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塔去医院做了套分子清创,如此一来几天就能痊愈了。次日上午,她收到VR会议的邀请,无面男认可了她的身手,转给她一万美元,并表示几天后交办正事。她退出VR空间,调出收款记录,顿觉浑身伤口疼得惬意。

她从公寓楼顶远眺东区,金穹观景塔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可看着没以前那么高了。雫在一旁偷笑道:“看新闻了吗?”她不明所以,雫发过来视频,是某位官员的访谈。

记者说:“昨日除锈部队发动突袭,捣毁了北区的人心教据点,并救出全体人肉矿机。帕瓦赛德局长,您如何看待这次行动呢?”官员应道:“扫黑除恶关乎广大市民的切身利益,我们迷光城警局,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后面是一串官话。伊塔把进度条拉到末尾,记者说:“目前,伤者已入院接受治疗。”

“人事不干,功劳倒抢得挺快。”

“还没告诉我呢,你代号的η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你真是个神秘的女人。”雫说,“从没听说你还有个小女友。”

“忘得一干二净了。”

“要让你那小迷妹知道了……唉,真可怜,明明那么喜欢你的。”

“小雫,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吧?你说是吧?嗯?”伊塔面颊发烫,恶狠狠笑着说,“所以呀,少管你的闲事!”伸手就要挠她痒痒。雫悄声笑道:“谈过几个?”伊塔视线闪躲,瞳孔深处藏着一丝黯然。雫看在眼里,逐渐敛起笑意,叹道:“唉……看不出你还挺痴情的。”

伊塔笑了笑,身子趴在护栏上,背蔫蔫塌了下去,许久才开口,说:“她的头发闻上去很甜。”

“刚开始住单身公寓呢,那会儿刚来迷光城,还没买房。那是五零年的八月,天本来就热,楼上又有一户装修,偏偏大晚上打电钻,还叮铃哐啷地敲。一天晚上又开始了,已经很晚了,我忍不住上楼去理论,那人真的很烦。我跟他理论,然后楼下冲上来个姑娘,穿着睡衣和拖鞋,提起电钻就怼着那人的脸,我俩都愣住了,是一声都不敢吭。接下来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把我想说的都说了。下楼时我笑了,她也笑了,我走在后面,头一回看见她长长的金发。”

“没什么特别的,”伊塔补充道,“就是那以后能睡好觉了。”

“后来呢?”

“后来就在一起了,在东区买了套房子。”伊塔低头笑道,“再后来她被炒了,我也被炒了,她不见了,房子也没了,就这样了。不得不说,她走得真的很是时候。”

“被炒了,是3·26事件?”

“刚过十天,我还躺病床上呢。我找了很久,可她什么都没留下。现在两年过去,又让我碰到她,我想是时候找她聊聊了。”伊塔走到花盆跟前,她养着紫色鸢尾花,从两年前就养着。“所以小雫,帮我个忙,”她拔出手枪,枪口扫过花丛,“帮我选一束最好的。”

“你也不必这么做吧……”

“怎么做是我的事。”伊塔摸出一颗子弹,捧在手心里盯着,笑道,“我还挺痴情的。”

下午伊塔去了趟医院,手里提着些水果。她打听到爱丽丝的病房,过去时刚好出来个医生,她冲上去问:“请问情况怎么样!”

“是家属吗?”

“朋友……”伊塔摇了摇头,“认识的人。”

“长期营养不良,加之脑机过载,造成了神经衰弱,需要住院疗养半个月。”

“这……很严重吗?”

“前期治疗很成功,不会留下后遗症,在这批病人里算好的了。”

伊塔捧起医生的手,连鞠好几个躬,说:“谢谢您,谢谢您啊!”等医生离开,一脸漠然走进病房。这是个单间,爱丽丝躺在床上输液,见她来了,坐起身绷直了腰,叹道:“伊佐尔达……”

伊塔坐在床边削苹果,爱丽丝见她缠着绷带,说:“伊佐尔达,你身上都是伤……”

她不说话。

“两年没见了……”

她还是不说话。

爱丽丝攥紧床单,浑身发抖,颤道:“伊佐尔达!”

伊塔把苹果丢给爱丽丝,爱丽丝怯怯望着她。伊塔问:“不吃吗?”爱丽丝眼含泪光。“太好了,医生说你没有后遗症。”伊塔说,“真怕你把这一切都给忘了。”

“你得听我解释。”

“爱丽,吃你的苹果吧。”

爱丽丝掩面啜泣。

“吃啊,怎么不吃呢?还要我喂你吗?”伊塔拍床喝道,“你要像小狗一样求我是吗?”爱丽丝摇头哭得更大声了。伊塔笑叹道:“还以为离了我你能过得更好呢。”

爱丽丝泣不成声道:“我加入了卢德主义运动,想着或许能讨回工作,可没过几天一切就全变了——我是被抓去的!被关了两年,联系不上你,联系不上任何人!他们把我关在地下,控制了我的脑机……”说着掀开被单,腿上满是淤青,“我试着给你发消息。”

水果刀从伊塔手里滑落,她捡起来说:“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呼吸愈发急促,半晌说不出话,脸上凝着复杂的神情。爱丽丝默默把苹果吃了,说:“你还愿意为我发火呢。”伊塔向她道歉,转给她够付医疗费的钱,随后握着她的手,说出自己两年来的经历。二人沉默片刻,伊塔说:“搬到东区的那个周末,你开始学着做罗宋汤。”

“费了好大劲呢,”爱丽丝叹道,“你尝了一口,说还没妈妈做得好。”

“我说的是‘跟我妈做得不太一样’。”

“你绝对说了。”

“我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伊塔笑了笑,“就当我说了吧。”

爱丽丝也笑了,说:“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我还记得……”伊塔从怀里取出一束紫色鸢尾花,递到爱丽丝手上,“这与你名字相称的……你最喜欢的花。”爱丽丝笑道:“这是你现想的台本吗?”“或许吧。”伊塔沉叹一声,笑容逐渐消失,猛然起身道,“爱丽,我依然记得,不过……”

拔枪,上膛,瞄准。

“两年前,我就杀死了爱着你的自己。”

枪鸣过后,鸢尾花缓缓散落。爱丽丝愣在原地,伊塔收起枪,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