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再次升起。

在这无垠的荒漠上,无风,视野所及之处没有城镇,没有人烟,甚至寸草不生。

清晨,刺眼而稀薄的日光沉在云下,浮于大地之上。

万物的一切,都处在这样一种彻底的,寂寥而原始的状态之中。

仿佛世界刚刚诞生不久。

黑格身侧,那些矗立的石柱一直延伸到天空的一角,仿佛排列成行的纪念碑,缆绳悬挂其上。

在半空中,一根空荡荡的缆绳,在干燥的空气中静卧着。

它们连接着此处和彼方,从遥远抵达另一个遥远。

黑格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正午,太阳攀上天空的至高点,但日光的遥远,寒冷和陌生并未改变。

下午,又在那操控万物生死的时间之河上,随波逐流,陨向大地之西。

周而复始。

于是,日暮与黎明就这样,表演着一出无始无终的戏剧,似乎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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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天空晴朗。

黑格找到了一处矮土丘。在辽阔的平原之上,这里视野开阔。

他坐下来,点燃了随身带着的狐尾灯,灯光暗淡,蓝色的火焰灼烧着魔油。

借着幽暗的光芒,他从包中取出了一张褶皱密布的地图。

夜晚,矮丘上吹着微风,他的衣服和地图在风中微微作响。

夜晚比起白天更加寒冷,但仍然可以忍受。

他端详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之地。他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却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仿佛风中沙尘,水中浮沫。

他决定一路向北,走向一座陌生的城市。

尽管前途未卜,他深知自己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

他收起了地图,感到孤独。

无垠的荒野之上只有他一人。

他躺倒在沙子和石头之间,仿佛自己就是这荒原的一部分,接触着大地的悲哀,深沉与荒凉。

这时,他回想起了许多曾经的事。

在地下城的那些日子,那些记忆的碎片,将自己裹挟到,那片已经逝去的时空之中……

那巨大的漩涡,在内心深处,最空旷寂寥之处,嘶吼着,几乎无法阻挡。

他想起了一位少女。

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

她手持手枪,在遥远的对岸,凝视着他。她的双眼杂糅着许多。悲伤的,喜悦的,遗憾的,孤独的,憧憬的丝丝缕缕的心绪,这些黑格都可以触碰到。

她裙子在风中飘荡,仿佛一面旗帜,她黑色的长发亦是如此。

他知道,如今,一切早已结束。

而他脑中,不过只是虚幻的泡影,旧日的痕迹,那只是一片早已被时间抛弃的土地。

黑格记得那个瞬间。

在他的灵魂之中,那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清晰。

在那些生锈的管道,爬满藤蔓的墙壁之上,在那些孕育着冷漠灯光的挂灯之间,一名少女从天而降。

她从天空坠落,仿佛一颗流星来自大地之外。

她的利刃之旁,鲜血四溅。

而那之后记忆,便逐渐模糊了起来。他只记得那之后一片喧嚣,披坚执锐的骑士和战马们围了上去,人群一片混乱,在之后,记忆便更加遥远了。

夜晚,风声微弱,依旧寂静。

而就在此刻,黑格起身,回头凝视着夜空,恰好是在这个时刻,一颗白色的流星,自遥远的天空坠向遥远的大地,在天上留下了一道纯白色的痕迹。他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一个巧合,但他再次感到了孤独,还有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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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离开地下城的一个月前,他曾坐在卡奇拉小姐的摩托车上,横穿地下城的第十二中心大桥。

摩托车在桥上疾驰着。

下方和上方都是无底的深渊,前方后方则是遥远而模糊的城市灯火。

风在他身旁呼啸而过。

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

铁桥仿佛一条飞越死亡的巨大铁蛇,连接着南北城区。

『我知道,我们会失去她。』

黑格犹豫了片刻,凝视着桥下的黑暗,才缓缓回问,『……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这是我的决定。』卡奇拉告诉他。

黑格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恨我吗?』卡奇拉小姐苦笑,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但在很早之前,甚至在你来到这里之前,甚至在她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是注定的了。她正是为此而生。这正是她毕生的使命。』

『但她曾经有动摇过。』黑格低声告诉她。

『因为她和你们一样,有灵魂,有心。但我们别无选择。』

在高速前进的摩托车上,桥两旁的路灯飞速闪现并消解,在这光线灰暗的空气之中。

『我明白。』黑格停顿了片刻,然后保持克制地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复仇。』

『向我复仇吗?』

卡奇拉小姐反问黑格。

但黑格否定了她,

『不。我不仅要向你复仇,还要向地下城的所有人复仇,我要结束这个时代。就算我不能做到,也终将会有人来结束这一切,我会尽我一生去执行我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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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当安琪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那里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对黑格说了一句,再见,仅此而已。

『安琪。』

黑格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这让她犹豫了,手停在门把上。

『怎么了吗?』

『晚上,我们给你准备了蛋糕。但如果要执行任务的话,大概……今晚回不来了吗?所以还是先庆祝生日再走,怎么样?』

安琪这时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但她只是回头,向黑格微笑了一下,极力想要隐藏住哀伤的神情。

『谢谢啦。不过,就算迟一天也没有关系。我不在意。你和绿间,还有他们,就算忍不住想先吃蛋糕,也完全没问题哦——』

安琪用着平常打趣的口吻,对他说。

黑格也以笑容回应她。

那时,他感到脸颊有些灼烧的感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想被安琪看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缺乏勇气,为自己的紧张而感到懊悔。

然后,安琪转动了门把手,开门,踏出门外,关门。

他依然站在原地。

然后,黑格把手伸向口袋,那里有一封写好了但最终也没能送出去的情书,上面写着:写给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