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空无一人的平原,空气如夏日残暑的热浪般扭曲了。绿色萤火消融在夜色之中,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之后如断片一般响起。

「看来运气不错。」

数十白银骑士簇拥的中心,跨坐在马背上,身穿黑紫华服的少年慢悠悠地说着,以意味深长的视线接连扫过我和王女,最后停留在她身上。

年纪仅次于王女殿下,拉彼耶塔的第一王子——维德罗德•洛格萨斯。

身上挂着花哨的魔导器,手执魔导书,浅金色长发,皮肤的颜色稍稍偏向古铜。他的长相很像年轻版国王,但气色很差,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

隔绝声音的消音屏障,加上伪装潜行——我不认为抓我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从空气中嗅出一丝不寻常,我下意识绷紧神经。

「……」

轻轻瞥了我一眼,王女殿下不动声色地将我拦在身后。

「维德罗德,你为何会在此处。」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并不是不将对方放在眼中那般倨傲,而是自然流露的威严。

与其相对,维德罗德扬起眉,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问题,宫中发生了那样的大事,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宫中已经流传开了吗。」

她悄悄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遗憾的神色。

我自然知道半夜脱逃的事情大概率纸包不住火,但比起这个,在其他意义上我有些心神不宁。

从刚才起,那些骑士下马之后就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看到王女衣不蔽体,却没有一个人打算上前帮忙。

……奇怪。

我微妙地感受到一股来者不善的气息。

对于王女殿下的提问,维德罗德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挂着宛如虚假面具般的笑容,气定神闲地注视着这边。

我很清楚,那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内心涌出了不快,但我姑且压下本性,小心翼翼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阿斯托雷为什么没有来?」

知道队伍成员临阵脱逃,阿斯托雷绝不会坐视不管。然而出现在这里的却是第一王子,其中必有什么蹊跷。

不出我所料,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剑之勇者?无需劳烦他,因为这件事已经交给我了。」

脸上浮现出瞬间的讶异,王女殿下沉吟片刻。

「……维德罗德,你没必要插手此事。这件事由我处理,我会将巫者大人带回宫中。」

她刻意压低声线,再次开口。

但是,维德罗德的笑容却在这一刻扭曲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露出微笑的嘴角充满讥讽。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权向我发号施令呢,冒牌王姐。」

气氛突然一变。

「什……?!」

王女殿下整个人愣住,睁大眼睛,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因为完全没理解现状,我也呆呆地站在原地。

「别装作一副落魄的模样,下等亚人。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

「宫中流传的,是巫之勇者暗中召唤魔兽吞食了王姐,而那魔兽现今变幻成王姐的姿态。你妄图以控制傀儡的方式操控拉彼耶塔,我说的没错吧,露伊•海涅。」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露出轻蔑的笑容。

「什……么……」

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等等,还可以这样的吗?

由于发展过于戏剧性,我的脑袋一时难以做出反应。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

我是干过一些不起眼的坏事,但篡夺王位风险也太大了吧?而且至少也要先支开其他勇者再说吧,谁会顶着风口干那种蠢事啊。

明明有一大堆想要辩白,我的内心却乱成一团,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挡在我前面的王女殿下按住了我的肩。

并没有看向我,她眯起眼睛注视着马背上的少年,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维德罗德……你是认真在说这些话的吗?」

她的态度沉稳而充满威严,没有一丝慌乱。

完全不以为意,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看看你那副不成体统的姿态,我们的王女怎么可能会是下种亚人。卑贱的畜生,吃了我的姐姐变成她的模样,还想欺骗我吗?」

「……」

看着眼前的少年,良久,她深吸一口气。

「维德罗德,我不成才的弟弟。」

她直直凝视着对方。

「你的目的就只有这样吗?」

以看透一切的眼神静静注视着他。

「费尽心机……就这么想将我拉下王位候选者的位置吗?」

王位候选……

脑袋里响起一阵嗡鸣,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巧合,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

这场闹剧,要说的话,很有命运的成分包含其中,而我则是被卷入其中的一个意外。

「维德罗德,你确实有作为王位候选者的资格。」

在我发愣的这会儿,王女殿下依旧用沉稳而悦耳的声音说着。

「但是,你明明居于高位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从未为子民做过任何事情。扪心自问,这样的你真的配称王吗,父王会认同你吗。」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说了有趣的话,古板的冒牌姐姐。将此事交于我处理的正是父王,你不认为这便是对我的认同吗。」

然而面对这样的质疑,维德罗德的双眼却透着异样狡猾的色彩。

「知道吗?为那些下等子民做事只会丢王族的脸。况且能不能称王并非要看功绩,何谓王?拥有王家血统的人才是当之无愧的王,而你和你的母亲一样,只是杂种亚人。」

「……维德罗德。」

再次呼唤弟弟的名字时,语气中充满的是听者可闻的怒气。

压低身子踏上前一步,王女殿下的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重要之物遭人侮辱时的愤怒。

「收回你的污言秽语,否则即便是你,我也不会饶恕。」

「你有那种资格吗,说出这种话的你实在太天真了。」

扬起眉,一面轻飘飘地说着,维德罗德朝周围使了个眼色。

盔甲摩擦的金属响声——白银骑士们行动了。

身披满月的辉耀,即使赤手空拳,王女殿下也不为所动。睥睨着周围的骑士,她的眼神宛如冰冷锐利的刀锋一般。

空气开始流动——白光一闪。

电光火石之间,王女殿下翻身躲开攻击,同时抓住骑士握着长剑的手,果断地拧了下去。

有什么折断的声音和惨叫声交替响起。

夺下敌人武器之后的行动,已不能称之为对战。

迅速挥出长剑,连带盔甲斩击敌人,以强劲的爆发力将敌人击飞。

——那是单方面的压制。

我开始明白她为何年纪轻轻就有平定内乱的战绩,她的强悍是压倒性的,说是一骑当千也不为过。

而且那凌厉的气势与流水般的动作实在过于美丽,我一时看呆了。

但在这时,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异变。

我警觉地回过头。

维德罗德——右手执摊开的魔导书,他的嘴唇微动。

在那瞬间,轻微的麻痹感掠过我的全身,接着很快便消失了。

空气中漂浮着类似磷粉的东西,闪烁着点点光芒。在那片星星点点的光芒笼罩下,长剑从王女殿下的手中滑落。

她的身体大幅摇晃,步伐不稳地跌坐在地。

「身体……动不……了……?」

想要勉强支撑起身体,四肢却使不上力气,王女殿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动摇。

「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引你上钩的诱饵。」

黑暗中,维德罗德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王姐说过我的技法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我一直想看看她因为小伎俩吃尽苦头的场面。」

「维德……罗……德……」

咬紧牙关以颤抖的声音回应,王女殿下眼中充满了怒意。

「怎么样?身体动不了,任人宰割的感觉如何?」

少年那张阴郁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家伙确实相当恶趣味。

曾几何时我也露出过那种笑容,但看见别人这么笑还是挺讨厌的。

所以——

「……Clean(净化)。」

只是单纯的轻声咏唱,空气中的磷粉便消散了。

轻飘飘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王姐没有说错,你的技法确实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不仅如此,你连小伎俩都用不好还在巫者面前班门弄斧,那是不行的唷。」

以毫无波澜的语气说着,我看也没看少年一眼,慢悠悠地从他面前走过。

「好了,身体已经恢复了吧。」

来到王女殿下身边,我叹了口气将手递给她。

「……唔。」

她呆呆地看着我,但还是老实地伸出手来。

老实说,这点也很可爱。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会……」

忿忿吐出这句话,我能感受到他在以凶险的眼光瞪我。

对此,我自然没有退缩的理由。

王女殿下的步伐有些不稳,似乎是麻痹Buff的后遗症。

为她搭了把手,我帮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斗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会什么会出手相助?这个嘛……让我稍微表明一下立场吧。」

我转身朝向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开口。

「国王是谁这种事,像我这种一开始就对王不抱期望的人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我终究只是从一国流浪到另一国。只是……我看不惯你的做法。」

过于恶人嘴脸会令人失去兴致,有种不愉快的感觉。

坦白说这就是一场闹剧。

「你谋权篡位的手段过于低级,看了就让人觉得下作。」

「你这家伙……!」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老实说这其实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可既然你骂了我还让我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就别想全身而退。」

『哇,Owner你性格真好!』

「闭嘴。」

「……」

沉默在空气中扩散。

我抬头看着少年,却发现他眼中有种令我疑惑的复杂表情。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那句话过于突然,我一时愣住了。

然后在瞬间,我和王女殿下对视了一眼。她的眼中闪过刹那的疑惑,我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

「嗯?把罪名套在我头上,现在又问我站哪边?如果这是你想出来的离间计,可有点儿蠢。」

我感到莫名其妙。

「难道……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咂了下舌,紧皱的眉头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不过,像是为了让我们忘记刚才的发言一般,他立刻转移了话题。

「算了,无妨。我听说你是最弱的勇者,根本没有像样的攻击技能,而且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你什么都做不到吧。」

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笑容,但仔细一看,那表情其实并不从容。

只是在硬撑嘛,这家伙。

「手无寸铁?嗯……你搞错了一个大前提。可能你以为巫之勇者——萨满这种职业就应该像普通魔法系那样,使用杖或者魔导书,但……」

萨满岂是如此不便之职。

我微微一笑。

「你是魔法骑士是吧?」

虽然对魔兽束手无策,但对手是人的话,特别是魔法系的家伙……

「那么,我这个最弱勇者就送你一份小小的礼物吧。」

我语气轻快地开始咏唱,刻印在全身的精灵图腾发出微光。

维德罗德见状也不甘示弱地立刻翻开魔导书,被风翻起的书页哗哗作响。

一时间空气中暗流涌动。

但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

虽然成功概率要看对方的魔法抗性加我的幸运加成,但这一次我判断没有计算概率的必要。

「Silence(沉默)。」

你的骄傲蛮横就到此为止了,少年。

慢半拍念完咏唱词却什么都没发生,维德罗德呆然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魔导书。

「……这个感觉……难道……」

「怎样?用不了魔法的感觉如何?就像水槽口被剩饭残渣堵住一般难受吧,哈哈哈哈。」

我非常愉快,爱看趾高气扬的人吃瘪是我的恶趣味。

「混账……!」

将手中的魔导书砸向地面,维德罗德气急败坏地狠狠瞪向我。

我不禁想感叹他骂人的词汇过于贫乏,一边转过身想看看王女有没有因此开心一点。

然而,她的样子却不太对劲。

「……呜……啊啊啊啊……」

捂住胸口的她,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你没事吧……」

我慌忙朝她伸出手去,但刚触到她的瞬间,白色的光之粒子便飞散开来。

因无法抑制自己跪伏在地面,接着化为更加巨大的存在。

——我的手触到了柔软而温暖的金色被毛。

健壮的四肢,褐色条纹,泛着光芒的金色老虎再次映入我的眼帘。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我惊愕地看向她,手中残留着柔软被毛的触感,内心却陷入慌乱。

「看,我说过吧,这家伙是魔兽!」

身后维德罗德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那些原先还躺在地上呻吟的骑士们也骚动起来。

面对这样的场景无论是谁也百口莫辩。

可能察觉到了这样的现实,虽是猛兽的姿态,她却像做错事般耷拉着耳朵,后退了两步,低下头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我。

看到那双眼睛,我内心的慌乱消散了一些。

必须先冷静下来。

我按住胸口,立刻咏唱净化魔法。

「Clean!」

然而并不如预想那般,她的身姿没有丝毫变化。

冷汗悄然从我的额间滑下。

净化居然没有效果?!

『这可不妙啊,Owner。』

「啧,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刚才的麻痹buff吗?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诀窍?说到底让她变成老虎的原因是什么?

不停在问题旋涡中打转,我却什么都想不到,急躁的心情在心底盘旋,完全没有心思留心周围。

——直到身后传来铠甲的响动声。

老虎的低吼声响彻耳边,我被重重推开,肩膀结结实实撞到地面。

「呜……!」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我便意识到情况不妙。

刚刚视野中似乎闪过泛着冷意的白光。

强忍着疼痛坐起身来,我立刻朝老虎的方向看去。

银色的骑士大剑擦过她的后背,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濡湿了金色的被毛。

那伤口看起来很糟糕。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因此倒下,而是有些吃力地靠了过来。

「……等一下,我马上给你上治愈魔法!」

像是在回应我一般,她发出了像是呜咽的低吼。

然而在绿色的治愈之光下,伤口只是稍稍减少了血液的流出。

我明白,我的魔法对非人生物只是杯水车薪。尽管如此,我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够使用的魔力,确保最大程度治疗她的伤。

「……」

但是,比起我的治疗速度,周围已经有白银骑士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朝这边逼近。

『Owner……有件麻烦事。』

艾希斯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我差不多猜得到你要说什么,反正都是坏消息。」

『Bingo,有烦人的金属声响过来了,这次是大部队。』

「骑兵团……」

这次是真的不妙,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抬头看向王女,我们的视线交汇了。但与我不同,她眼中并没有绝望失落的负面色彩,那双眼睛反而熠熠生辉。

「难道有什么办法吗?」

我这么问她之后,她便咬住我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我骑到她的背上。

「可你背上的伤……」

我犹豫了,只是看到那伤口就觉得触目惊心,我很担心她能不能承受这样的重荷。

面对我的犹疑,她低低地呜咽一声,咬住衣袖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碧绿的眼眸中是确信与决意。

『Owner,再不逃就没机会了唷。』

艾希斯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心烦意乱之际,我被迫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

捡起掉落在地面的斗篷,我伸手触碰那油亮的被毛。

「虽然效果甚微,我会帮你上加速魔法和治愈魔法……就让我们赌一下吧。」

我轻声低喃,刻印在身上的图腾纹章再次发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