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麒站在楼顶的天台上,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傍晚的冷风吹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猎猎作响,脖子上套的领带也随之飞舞。对面楼顶上信号塔的红光一闪一闪,在银白色的水箱上拉出长拖拖的血色残影。
从三十层高的楼顶望下去,行人和车辆都变得袖珍起来。他们像蚂蚁一样在灰色的道路上缓慢蠕动,有种不真实感。一阵阵眩晕直冲脑门,却又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之情。
张友麒往后退了几步,尽量远离边缘,站到天台中央的宽阔地带。
突然,整栋大楼开始摇晃起来。先是明显的左右晃动,接着是剧烈的上下跳动。是地震!张友麒的直觉告诉自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地面已经裂了开来,随着一声诡异的闷响,整个天台碎成了好多块,并开始塌陷。他站着的那块碎片还算巨大,但也已经失去了任何支撑作用。脚下传来失重感,张友麒失去了平衡,死亡的压迫感向他袭来。这里是三十层,掉下去必死无疑。但他只是随着大楼极速下落,既来不及做出反应,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抓住。一切都在飞快发生,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光怪陆离的幻象在他眼前飞奔,犹如白驹过隙。又像是在这被意识拉长的时间里,欣赏一部拍摄了他生平的纪录片。血压升高,心跳加速。一阵奇妙而又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就像学校整点下课时的铃声一般。
正是这个铃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直冒。现在正是六月,但他却浑身发抖。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啊,张友麒如释重负。
看了眼四周,确定还在他熟悉的公寓里,地板上一包包的垃圾袋也没人动过,还是那个熟悉的狗窝。也没有发生地震。这让他觉得稍稍有点安心。
“叮铃铃玲玲……”张友麒刚安定下来的心又被一阵铃声惊到。
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原来是亲妹打来的电话。现在是凌晨1点,这娘们发什么神经?张友麒生了气。
接起电话,对面反而传来了她不耐烦的声音:“哥,你是猪啊?睡这么死!我电话都打了快三分钟了你才接起来。”
“我还想说你呢,张麟!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搞什么鬼啊?”张友麒打了个哈欠,“没事我挂了啊。”
“等……别挂!”张麟连忙道,“我现在在火车上,快到你那边了。3点下车,你到时候来接我吧。”
“哈?这么大人了,不接!自己想办法来。我挂了,困死我了。”张友麒说着又躺了下来,把头舒舒服服放在枕头上。
但张麟却在电话那头说出了一个让张友麒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带了礼物哦,还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不来接我,就不给你了!”
张友麒一听礼物,立刻来了精神:“什么礼物?”
“啊哈,当然是你最想要的PS5啦。本来是想带过来和你一起玩的,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
张友麒咽了口唾沫,即使再讨厌妹妹,但游戏机是真香啊。刚刚自己的发言实在太无礼了,“对不起,原谅我吧。”
“好吧,那你会来的吧?”
“一定到,我先挂了啊。”
“嗯,再见。”
张友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不困了。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一下,便离开了公寓。
那丫头肯定又在减肥,给她买个卡布奇诺外加一杯奶茶吧,她肯定会忍不住吃掉的。张友麒一边坏笑着一边下了楼。
当他走出楼门的时候,才发觉外面下起了小雨。没办法,只得返回公寓拿了把伞再次出门。
马路上的天空阴沉沉的,昏黄的路灯把天空染成一种难看的土色。现在是二月,气温还没有回升。冰冷的雨滴打在伞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赶夜路的汽车碾过湿滑的道路冒雨前进。
远远看到十字路口的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灯,张友麒加快了脚步。
来到便利店门前,张友麒把伞顺手收折了起来。正当他要推开门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游女打扮,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后。她也不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她戴着口罩,看不见面容。身上套着的袿也已湿透。
Cosplay吗……怪吓人的,张友麒心想。他虽然吓了一跳,但一想到她应该是在玩角色扮演,又放心了下来。奇怪的是,大半夜穿着古装,下雨也不打伞,还在街上游荡的Coser是很罕见的。而且她为什么要和他搭话呢,也许是需要什么帮助吧?抱着这样的心态,张友麒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大约过了十几秒后,她幽幽地说道:“你觉得,我美吗?”
她的声音说不出的幽怨,张友麒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是对她的问话让人有种不能默不作声的感觉,也许她是个失恋中的女人吧。
“你很美……真的。”张友麒说。
“那这样呢?”她说着用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了她的脸。
张友麒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听一个宿舍里的同学讲起过裂口女的都市传说。故事中,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着独自在街上行走的人的后面,然后拍一拍他的肩膀,并让他回答她美不美的问题。如果回答美,她就会摘下口罩,然后问这样如何。路人看到她从耳根后裂开的嘴自然会说她不美,这时候她就会把人吃掉。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难道就是……裂口女?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但她的脸上既没有裂痕,也没有张开的血盆大口。只有一个正常的涂了口红的嘴唇。张友麒把眼睛再度睁大,心中松了一口气,当然都市传说什么的,他本来也不相信。
“还是很美。”张友麒回答说。
那个女人听到回答,把口罩拉了上去。临走的时候,她也许浅笑了一声,也许张友麒听到的只是雨声,不知道她究竟发出了声音没有。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迈着碎步继续穿行在雨夜湿滑的道路上,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果然是Cosplay吧,最近的人真是胆大呢,半夜还敢搭讪陌生人,张友麒心想。
在便利店买好东西后,张友麒立刻赶往车站。当他步行到达的车站的时候,已经过了3点了。下车的旅客大多都已离开了车站,火车也驶离了站台。
糟糕,都是被那个怪女人给耽误了,害得我来晚了一步,张友麒一边在出站口附近寻找着妹妹的身影,一边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凌晨3点的车站,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的水洼反射着路过的车灯。除了雨声,到处都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到一个人影。城市似乎陷入了沉睡,空无一人的大街,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电话总算是打通了。
“喂,张麟,我在车站看不到你啊,你去哪了?”张友麒等了一会,没人回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美吗?”张友麒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是刚刚便利店前那个女人的。
“你,你到底是谁?这个电话怎么会在你手上?!”张友麒的声音颤抖着,“张麟呢,你把她怎么了?!”
“我美吗?”那个声音继续问道,声线还是那么幽怨,没有变化。
“你不美,你个丑陋的女人。你不要对我妹妹下手,你要是敢,我饶不了你!”
“哈哈哈哈哈,她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所以,我就把她吃了!”
“什么?!骗人的吧!”扑通一声,张友麒跪在地上。他感到一阵虚脱,雨伞也丢在了一边,积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子,“你,你果真是裂口女?!但是你的嘴为什么……”
“不要相信传言,我的嘴看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张友麒咽了口唾沫,“我会找到你,让你付出代价的。”
电话挂断了。雨继续下着,雨水顺着张友麒的脸颊流淌下来,代替了他的眼泪。
他的手在黑暗中的路面上摸索到一个毛绒玩具,那是妹妹生日那天,他送给她的礼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