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沉睡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卧室的天花板,要说熟悉也可以说是熟悉,说陌生也当然可以说是陌生,这件房子并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暂住的,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记忆像洗脸盆中的热水一般浸润着意识这块干燥的毛巾,使他回想起昨晚做过的那些事情。虽然简单地说是睡前,但是这个“昨晚”所代表的时间却比这个词在他心中原本应该表示的时间要长的多。

脑海中紧接着闪过昨夜执行任务以及用镰刀捕食的场景,一想到这个他的心中莫名又生出一股无名的火气,昨晚的那个人绝对有问题,自己接到的任务明明是教训几个混混,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突然从不知道哪个地方跑出来,叫嚣着“你是我的敌人”的标准反派口吻,把声音[VOICE]作为武器,若非自己技高一筹,说不定真被对方撂倒了。

男人站起身来,挠了挠头,他走到阳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窥伺着房间以外的世界。

外面的天色并不怎么好,阴阴沉沉的,不过可能也有时间还太早的一部分原因,这么想着的他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七时零三分,比他平日起床的时间要早上一个半小时左右。

尽管这是自然醒来,可是对他而言,这代表着有什么更值得深思的事情影响了他的睡眠,让他的大脑获得了不应该再继续睡下去的指令。

他很清楚那种东西的正体——那正是在自己心中狂奔着嘶吼不止、如同草原上凶恶的鬣狗一般撕扯着如今使他停留在这里的理性的、猛烈膨胀开来的烦躁感。

男人望着窗户又想到了昨晚的工作,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平时的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关注一个任务?

实际算来,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起非普通人的被迫斩杀任务,自己的雇主一直说着只要解决就好了,出了事情他来负责,结果自己好像还真就成了他的一条听话的狗?

——不对,姑且自己和雇主还是合作关系。

男人甩了甩头。

“可恶!”

拳头重重地落在墙壁上。

快速而安静地刷牙洗脸之后,男人简单的吃了几片面包充当早餐。与此同时,从床上传来叮铃叮铃的电话铃声。

嘀——嘟——

电话接通,影像经过立体投影显示在半空。

“哟,辛苦你了。”

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是个年纪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然而那只是表面年龄,实际上他的年龄比男人都要大。贴身的白衣与他非常相衬,对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自己的私人房间,因为身后并没有与身上的白大褂匹配的医疗器具,他的后面尽是些高级家具和一些现代化电器。

对方好像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痕迹:“哎呀哎呀,你好像有点焦虑啊。要记得补充一下钙质了哦,或者多吃一点香蕉。”

白衣青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角落的计算机桌前拉出椅子,以便与男人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你才应该多吃一点香蕉。”

“别误会,”白衣男子抬手,“这是给你的建议。香蕉能够产生相对于其他碳水化合物更多的5-羟色胺,这个叫做「血清素」的吲哚衍生物可是参与一些睡眠节律的调节、体温的调节以及痛觉的传递等生理功能的调节——”

“不说正事的话,我就挂了。”男人拿起手机,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OK,OK~简单来说,多吃香蕉有助于心情愉悦。那么,接下来谈谈其他事情。”白衣男子双手抬起,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他打开了身边的电脑,根据电脑里面显示的内容,那正是昨晚男人与“普通人”的战斗,只不过画面没有过多停在那个人身上,反而停在了之后出现的那个少年身上。

男人也从旁边抄了一把椅子放在身后,坐下:“这个人怎么了?难道要杀掉?”

说到「杀掉」两个字的时候,男人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这让白衣男子惊讶了一下,随即说道:“死神真会说笑。关于这个人——他失踪了,就在昨晚你把他打晕之后,准确来说是在你离开后半个小时,他就失踪了。”

“你们查不到?”男人挑了下眉。

“查不到任何消息。那个地方是监控探头的死角……不知道你的兜帽有记录吗?有拍到些什么吧?”白衣男子指了指挂在床头的那件黑色连帽衫。

男人见状走到床边取下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眼睛部位的马赛克在戴上帽子之后马上显现出来,这件衣服是男人和青年的交易之物。

这种技术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一切感官,一如既往地存在着视野、声响,甚至是气味。他能够清楚看见房间内的布置,也完全能够分辨日历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拜此所赐,他的视野范围好像还比普通人类宽广一些,与其说是增强感知,不如说更大的作用是为了伪装自己。

白衣男子看着眼前正在回顾昨晚战斗的男人,心中没来由地想到了一些过去的记忆:

“作为都市传说之一的死神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多少人看见这个事实会幻想破灭。”

距今十五年前,死神自东湖边醒来,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是不完整的,欠缺的部分包括自己行动的理由、之前的记忆、自己的名字等等——仅存的记忆,就剩下这具充满破坏力的肉体,以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迷你镰刀挂坠。

在思索当下的情况后,死神马上明白了一点,为了找到其他失去的东西,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回自己的记忆。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和眼前这位白衣男子合作的原因,虽然只有冥冥中的感觉,但依旧值得不放弃。凭着灵感,只能够抓到大致上的方向,却很难找出正确的位置,这就是死神来到这座城市的原因,或者说出现的原因。

自己遇到死神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过能够自主选择不被大人的想法所束缚诱导且不是叛逆期的孩子在这个社会还真是少见。一上来就说「我用干活和你进行交易」什么的,真是一副不把大人放在眼里的做派……

想到这里,白衣青年莞尔一笑,当初发生的事情还真是让他一时没接受过来。

在那个夜晚,甬宁市多了一个打工的人,他没有名字,一直流传的是他的外号「死神」。

以及他的工作——「运输工」。

“没有。”男人把衣服脱掉扔回床上,

“这里面只记录了我昨晚的一切,中断的那个时候他还在昏迷。不过后面也有遇到两个人,是不是他们干的。”

“他们后面去了「好吃到死」拉面馆。”夹杂着不常听见的用语,白灰男子——夏尔•P•波德莱尔悠然问道,

“所以,你昨晚也很勤勉不懈地完成工作了吗?”

夏尔是少数几个知道死神真实面目的人,与能提供价值交换的死神合作,这是自「事件」后做出的较为明智的选择,他为死神提供一切生活所需,而死神则要完成各种各样的“运输工作”去抵消住宿费。

今年三十六岁的夏尔自称「巫医(Witch Doctor)」,专门接待一些不方便上普通医院的不寻常病患——像是处理枪伤、不便公诸于世的整形手术、地下器官交易等等。因为有着一身好手艺,相当受到一些不能公开身份的顾客群的信赖,这都是夏尔天天挂在嘴边的,死神至今也没看见过他出诊,对于这番自言的可信度还有待考究。

“看到墙壁上的痕迹你还能说出我完成得不错,真是佩服你。”传给夏尔这样带有嘲讽意味的讯息之后,死神开始叙述起昨晚的“工作”。

“不能这么说,你能平安回来是最好的。”夏尔面露微笑。

昨晚的工作和平常不一样,属于突然电话打过来硬要夏尔二人去完成。听说城市里某个年轻人的偷渡客同伴被抓走了,本来这件事是完全可以交给警察去解决的,但委托人强硬的态度直接杜绝了这种情况。犯人是某个企业的下属的下属的下属,分这么多级别无非就是为了撇清关系,他们的工作似乎只是找偷渡客和离家青少年少女下手,交给上一层的集团。

虽然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但基本上朝着不好的方向去想的话就一目了然了。

将“人类”作为物资,用在各种工作上。最近开始流行的「人体实验」,说不准是要交给上层的上层的上层做实验;也有可能是上层的上层他们想用来从事一些不法生意,例如贩粉之类;又或者纯粹是上层的上司想卖去哪里换钱,或是用来做些薪水低廉的劳力工作,无论目的如何,总之就是那群年轻人的某个偷渡客朋友被抓了。为了不让警察顺藤摸瓜查到雇主的身上,不得已只能让死神先生去代为帮忙了。

以上。

只是原本任务的规划,接下来出现的一切打乱了死神的部署。他来到码头那边,也的确是看见了那群绑架犯,也确认了受害人没有受伤,在他汇报工作完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就连死神也不知道,他出现的时候态度极其嚣张,一个外表看起来都未成年的人,结果轻视他的下场就是狠狠地挨了一记音波重炮。死神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解放了自己手中的镰刀,用他自己的手段狠狠地教训了那个人一顿。

对话间,死神也不断摩挲着脖颈上的挂坠。这个挂坠即便是交给夏尔的研究所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研究人员一致认定这可能是某种失落的「圣人武器」,当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不仅是死神就连夏尔也笑出声,哪个圣人会用镰刀作为武器?

而且硬要说的话,镰刀最早也并不是死神的武器,而是克罗诺斯,甚至就连「收割时间」也是希腊人误把克罗诺斯和柯罗诺斯(时间)混在一起后产生的误解。

解析是完全指望不上了,就功能来看,这个挂坠能凭借使用者的意志自由地在武器和挂坠间切换。

锋利度上毫不逊于一般刀剑;硬度方面,虽然没有经过精密测量,但镰刀的刀刃也不曾砍出缺口过。死神还经常喜欢拿着镰刀边走路边划墙壁,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自己觉得这样子做很帅。

不过,不要以为武器是「镰刀」就认为死神是专门去杀人的,事实上,只有对死神产生死亡威胁,才会选择解放镰刀之外的形态,换言之如果只是一些拿刀枪棍棒的小混混,那么死神只会用镰刀的柄去给每个人脑袋上来几个爆栗让他们尝到点教训。

打打杀杀这一套在现代化城市中可行不通。十五年间,死神一边学习各种知识,一边不断学习训练各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

不过就算武器再怎么厉害,人体被莫名其妙来了一下还是没辄。尽管痛楚已经过去,死神依然在心里对自己一时的疏忽感到强烈烦闷。

——真是令人火大。

这样的表情从汇报工作的时候就一直挂在他的脸上。

不知道自己受到多严重的伤害才会死?当然他既没有确认过,也没有丁点想要确认的念头。就连这样的想法也毫不保留,死神一五一十地对夏尔做着业务报告。

听见死神说有能够使用声音作为武器的普通人,夏尔还是一脸笑意,对他说道:

“真是辛苦你了,看我多大发善心,昨晚都没有让你第一时间汇报。不过说归说,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关于这次事情,能够马上知道对方位置,全都是「乌鸦」的功劳。”

乌鸦,万事屋的主人,简单来说就是个情报贩子,也有从事其他工作的传闻,根据地在「通天塔」那一块。只要你有钱或者可交换的等价值物件,他可以提供任何你想要的情报,有大部分人说和乌鸦合作过都没有好下场。

「乌鸦的叫声是为死人准备的丧钟:永不复归(Nevermore)」

这是死神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他对乌鸦最直接的评价。

死神撇了撇嘴。

他之前也有几次接过来自乌鸦的任务,虽然不说有多惨,但总觉得自己是亏的那一方,老实说,如果有派系可以选择的话,他肯定会选那群抵制与乌鸦合作的那一派系。

似乎是看出死神眉间的不悦,夏尔直言道:“他那个时候刚好来找我要点资料,我顺便索取了点情报,我说了偷渡客之后,他微笑着附赠了那个位置。”

“老实说,死神和乌鸦应该是天造地设的。”

听完夏尔的打趣,死神更是觉得头疼。

夏尔见状也不再打扰他,说完后就主动挂断了通讯。望着消失的立体投影,一阵奇妙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死神今年二十七了。

他上半身躺在床铺上,两只眼睛望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十五年前他也是喜欢这个动作。不对,应该说不是喜欢这个动作,而是记忆中的那个时候自己躺着的地方四周都是白色,导致现在看到白色依旧会产生一些别样的心绪。

记忆中断在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中,那是一断很长很长的黑暗,还有手心至今挥之不去的触感。

如果再继续回想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甚至会把自己弄得头疼欲裂,于是他渐渐习惯不去想这件事情,或者说学会了转移注意力。

“洗个澡吧。洗完澡后出去走走,一大早的聊天累死个人。”一个鲤鱼打挺,男人直立起身子。

在弥漫着水蒸气的浴室中,死神习惯把整个身体放在淋浴头下,一遍一遍地冲淋着身体,身体上至今也有了许多工作留下的勋章,他把迷你镰刀握在掌心,纯银制品的镰刀在水雾中依旧闪着光芒,看着手中的镰刀,老实说,最近自己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赶不上武器的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