而且他們除了拖着無法行動的戈多,還背着一堆東西在身上,無論是跑步速度還是體力消耗都沒法和這幫體格遠比他們健碩不說、還輕裝上陣的傢伙們比。

最後兩人實在跑不動了,只能跌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野蠻人和他們越來越近。

眼看他們都要變成他們鍋中的獵物,蒙克想起了什麼,他趕緊把背包上別著的小袋子拽出來打開——

袋子里裝的是小型摔炮,摔炮技術算是為數不多存留下來的古代手藝之一,除了給小孩兒當玩具,這東西一般是用於野外和同伴失散時求救。

本來蒙克覺得長時間在一起的西行隊用不上摔炮,但爺爺在蒙克動身前強行塞給他幾個,說在古美利堅遇到危險時有用。

反正已經沒法逃了……總得試試,就當是垂死掙扎了。

他迅速把摔炮向地面甩去。

“砰——”

隨着摔炮炸響,蒙克看到那些人立刻停住了腳步面露懼色。

然後,他們調轉方向,齊刷刷地往回跑。

爺爺說的還真管用。

脫離危險的蒙克和愛麗絲勉強鬆了一口氣。

“先給他止血……”

聽着愛麗絲的呢喃,蒙克回過頭、想要關心一下同伴的傷勢。可當他一看到躺在地上的戈多時,他就知道已經沒有必要了。

戈多的胸膛被一柄石矛刺穿,頭無力地歪着,大睜的棕色眼瞳里早已沒有了生命的氣息,最後定格在他臉上的表情是錯愕,錯愕地看着落荒而逃的野蠻人,看着這個他描述過無數次的“文明群體”、傳說中反覆讚頌的“人類之光”在奪走他性命后離他而去。

戈多在字面意思上為聖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愛麗絲在簡單地檢查一遍后,也知道了無論怎麼努力也是無用功,便拿出藥品開始處理自己和蒙克的傷口——愛麗絲的傷是她在逃跑途中,被野蠻人的石器擦中而造成的。蒙克運氣好,沒有被砸中,只有一些被茂盛的植物刮開的小口子。二人在處理好傷口后坐在原地邊喘氣休息邊看着戈多的屍體,過了好一會兒,愛麗絲開口:

“把他葬在剛才那片廢墟里吧,讓他在那兒做個好夢。”

蒙克輕輕點頭,抬手合上了戈多大睜的眼睛。

十二

在清理完血跡、防止野蠻人和野獸追來后,兩人找了個廢墟牆角,挖坑埋葬了戈多。那堵立着的殘牆正好給戈多當墓碑,蒙克在上面刻上了戈多的名字。

埋好戈多后,僅剩的兩人已經十分疲乏,他們在戈多墓旁坐了下來,背靠殘牆休息。

此時已經入夜,但地上並不暗,天上掛着的那個凸月格外得亮,像是在黑夜中張開的一隻沒有瞳仁的眼睛。

兩人就這樣靜靜和那隻眼睛對視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的蒙克打破沉默:

“愛麗絲,問你件事。”

“直說吧。”她依然是那種冷淡平靜的語調。

“你究竟是什麼人?”

在親眼見到古美利堅上的現住民后,蒙克所有關於先祖誕生之地的幻想已經全部破滅,已經心如死灰。如今的蒙克只是想知道這個從行船時期就冒出的問題的答案——至少不讓自己死得滿懷疑惑。

看着一臉認真的蒙克,愛麗絲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是那個曾經在船上出現過短暫的笑容。

“我剛剛還決定和你坦白呢,沒想到你的直覺比我想象得還要敏銳。”

這種略帶戲謔的語氣恐怕就是這修女的真面目——想到這,蒙克感到一陣惡寒:

“你認真的?”

愛麗絲向蒙克攤手。

“現在這裡就我們兩個有智慧的人,我已經沒有必要瞞着你了。”

確實,整片美洲大陸的城市基本都化作了滿是碎石的廢墟,古美利堅的智慧文明是否延續到今天完全是未知數,至少目前是。

“不過在正式講我的事之前,我得先問你……”她清了清嗓子,“你相信主是真實存在的嗎?”

一個修女居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蒙克一時沒轉過彎來。愛麗絲看出了蒙克的驚訝,寬慰道:

“實話實說就行,這裡又不是宗教審判庭,無論你說什麼都沒關係。”

“呃……”

原本應該不假思索說出答案的蒙克突然感覺自己有些啞火,他把頭靠在膝蓋上,回想着啟航至今為止的經歷。

號稱擁有最純潔靈魂之人死於自然的造物、被教會宣揚幾百年的聖地變成廢墟……再有就是他身旁沉睡的戈多,現在想來,讓他對那些野蠻人如此偏執的原因說不定是達利特人幾百年來希望被主承認的狂熱追求。

如果主真的有在看這一切,那他為什麼不出手幫助自己遭難的虔誠的信徒?

而且蒙克一直都在思考着在之前廢墟里的發現:為什麼聖地的城市會遍布惡魔出產的東西?那些物品的數量如此之多,已經沒法強行用戰利品來解釋了。按照常理,如果一個地方出產的東西能遍布相距甚遠的另一個國家的無數城市,那隻能說明他們肯定在這些城市獲得了廣泛認可。

聖地會和惡魔關係緊密成這樣?如果古美利堅不是聖地,那傳說中的紅色惡魔真的是惡魔嗎?

“……不是很相信。”

這是蒙克最終給出的答覆,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深入思考下去,再想下去他對世界的信仰都要動搖了。

令蒙克意外的是,聽了蒙克這句回復后的愛麗絲鬆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了不少。

“這是我在十二歲結束初學期時,聖母院院長在她的辦公室問我的問題,當時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她繼續看向天上的凸月,自顧自地說起了她的過去:

“我是在一個已經忘記名字的小城出生的,對兒時的家庭生活的印象已經很淡,只記得父母和哥哥每天去地里幹活回來時都會給我帶一小塊糖。那時家裡雖然清貧卻還算幸福,但後來我的哥哥不知怎的生了重病,母親整天到處求醫問葯,同時我們全家每天都堅持早晚向主祈禱,祈求主開恩讓哥哥恢復健康……但這完全沒用。主大概在忙着觀賞歌劇院和紅磨坊的演出吧,他甚至懶得向我們這樣的窮苦人家看一眼。最後哥哥在一次全家祈禱時倒在了聖像前面,再沒起來……沒多久我的父母也因為悲傷過度相繼去世,之後教會以照顧遺孤為由,強行沒收了我家那片小得可憐的土地並以收養為名把我送進了當地的修道院,名為學習、當修女,實為當雜工……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相信過主。”

愛麗絲說著說著,抬手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淚花。

“在當地修道院的那段日子可真是不堪回首: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除了念經做禮拜,我還得和其他通過各種渠道被送進修道院的女孩一起打掃整個修道院的衛生,還得伺候那些資歷遠比我老的修女,被她們當僕人使來喚去……我感覺童話里的灰姑娘在繼母家過的生活都不如我那陣的生活苦。萬幸的是,我在那裡待了一年後,有個聖母院的修女因為修行來到了那個小城並在那個修道院借宿了一段時間,她看我在識字方面有天賦,就和修道院打了招呼,把我帶到了首都約沙法谷。”

“聖母院的人對我都很好,我在聖母院的生活也還不錯,但那噩夢般的過去始終烙印在我的心裡,就算我上了多年的神學課,參與了無數次宗教儀式,我都無法再相信那座高高在上的石像會保護他那愚昧到可笑的信徒們。因此我在院長面前做出‘不是很相信主的存在’這一回答時,是抱着就算被趕走也要說出來的決心的。”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當時的院長在聽完我解釋為什麼那樣回答后就讓我離開了,原本我以為會很快被聖母院掃地出門的,但沒想到一星期以後,當我再次被帶到聖母院院長面前時,她卻恭喜我通過了最後的考試,成為‘守靈人’的成員。”

“守靈人?”

蒙克這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詞,但愛麗絲接下來的解釋讓蒙克瞠目結舌。

“大審判之後一些公元紀的醫生和聖母院一起建立的地下組織,主要任務是為人類保存公元紀年的醫學科技。”

“公元紀年的醫學科技?!”

要不是考慮到這周圍十分危險,蒙克就要直接叫出聲了,他壓着嗓子問道:“那不都在回歸純真運動中失傳了嗎?!”

“這說來話長。”

愛麗絲似乎對蒙克的反應早有預料,慢條斯理地拿出她的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才接着往下說。

“根據聖母院地下密室的記載,約沙法谷聖母院的前身是一家公元紀的真正的醫院。大審判之後教宗重新掌握了話語權,醫院這種應用公元科技極多的場所全部都被迫封存,甚至是銷毀。但那些醫生前輩們並沒有屈服於教會,面對公元科技的浩劫,他們想出一個辦法,那就是集中醫生們手裡的所有資源建起一座教堂,自己以教會人士的身份入駐其中,然後冒死將公元紀年珍貴的醫療成果偽裝成神學一代代地將它傳承下來。”

“他們建起的就是約沙法谷聖母院……”

蒙克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語,他無論如何都沒法想象三百多年前作出這個決定的醫生需要多大勇氣,才敢在那個狩獵公元科技的年代裡做出這樣的壯舉。

“是的。為了保證事情不敗露,聖母院里大部分修女都只被傳授了部分不會引起懷疑的醫術而沒有被告知真相,能進入守靈人的只有我這樣即使學習了神學課程也對主抱有懷疑的人……不得不說,眾多守靈人前輩們的意志真是十分堅定,即使在回歸純真運動那個人人自危的時候,他們也守住了自己的信念,還冒着被送上火刑架的危險保下了大量被發現的古代文獻。”

“真厲害,三百多年都沒被發現。”

在一邊聽着的蒙克對守靈人這個能在各種高壓下頑強存活的組織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實聖母院也不是完全沒引起過外界懷疑,光是有記載的教內搜查就有好幾次。”

愛麗絲莞爾一笑,眼裡頓時亮了起來,聲音里也有控制不住的興奮。

“幸好聖母院歷代院長兼守靈人領導都是被特意選出的拉關係的高手,與諾亞國王室和國內教會的關係都不錯。三百多年來聖母院既沒在明面上做任何出格的事又是有用的醫療資源,小審判時期還用存留的醫學技術減少了諾亞國的傷亡……這些王室和本地教會都看得到,因此對守靈人的存在,他們就算知情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隱藏自己的同時,又和諾亞本國的高層勢力打好關係,以此來躲避教宗的追查——他們為了保存文明成果居然能走到這一步。

這樣想的蒙克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於是他問道:“既然你們本身就保存着人類的智慧結晶,那你為什麼報名西行計劃?”

一說到這個,愛麗絲剛才飛揚的神情暗淡了下來,她站起身看向前方,黑色修女服的裙擺隨風飛舞。

“為了讓我們的知識復活。”她緩緩答道。

“復活?”蒙克有些奇怪,“那些文字記載不都流傳下來了嗎?”

愛麗絲淡淡地笑了笑,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沉了下去。

“文字可以抄寫可以死記硬背,但知識不能,它需要理解才能實際運用。就拿醫學來說吧,即使在公元紀,要培養一名優秀的醫生也很難,經驗豐富的醫生需要十幾年時間的悉心培養才能培養出一個。而且要對疑難雜症做出精確診斷及治療還需要各種輔助的儀器,這些儀器也不是安裝上就能一直用下去的,它需要各種具備相應知識的人來保養來維護,這些負責維護的人也需要接受培養……”

愛麗絲說到這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抬頭默默地看向了那輪凸月,眼神里有感慨也有憂傷。

“發展是要有大量配套技術相互支撐的,醫學如此,別的技術也是如此。而在大審判之後那些輔助儀器即使僥倖留存也沒過幾年就因為無法維護而廢棄了,大量的醫學知識也因此無法再實際應用。為了減少這些死去的知識給後繼者帶來的學習壓力,我的前輩們不得不將主要知識精簡,從教材中刪除因失去驗證手段而廢棄的知識並將它們和在回歸純真時發現的其他科技記載一樣封進地下室保存,以待有朝一日能重新啟用。可這個在連驗證手段都失去的時代,知識一旦被廢棄就相當於被送上斷頭台。到我進入守靈人的時候,那些先輩們歷經千辛萬苦保存下來的古代智慧結晶大多隻剩下文字的軀殼,能看能念,但沒活人能懂,成為了事實上死亡的科技。”

在這種情況下,保留那些早已無人能懂的知識無異於給死去多時的人守靈——蒙克瞬間明白了她組織名字的含義。

“因此在國王對外公布西行計劃后,守靈人立刻對此予以高度關注,我們還藉著進宮給王后治病的機會去看了記載石碑的古期刊原件以確認事情的真實性。隨後守靈人在內部會議上達成共識:古美利堅是科技高度發達的地方,既然那塊石碑記載的是古美利堅人們總結的智慧結晶,那上面的知識說不定可以讓我們傳承三百多年的死文字重新獲得生命。”

愛麗絲轉過身直視蒙克,月光在她的黑色頭巾上蒙上白色光圈,此刻的她就像是從聖象里走出來的天使,堅毅不屈又十分脆弱的天使。

“所以那塊石碑是我們必須去找的東西,既然那是公元紀年人類總結出的的智慧結晶,那我要到達那裡,去親眼看看那個時代人類的心血。”

我們前方的路危機重重,能否到達那裡也是未知。但守靈人正是面對這樣的未知堅強地存活,無論身處怎樣的險境他們都堅持自己的信仰,直到現在依然如此。

那就前進吧!向著那塊石碑繼續前進。

至少……陪她到最後。

“我知道了。”蒙克站起身,“先找個地方休息下吧,我們明天得接着趕路呢。”

“好。”

在袒露自己的身份后,修女的微笑比過去坦率很多。

十三

兩人在去迦南鎮的路上慢慢走着。

越往裡走,就越能感覺到如今古美利堅的危險:到處都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和各種不知名的野獸,為了躲避這些危險他們不得不放慢前進的速度。

好在一路上有不少廢墟可以給二人當掩護:障礙物多的地方總是適合躲藏的。現在他們會選擇在廢墟休息順便探索這曾有人類生活的地方,而越是探索這些廢墟,他們越能感覺到三百多年前曾經存在的一切宛如一場大夢。

每片廢墟里都充斥着各種不同材質的碎片,很多他們能看出來是用的金屬,更多的只能靠猜,更別說很多東西他們連用處都猜不到。

這裡生活過的古代文明曾經發達到什麼地步?畫冊是個不錯的證明,但蒙克已經很久沒打開餅乾盒了。經過三百多年的荒廢,畫冊里的景色已經和現在的廢墟相差甚遠,再用來對比只會讓人失落。

所以他們的眼光看着的已經是遠方:根據地圖他們現在離肯塔基州已經不遠,聖碑就在那裡等待他們,他們也相信自己能到達。

但命運總愛捉弄苦難的人們,在離開埋葬戈多的那片廢墟后又過了十幾天,愛麗絲病了。

開始她只是有些咳嗽,她說只要從醫療箱里取出對應的葯吃就能治好,可幾天後箱子里對應的葯都吃完了咳嗽也絲毫不見好轉。此外她的食量開始變少,走路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蒙克沒有勉強愛麗絲繼續保持之前的速度而是陪着她在路上慢慢走,但這天醒來后,蒙克發現愛麗絲把自己的地鋪拖到了選好的營地外,而她本人則坐在地鋪上,面色十分蒼白。

“別靠近!”

愛麗絲擺手制止了準備過來的蒙克,她的聲音已經十分嘶啞。

“我不確定這是什麼,可能是古美利堅的病菌也可能是身體的自然病變……總之別靠近我!”

光從愛麗絲露在外面的黯淡皮膚蒙克就能看出來她得的已經是重病,他決定先暫停前進,找個安穩的地方讓愛麗絲養好病。

蒙克的運氣不錯,找到個周圍雜草叢生、位置比較隱秘的洞穴,洞穴並不深,但令人意外的是這間洞穴裡面的牆壁居然是用金屬做的,地上也鋪着早已鏽蝕的金屬板,洞穴最裡面的金屬牆上還刻着一個巨大的數字“74”——這是他們自從踏上古美利堅的土地以來看到的第一個保存還算完好的智慧造物。

因為圖冊上完全沒有對應圖畫,蒙克覺得這可能是古美利堅未完成的避難所工地的遺址。但現在他是在沒心情仔細觀察,只是簡單地在確認裡面沒有別的野獸居住后,就迅速地為愛麗絲打好地鋪,並讓她進來休息。

“你真會找地方……這裡看着還不錯。”

愛麗絲扶着牆跌跌撞撞走進洞穴,隨後一頭栽倒在地鋪上——她的身體顯然已經瀕臨極限,這幾天還能走動純粹是硬撐。

此後愛麗絲一直躺在洞穴里,每天蒙克在捕獵到獵物后將肉切成肉末,再混合一些他自己嘗完能吃的野菜熬成湯為她送到洞穴門口。開始愛麗絲還能喝一些湯,兩天後她就已經什麼都吃不下去了。

由於愛麗絲堅決不許蒙克靠近生病的自己以防止他被傳染,每天蒙克只能在送湯之後坐在洞穴門口和她聊天。

他們聊了很多:除了加油打氣以外,他們的聊天涉及方方面面,從彼此在諾亞國時的生活到聖母院保留的學科知識,蒙克覺得這是他從下船以來最愉快的時光。

“諾亞國也發現過大量有妖妃名字的碎片?”

這天他們聊到了對古文明的研究成果。

“都是在考古潮中發現的,那堆東西只要一被確認,挖出來后就會被趕來的教會以驅魔為名第一時間收繳並交給最近的教堂銷毀,聖母院也幫着處理過不少這類東西。”

愛麗絲靠在牆壁上坐着,和蒙克聊天讓她還能打起些精神,似乎處理有妖妃名字的碎片的事情讓她很不愉快,她在說完后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來教會那幫人對大審判前真正的歷史比我們要清楚得多,所以他們才會對古代妖妃的產物害怕成那樣。”

“真正的歷史?”

蒙克皺起眉頭,有些不解。

“除了有妖妃名字的東西外,教會對古代的歷史類典籍也盯得很嚴,發現了就算不當場燒掉,也得全程派人監督銷毀過程。因此守靈人搶救下來的歷史書非常少,我們也只能根據現有的少得可憐的材料猜測,簡單來說……”

愛麗絲頓了頓,用力說出了下一句話。

“惡魔不一定是惡魔,主也不一定是主。”

這句話如同閃電般擊中蒙克,讓他震得暈頭轉向,但很快他頭腦開始明晰,籠罩在長久以來疑問上的迷霧也開始散去。

“你的意思是……我們所有人被告知的歷史……”

“不一定都是假的,更可能是真假參半。”

愛麗絲整理了下身上的毯子,將自己裹得更緊了,蒙克聽到她那細弱蚊聲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目前至少關於古美利堅,可以肯定的是:科技發達是真的,與紅色惡魔勢力的長期對峙也是真的。但他們是否真像傳說中那樣形象高大,至少守靈人保留的資料里有不少他們虐待移民、進行各種殘忍實驗的記載;至於人人平等,很多文獻都顯示他們的少數族裔比白人更難找工作;另外他們還以人權為名允許異教徒在世界範圍內販賣比酒更容易讓人成癮的葯……咳咳!!”

愛麗絲用黑色頭巾代替手帕捂嘴咳嗽,蒙克明顯從頭巾上聞到了血腥味——看來她的咳血量不小。

“需要我幫忙嗎?”他站到洞穴門口。

愛麗絲忙擺手示意蒙克離開。

“不用擔心,身體感覺恢復得還行……咳、咳咳!”

蒙克遵循了愛麗絲的意願,沒有進去,聊天也就此打住。結果在兩天後愛麗絲還是不得不讓蒙克進了洞穴:蒙克在這天打完獵、在洞穴不遠處處理兔子時被幾個野蠻人偷襲了,雖然他成功打跑了野蠻人,但他本人也負了傷,而且這些傷口都很深,需要由專業的醫生來處理。

“別擔心,這種傷我在諾亞國打獵時也經常受。”

兩隻胳膊都被包紮,右腳也貼了兩圈膠布的蒙克說這話實在沒說服力——為了方便照顧愛麗絲,這幾天蒙克都是在洞穴附近露宿,長期在一個地方待着的他被野蠻人盯上毫不奇怪。

“都找到這裡了發現洞穴只是時間問題……我明天找找有沒有別的能藏身的地方,然後背你去那裡。”

看着蒙克走出洞穴、一瘸一拐走向他在洞外的地鋪,愛麗絲把手放在一邊的醫療箱上。

她很渴望自己能夠親眼看到那塊石碑,但她更清楚時日無多的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繼續拖累蒙克了。

第二天,醒過來的蒙克沒有感覺昨天受傷的部位有疼痛。

“早上好。”

感覺已經沒事了的他習慣性往不遠處洞穴的方向打招呼,但洞穴里的愛麗絲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

“愛麗絲?”

有了不祥預感的蒙克走進了洞穴。

只見愛麗絲靜靜地躺在地鋪上,手裡抱着她從五月花號上來得及帶下來的唯一一本醫學教材。她身邊的醫療箱關着,但邊上放了幾個空藥瓶——顯然她把裡面的葯全吃了下去。

蒙克走了過去,發現在醫療箱的下面壓着一束用布條紮起來的頭髮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請帶走我這束頭髮,見到石碑后,埋在下面”

蒙克看了一會兒,默默把這張紙條疊好后塞進上衣口袋,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落下,砸在了滿是鐵鏽的金屬板上。

十四

愛麗絲被蒙克葬在了洞穴附近一條河的河畔,一同埋進去的還有她的書和醫療箱。

蒙克運氣好,在一片廢墟里找到了塊比較完整的石板,他把這塊石板立在埋葬地上,用刀用力把愛麗絲的名字鑿在了石板上,為了防止石板被自然摧毀,他還特意刻深了幾分。

現在去尋找聖碑的旅途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回諾亞國已不可能,如今的蒙克只剩下前進,為了親眼看到古代人類的智慧結晶前進,為了在這條路上付出過的所有人前進。

靠着這最後的信念,蒙克再次出發。

一路上蒙克為了節省時間,抓到獵物后不是像之前一樣烤熟或煮熟而是直接生吞活剝,每天只在晚上睡一小會兒就爬起來繼續走,可以說是日夜兼程——他很害怕自己像別人一樣倒在去找聖碑的路上,很害怕自己不能將同伴的靈魂背到聖碑前。

就這樣蒙克又走了足足五天。

第六天早晨,蒙克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他沒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見到了迦南鎮——因為鎮子入口那塊寫有“歡迎來到迦南鎮”的大號金屬牌居然過了三百多年都沒徹底鏽蝕倒塌。

這巨大的金屬牌宛如一記強心劑,讓蒙克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路過金屬牌走向本該是鎮子的方向:不出意外,他看到的依然是廢墟,圖冊上那些迦南鎮里整齊的白色豪宅都已消失不見,和之前古美利堅的所有建築一樣。

但他並不關心這些,只是一股腦地尋找圖冊上的廣場,並在一片廢墟之中看見了他要找的東西——記錄著古美利堅人們智慧結晶的石碑,那位於廣場中央的一望無際的石碑!

這些石碑們靜靜地立在那裡,雖然周圍瘋長的雜草已經將石碑腳下埋沒,但不可思議的是,即使經歷了三百多年的風雨沖刷,這些石碑看着仍然像古期刊上一樣莊重。

長久的跋涉終於有了結果,這讓欣喜若狂的蒙克不顧身體的疲乏向著聖碑一路狂奔。

諾亞國朝思暮想的東西就在眼前!愛麗絲和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就在眼前!

但等蒙克跑到聖碑前面,看清它沒被時間磨去的碑文後,他愣住了,心情彷彿回到幾個月前他看到自由女神像那塊銘牌的時候。

這就是……聖碑?

原本包括蒙克在內,所有對古美利堅滿懷期待的諾亞國人都以為賢者們立很多塊石碑是因為要留給後世的知識太多太多以至於一塊石碑裝不下。結果到了這裡后蒙克才發現每塊石碑上居然都只刻了幾行字,只不過這些字被刻下時用的是不同語言。

不願意相信自己腦海里浮現的想法,蒙克發瘋似的尋找着自己能看懂的石碑,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塊,上面是蒙克最熟悉的拉丁文,此刻的蒙克終於看懂了石碑上的內容:

“末日重建文明指南:

相信主的指引

保持博愛、與自然和諧共處

以同樣的語言來團結人類

珍視愛、和平與自由

唯有這些是從世上所有創傷中恢復的良藥”

而邊上放置的刻着英文那塊石碑也是一樣的內容,從句子長短來看這裡所有的石碑應該都是這樣。

沒有想象中的技術,沒有想象中古代賢者們集中智慧精挑細選最後留給後人的科技,連一句幫人野外求生的話都沒有。

只有這幾句狗屁。

蒙克瞬間明白了他一直以來的疑問,以及從這些疑問中誕生的更深的疑問。

古美利堅真的是聖地嗎?不是。

主從未來過這個世界,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聖地。

古美利堅發達嗎?發達。

那些成片的廢墟就是證明,能建起這麼多城市的地方發達程度毋庸置疑。

那為什麼古美利堅會毀滅到如今這個廢墟滿地,只剩野蠻人的地步?

這塊石碑的建立就是答案。

這些人居然耗費如此人力物力只為給後世留這幾句可笑的話,他們自己都沒把先賢留下的科技當做珍寶,而是將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當做箴言流傳下來。

如果這石碑上的文字有用,為什麼整個古美利堅都會變成廢墟,荒廢得彷彿文明從未活過?!

如果這石碑上的文字有用,大審判之後的教會可是將這些貫徹到極致,結果現在的歐洲大陸又是什麼樣?!

如果這石碑上的文字有用,西行計劃的所有人是怎麼被選出來的?他們為什麼還會來這裡?!

“去你媽的聖碑!去你媽的!!!”

蒙克把腦中儲備的所有髒話都罵了出來,光是罵他還覺得不解氣,抄起邊上掉落的一根鋼棍,一邊嘶吼着,一邊毆打這塊刻有拉丁文的石碑,把石碑砸下些許碎屑。

後來棍子砸着不過癮,蒙克索性從包里掏出來他除了狩獵用具和航海日誌以外唯一保留的東西——兩包已經封裝好的火藥。

出發前西行計劃就考慮到清除大型障礙物的需求給蒙克帶了這個,正常情況下這些火藥的威力能把平地炸出五米深的坑,引爆時需要躲在安全區域,不然容易誤傷,而這滿是石碑的地方周圍也沒別的掩體……不過這時候只要能把眼前這該死的玩意兒炸塌就行,別的蒙克不在乎。

他迫不及待地把這些炸藥安上引信埋在石碑周圍,隨後用火石點火,爆炸。

“轟——”

這在大地上屹立了五百多年的天真話語隨着一聲巨響,還原成塵土的模樣,在這片古代的廣場上飛舞。

什麼都沒有了。

在漫天塵土中,蒙克疲憊地跪倒在地上,一切信念和希望都已經歸於虛無,他的心陷入迷茫。而這次的迷茫比初到古美利堅時還可怕,他徹底失去目標,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五天趕路帶來的疲乏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隨着周身一切逐漸遠去,身體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

除了呼嘯而過的風。

風?

爆炸之後的粉塵還在飄散,但蒙克還是能感覺到有什麼從高空中呼嘯而來,穩穩落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想要看清來者是什麼的意念支撐着蒙克的眼皮,等塵土散盡后,意識模糊的蒙克終於看清了降落在他眼前的東西。

那是愛麗絲提到過的白色巨鳥。

白色巨鳥在蒙克前方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停穩,接着巨鳥身體上出現了一個黑洞,從洞里落下來一個階梯狀的金屬塊,裡面隱約能看出幾個活動的人形。

蒙克沒法判斷這些人是否有威脅,可身體瀕臨極限的蒙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逃離這裡了。

他就那樣跪着昏迷了過去。

十五

這裡是……天國?

不知睡了多久后慢慢醒來的蒙克在看到自己現在的周圍環境后第一反應是這個:周圍一切都是亮的,從身下比棉花還柔軟的床到四周青白色的平整牆壁,再到自己現在身上的白色衣服和頭頂上發著白光的玻璃板,蒙克感覺除了天國沒有別的地方會這樣明亮。

邊上坐着的一名男子看到蒙克醒來,面露欣喜,跑去和自己身處的房間門口站着的兩個人說著什麼。

由於語言不通,他完全沒聽懂那三個人的講話是什麼意思。從與戈多一樣的黑髮黃膚來看他們應該也是惡魔的後裔,但如果他們是惡魔,為什麼會穿着神話中只有神會穿的閃亮裝束?不過看着情況,應該是他們乘坐白色巨鳥救了炸毀石碑后的自己……看來愛麗絲說的沒錯,惡魔不一定是惡魔。

準備抬手打招呼的蒙克發現自己的左胳膊上被連上了一根透明的、無法看出材質的管子,伸手想拔掉,但他的手剛碰到管子就被人攔住了。

“不能,碰。”

旁邊站着的是一個與愛麗絲一樣金髮碧眼的、穿着白衣的女子,她用手擋住了他,用極其不熟練的英語結結巴巴地說著——顯然英語不是她的母語。

“請相信我們,我們沒有、惡意。它留在上面、對你身體好,所以、不能碰。”

女子一邊吃力地選擇詞彙說出來,一邊打着手勢。

“呃,好。”

蒙克忙不迭地點頭以示理解了女子的話。

“另外,你現在身體、不行,得繼續、休息。”

女子繼續邊吃力地說英語單詞。

知道自己現在笑十分沒禮貌的蒙克拚命忍着,好在剛才離開的男子回來了,將一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按了幾下后遞給他。

“這個,放在耳朵上。”

男子的英語比女子流利一些。

蒙克按照他說的把這個黑色玩意兒的掛鈎部分掛在了自己右耳上,黑色玩意兒在他耳朵邊傳了一會兒雜音。

“現在您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男子緩慢客氣地用剛才他和別人對話的語言問蒙克。

蒙克點頭,儘管發音有些許出入,這個黑色問號體(蒙克目前給耳朵上這東西取的稱呼,因為它很像書中的問號)里傳來的仍然是他能聽懂的英語——這東西居然能自動把別人的話翻譯成對應語言,它是被施了巫術嗎?

“看來和三百多年前相比,地球上英語的發音沒有太大變化。”

男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本子開始寫些什麼。

“不如說,地球語言沒變化到羅塞塔系統都識別不了的地步真是萬幸。”剛才的女子舒口氣後走向這個房間出口,儘管有黑色問號體翻譯,蒙克仍能聽出她用的實際語言和那名男子迥然不同,“我去拿幾杯水來。”

“波麗娜,順道幫我和這位小哥帶點零食,他現在應該能吃東西了。”男子對着女子的背影喊着。

“01號倖存者的飲食得等他的體檢報告出來后讓醫生決定,咱們可沒法確認隔了三百多年地面上的人身體變化到了什麼程度。”

被稱作波麗娜的女子留下這句話后離開了,蒙克則還在震驚於他剛才經歷的事。

他們居然能讓說不同語言的人自由溝通,這種科技實在太先進了,先進到自己無法想象。

而且看這整齊的環境,看這周圍放着的閃亮的金屬柜子,蒙克哪怕是在王宮都沒看過這樣明亮的布置——毫無疑問,這個地方所屬的勢力遠比自己之前所處的諾亞國要強大得多

不過,剛才女子說的話他有些在意,於是他問那名男子:

“請問01號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您是我們在地球探索時發現的第一個活人。”男子再次在床邊坐下,“我們太久沒回地球了。”

地球這個概念蒙克倒是被教過:所有世界的大陸都是主在地球上安放的,主創造世界后就安排人類住在這裡,並讓其他的神住的天體環繞地球運轉,以方便注視地球上的人類。既然這個人說他們太久沒回來……

“請問你們是來自天國嗎?”

在確認古美利堅已經徹底毀滅之後,以蒙克十分有限的認識想不到有別的可能。

聽到這話的男子愣了一會兒,隨即笑了起來。見蒙克不解,男子邊笑邊解釋:

“不好意思,‘天國’這個詞我從學校出來后還是第一次聽別人提起,這對於太陽系人而言已經是很古老的詞了。”

“太陽系人?”蒙克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些人和太陽這顆地球衛星有關係,“你們是阿波羅的人嗎?”

“呃……”

男子顯然因為這句話有些啞火,他盯着蒙克看了一會兒,隨後彷彿放棄了什麼一般繼續話題。

“回頭再解釋吧。先自我介紹下,我姓陳,叫陳玄禕,您叫什麼名字?”

確實是達利特人會有的姓氏……

這樣想着的蒙克回答到:

“我叫蒙克·費蒂格,稱呼我為蒙克就行。”

“蒙克先生您好。”陳玄禕禮貌地和蒙克握手,“請問您來自哪裡?”

“諾亞國。”

“諾亞國大致是在美洲大陸的哪片區域?”

陳玄禕這句話把蒙克問得懵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過來:這人以為我和那幫野蠻人一樣是原住民了。於是蒙克趕緊解釋:

“不在你們發現我的美洲大陸,諾亞國在歐洲那邊。”

“歐洲?!”這話顯然讓陳玄禕十分驚訝,“兩地距離那麼遠,你一個人是怎麼從歐洲大陸去美洲的?”

“說來話長……”

這時波麗娜端着三杯水回來了,陳玄禕趕緊招呼她一起坐下。

“你也來聽聽吧,就當是預先問話。按照我剛才獲得的信息看,現在地球上的情況可能超出了先遣隊的想象,甚至超出了全太陽系聯盟對地球現狀的想象。”

“有多超出?”波麗娜驚訝地問。

“他不是我們預想的美洲避難所倖存者而是去美洲大陸的歐洲倖存者。”

陳玄禕這一句話就讓波麗娜面色也嚴峻下來。

先遣隊?太陽系聯盟?

這些新名詞讓蒙克十分糊塗,但他還是從頭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蒙克先簡單介紹了下他被教授的歐洲大陸從大審判至今的歷史和他自己家族的身世,隨後把自己和六人乘坐五月花號從諾亞國出發找聖碑、經過種種艱難險阻后只剩他一人來到古美利堅的迦南鎮這一完整過程講給面前這兩個人。

期間波麗娜經常會打斷蒙克的講話並讓他詳細解釋一些事情,陳玄禕則專心致志地聽着,時不時在之前的本子上寫些什麼,只有在聽到愛麗絲的事時,才感嘆了一句:“看來無論在哪裡都有願意挺身而出保護真理的人。”

由於需要解釋的名詞太多,即使蒙克省略了很多細節,他還是講了差不多三個小時。

在講完自己炸毀那些刻有天真話語的石碑這一最後記憶之後,總算有心情喝水的蒙克看到聽完他講話的二人都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沒想到地球上的倖存者在這三百多年裡變成了這樣……”

波麗娜喃喃自語,似乎還沉浸在蒙克的話勾勒出的那個世界裡。

“好消息是你暫時不用操心地球到木星的信號傳輸問題了。”陳玄禕拍着她的肩膀,“把剛才的話上報總部吧,跟他們說和地球倖存者的接觸計劃得整個推倒重做,我這邊也會儘快提交初步探測報告。”

正在這時,幾個穿着白色長衣服的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推着奇怪的金屬盒子。

陳玄禕見狀,合上本子站起身:

“到身體檢查時間了。蒙克先生,您先在這裡休息吧。我們這邊和地球的差別很大,以您的見識得慢慢適應才行。”

看着剛才問話的二人先後走向門口,這時蒙克想起來自己有一個問題必須問:

“我現在在哪裡?”

“月球。”波麗娜在離開房間前告訴他,“這裡是我們新建成的月球基地。救你的航天飛機上沒有完善的醫療設備,我們地球先遣隊就先把你送來了這兒。”

……月球?!

這個事實讓蒙克周圍的閃亮轉化為更深的震撼:傳說中月球是科技發達的古美利堅人到過的離地球最遠的地方,而在一切幻想都破滅的如今,他這個古美利堅人的後裔居然有幸和傳說中那偉大的聖阿姆斯特朗一樣置身於此。

用古話說:“命運開了一個大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