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的断臂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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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贺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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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于2021年西安交通大学猫眼社刊第三卷《Volume XX1:The Diaries of Future》)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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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些异样的感觉。戴在孙琪老师头发上的蓝色发夹显得格外醒目。唐方的镜片积了雾气。他摘下眼镜,擦拭。

于唐方的办公桌正对面,一个相框静静地摆在那里。相框里,有一河流,河流边上站着两姐妹。她们亲切地笑着。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是镇子里一寺庙附近的某处水域。不必刻意提醒,便可知道,那是孙琪老师与她妹妹的合照。唐方不理解拍照对于女生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唐方的印象中,他的容貌只会被动地出现于儿时的相机、工作证件照,以及如今形式化的大合照里。而这些画面却并不会完好保存在他的手中,无论是在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上。照片将光的残像记录在胶片里,多少有失真损耗的部分,然而余下的部分又能够积存多少情感?唐方未曾理解,只能通过那纯真的笑脸想入非非。

这些天里,唐方时而思考着孙琪老师的事情。她生气时,真像一个女武神。每当出现与学生相关的、难以处理的事情时,孙琪老师像脚踩热锅一样捉急。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唐方愿意仔细琢磨她的学生的每一个烦恼。

当然,还有关于她妹妹的种种“劣迹”。

“我不是说过我妹妹么?从小到大,我都不太能理解她。”

姐弟兄妹互不理解,似乎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唐方装作一副好奇模样,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说,割腕放血之类的事,她都干过。”

“自残?”

“对的。而且,不论是对动物,还是对自己,她都……总之,我觉得这些都是很羞耻很幼稚的做法。”

她的妹妹名为孙佳嘉,在某重点师范院校读研究生。头脑聪颖,性格放荡——这是唐方对她的基本印象。第一次见孙佳嘉时,是今年的二月份。在那段时间里,孙佳嘉基本上每天都会来缠着孙琪老师。那时,她来到办公室,向唐方打招呼。唐方点头问好。

笑容灿烂。仅此而已。

相框里,两人面容相像,其中戴着蓝色发夹的那个女生就是孙琪老师吧?或许,那张照片是孙琪老师与孙佳嘉在二月份时拍下的吧。唐方觉得就是如此。

孙琪老师经常抱怨道:“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和我爸妈断绝关系了。”

可是,到底如何才算是断绝关系呢?“断绝关系”这类词倘若被用在烂俗的电视连续剧中成为故事情节的组成成分,到底来说还稍有合理之处,可若被用在现实里,总让人有些儿戏、荒唐的感觉。

“就算是读到了研究生,也这么不成熟么?”

“是呀,她都快研究生毕业了,还总是无理取闹。我们终究还是拿她没办法。反正,我越来越觉得,成熟与年龄无关。”

可即便知道她妹妹有自残行为,但仅凭孙琪老师这三言两语,唐方还是难以得出一个恰当的结论。

孙琪老师说:“妹妹有打算毕业后来我们中学任教的想法。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来,今年么?”

“是的,她今年毕业。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她可以在今年九月份来我们学校作为实习老师教书。”

“你妹妹愿意稳下心来工作,不应该是一种成熟的体现吗?”

“谁知道呢?”

唐方使劲回想那张灿烂的笑容。可惜,他无法形容这位所谓的不成熟的妹妹的模样,肤浅地说,论外貌,孙佳嘉是一个大多数男人都愿意与之共事的、所谓好看的女人。唐方曾一度想要摆脱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身边的女性,可最终还是免不了俗。

“如果真的能来我们学校,那样的话……我很期待呀。”

那时,孙琪老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并不太希望她进入学校工作。”

“为什么?”

“她本身还是个孩子。”

本身还是个孩子。这句话无论怎么听,都叫人觉得刺耳。常常被家人的刻板印象所束缚的人,还愿意重新回归家庭、拥抱家庭么?想到这里,唐方突然觉得孙琪老师的妹妹孙佳嘉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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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琪老师,今年,接近三十岁,单身,相比于妹妹孙佳嘉,显得更为知性与沉稳。热心的教导主任多次为她介绍相亲对象,可她却不管。她对爱情婚姻都不感兴趣,全把心思扑在教学任务上。孙琪告诉唐方,诸如“怎么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没有想过呢”的话语,她听得太多了,都腻了。每当提及关于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的时候,孙琪老师便会松下紧张的情绪,放缓步伐,与唐方洽谈。她说:“我总是在思考着,为什么我无法理解现在学生的心理,就像是无法理解妹妹的心理那样。”

兼任班主任的孙琪老师除了负责自己的科目,还需要负责布置新闻摘抄作业的工作。所谓新闻摘抄,即要求学生每天记录当天发生的大事件,并将事件概括总结、记录于摘抄本当中,最终附上新闻评论。该作业的布置初衷大概是为了提升学生对事物的判断能力,拓宽学生眼界。学生们大多记录车祸、盗窃事件,评论永远是那几句“当事人好惨呀”、“我们应当遵守交通规则”什么的。唐方知道,他们只要在搜索引擎输入简单的关键词,事件梗概与相关评论一应俱全。如此一来,学生们能获得些什么呢?唐方老师自己也说不准。

曾经,隔壁中学的一个女生跳楼自杀,引起哗然。那天,学生们都在写关于这一起案件的新闻事件与评论,都是些相似的评论,他们用诸如“为什么监控器当天失灵了”的语气控告着什么。然而,孙琪老师的班里有这么一个女生在其新闻记事本写下这番评论:每年,中国都会有接近九百万的人死去,医疗事故的死亡人数大概是二十八万吧?自杀人数是二十万。其实,这些也不过如此……

——其实自杀也不过如此嘛。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论做什么都是些幼稚的戏码。

针对邻近初中的女子跳楼自杀事件,学生为此写下“不过如此”的言论,是因为这位学生缺乏基本的同理心么?或许是吧。每每想到这样的话语,孙琪老师就会表现得很生气的样子。当时,她特地把这位学生揪出来,狠狠地批评了一番,还将那位同学的摘抄本撕毁。

“你能想象,这是一个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么?”孙琪老师内心的困惑与痛苦一定是她的真情实感。她一定是在为每个学生内心中潜在的“恶意”感到恐惧、厌恶,害怕学生误入歧途吧?

——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论做什么都是些幼稚的戏码。

唐方老师再次回想起那位学生所写下的这一句话。这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话语之一。他想,除了这样的表述,还有更好、更准确的么?难道得写下些“请不要怎样……”、“希望大家能够如何……”之类看起来客套工整的、又有些违心的话语么?以自身认知的局限性为基准做主观的判断,其本身不就是一种合理行为吗?唐方当然不能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些想法。相比较之下,那些一天到晚感叹生命的流逝的人本身就是以一种凝视的视角看待死者从而获得莫名的自我感动的无聊家伙吧?不过是和冲动地断送自己生命的人一样无趣的家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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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十月份。阴天居多。

厚重的云朵总是面露不安的神色,在唐方年轻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这样的气氛里,躲在昏暗的室内,拉上窗帘,慵懒地趴在桌子上,想要睡上一整天。

他望向孙琪老师的方向。孙琪老师正整理着桌面上的作业本,以及登记表格。她抬起那白皙的手,理了理头发。

办公室里,总少了些什么吧?

“孙老师,你的妹妹,不是说,毕业之后打算入职我们学校么?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二月份,孙琪老师说妹妹将会来学校应聘。可是如今已经十月份了。唐方为何还是没能见到妹妹孙佳嘉的身影?

暗乎乎的乌云,相互碰撞,而后便是一声霹雳。

孙琪老师抱起手中的书,表情有些难过:“可能,她反悔了吧?”

唐方想起妹妹孙佳嘉那倔强的坚决的脸蛋,稚气未消的她,到底现在过得怎样了?

“我已经很久没能和她联系上了,她玩失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失踪了?

一个女生到底会因为什么而选择抹去踪迹呢?这或许并不是唐方该考虑的事情。就像他未曾理解母亲为何在他幼年时期离去。

一切都无从问起。

思绪放空片刻,再回过神,他已然站立于一座寺庙当中。

尾平镇,龙庭庙。在他很小的时候,有太多类似于神明的话语萦绕在这片区域。

尾平镇藏着神明哟,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寄存着不同人的心愿,无论是坏人的还是好人的心愿。神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守龙庭庙的男人,头发花白,精壮结实,干练有力,穿着大背心,随手拿着扫帚闲逛。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称呼他为大伯。无论何时见到大伯,大伯的形象似乎都未曾变过。

大伯来到他面前,说道:“你就是唐方吧?”

唐方有些惊讶:“原来,大伯还认识我?”

“在这片区域成长起来的孩子每年都会回来这里上香。你也是村里的孩子。没有哪个孩子是我不记得的。”

原来如此。

渐渐地,天空飘着透明的颗粒。像是四处逃窜的飞虫,被人定睛注视后便自然化开。雨汽让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潮湿。

——大伯呀,你说尾平镇,真的有神明么?

唐方在高中时期,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向大伯询问过这个问题。大伯说,如果,假设存在神明,你打算做什么?唐方说,其实我挺好奇我妈当初去哪了。大伯说,神明从来不替人寻物,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现在呢?现在还是这样的回答么?唐方不止一次为此烦恼。

可是,这一次的回答与之前的都不一样。

“这个我不知道。”大伯回答道。

远处,吚吚呜呜的鸣笛声响起,不安感开始蔓延。

“外面好像有警察是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会不会是与那一起杀人事件有关呢?”唐方说道:“一个女生被装在行李箱内部,而后被抛入河流。尸体由于在水中被长期浸泡,因此其面部严重腐烂,其身份难以被人辨别……”

雨汽打湿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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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日。星期五。月明星稀。

那废弃的工厂,坐落在一间民办中学的山头后方。曾经,这里是一座坟地,而后被征用,工厂是做染布料的,在城市产业转型后,制衣服装行业遭受到重大打击。工厂也因为类似的原因不得不搬离。这些都是我听奶奶说的。

废弃的大楼遗址,即便大门铁锁已坏,也鲜少有人靠近此地。我剥开夜色,扶着铁栅栏,步伐匆匆。按照沈蓝琴告诉我的信息,我来到其中一栋楼的三楼走廊。光线一点一点地退却,潜意识压制呼吸的频率,我远远地看见遗失在前方的MP3。

我走近,捡起,检查一番,机子还算良好,只是粘着零星几点灰尘。抬头,眼前横着一条走道,以我的视角方向看去,正面是一堵墙,走道左边拐角是个死胡同,走道右边可通往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

定睛一看。黑暗中,像是绿色粘液一样的痕迹粘附在面前走道的各个角落。果然,这难道就是沈蓝琴告诉我的所谓的“可怕的痕迹”?眼前泛着荧光的痕迹,实际上是血迹。为何我能够将血迹识别为荧光?这么解释吧,这应该算是我的一种特殊体质。我向来对于任何痕迹的观察都十分敏锐,尤其是血迹。

按照大人的说法,夜里闯入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的行为,一定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情。说不准会有个邋遢的流浪汉躲在某个角落,见一小姑娘在黑暗中探险,他伸出黑乎乎的手,而后狠下心来?他磨着手术刀,将我开膛破肚,把内脏器官卖给不良医院。我并不相信这种说法。毕竟,很难相信一个倒卖器官的人会穿得邋遢模样到这种偏僻的地方蹲点。如果是正常的流浪汉,要想对我动手,也会因为饥饿没有力气跑起来,他应该也追不上我才对。

我走上前,站在前方走道,往左方看去,远处有什么呢?除了大概有面墙,墙边杂乱摆放着扫把、衣帽以及鞋架,此外基本很难看出别的什么物件。其中某一块地方因为光线太弱,我看不清楚那里有什么。

走道,绿色的荧光每间隔一段距离便是一滩,由远及近,面积先大后小而后再变大。如果将每一滩血迹选出中心点,再将中心点连接,虽然画不出一条直线,但勉强可以画出一个弧。我再往右方看去,房间里一个大窗户敞开,月下,地面上的痕迹模糊,留有似有若无的黑块。

我想要往走道右手边的房间仔细观察一番,想去看清楚那模糊的痕迹到底是什么?

可这里弥漫着一种不详的气息。我只好停下脚步。

这要说起前些天,我的好朋友沈蓝琴同学因为感应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来到了这里,不慎将我借给她的MP3落在了这里。想到这,我总按捺不住埋怨。她可真够笨的!可是,每次想到那小小的个子欢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的画面,还有戴在整洁而有质感的头发上的、那可爱的蓝色发夹,我就会想起甜甜的蓝莓味道。

十月十一日。星期二。也就是三天前。她哭泣地向我道歉:“当时我感觉到了些不太好的东西。所以一愣神,就把机子落在了那里。”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了?”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我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玩意呢。”

“就是‘那种’直觉呀!”她两只手展开好像在划一个大圈,“那时候我突然一下就跑了。我回到家里才知道自己把MP3丢在了废弃的工厂大楼里。”

在她还没向我袒露心声之前,她总是畏畏缩缩地躲着我。

在她坦白真相的几个小时前,我坐在位子上,没有人主动和我打招呼或者聊天。一般情况下,沈蓝琴见此,一定会来和我聊上两句。可沈蓝琴这天并不主动。

在第三节课下课时,沈蓝琴往我这边走,脸撇过去一边,显然是不肯面对我。我迎面上去。她立刻扶住额头。

我问,你怎么了。

“额,我感觉自己得冷静一番。”

我问,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阿巴阿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借我的机子没有在规定时间还给我,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呢?”

沈蓝琴一副好似自己有罪了的模样。

她铁定是又撞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她举起手将眼睛挡住。她说话的声音微弱。她好像委屈又为难。

“你还是愿意相信我的,是吧?”

她告诉了我关于某个午后在废旧工厂所见到的画面,以及那天之后连续几个夜晚梦到的画面。

“我在废旧工厂探险之后,老是梦见一些画面。”

——梦见一些画面?

“对的,那之后,我梦见到一个女人”

——废旧工厂和你梦见什么有啥关系?

“有关系的。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栋大楼的三楼里。那时候,我看着地面。可当我再抬起头,你猜我看到了啥?”

我说,你刚刚不是说梦见一个女人么?你抬起头看到的肯定是一个令你恐惧的女人的身影吧?

“那是一个断掉两只手臂的女人,从面前走道的左边拐角走出来,她转过头望见了我。她抬起一直臂膀对着我。她嘴巴在动,好像还说着什么。眼神凄厉,吓死我了。”

——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因为某天午后,也就是十月八日,我和弟弟去一处工厂废墟探险。我回家后,连续几天都梦到这个画面。我想,MP3就是那个时候丢的。”

——真的么?你确定?

“是的,千真万确。我想,机子十有八九是落在那栋大楼的三楼了。现在想来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从星期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太敢和你说话。我也不忍心看你下课之后没人陪。啊啊!总之我就是一个好面子、很怕事的胆小鬼啦。”她右手抓着头发,羞愧地低下头去。

“去废旧的大楼探险有啥好玩的?”

“我只是觉得在大楼里拿着手电筒乱照,很像玩《寂静岭》。虽然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款游戏,可是……”

“等会?你和你弟弟去大楼的时候,是在下午吧?”

“是呀,不过我梦到的场景是夜晚。”

我得整理好思路。某个下午,沈蓝琴因为与弟弟去废旧的工厂玩耍,丢了我特别在意的MP3,因为感知到了诡异的气息后带着弟弟离开工厂。那天之后,沈蓝琴一直被噩梦缠身。

“沈蓝琴,难道,你就没打算自己回去捡么?”

她左顾右盼,神经兮兮地说道:“我……我不敢。我一想到那个女人就睡不着觉。想到那断掉的两条手臂,我就要发疯。”

“你应该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做吧?”我希望她能够亲自把MP3捡回来。

“我能做的就是把恐怖的事情忘记。”沈蓝琴说。

我早就能猜到她会这么说了,臭不要脸,真够讨厌的,每次都是这样。

“可是,世界上又没有鬼魂。”

“但是我真的能感应到呀,你知道的。当初,我阿婆死去的那些天里,我都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她在她阿婆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来向我抱怨。那时她描绘道:“我常常梦见阿婆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她不断地给我喂东西,我警觉,看着递过来的汤匙里的食物,下不去嘴……”直到某天逐渐将阿婆的面容忘却,她才安心。她说她有能见到幽灵的体质。这可不对,她只是拥有能够梦见目击者目击死亡事件一瞬间画面的能力。所以说,她见到的压根就不是幽灵。只不过,相比于他人,她更善于捕捉死亡的气息罢了,不论我作何解释,她总是会受到这些事物的困扰。

“这不是借口好么?”我有些不服气。

她一愣,噘着嘴,停顿几秒后:“不。”

“我觉得你今天就得去。”

“不。”

“你这让我很难办的。”

“你不是我,当然不懂我的处境啦。”她把头一扭就走了。

她是生气了么?

望着那毅然决然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心里直闹别扭。

这女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呀?她把我的东西弄丢了,不应该是她亲自去找回给我么。现在还发起脾气来了?真是太不厚道了。我现在越来越不理解这种小家子气的女生了。肯定是因为她是个小气的人,所以才难以融入班级里的其他女生团体吧。那之后,沈蓝琴好几天都没和我说话。即便有时在路上遇见,彼此间迎面走来,我们都得将脸瞥向一边去,好似没看见对方。

不过,我发现她还是会心痒的。课余时间,她偷偷往我这边看,一旦被我注意到,她就立即把头撇到一边去。我知道她一定想要和我倾诉点什么吧?可是沈蓝琴会因为丢脸而佯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不论如何,我也懒得去找她。

起初,我和沈蓝琴走到一起,完全是因为我俩有相同的气质。这种气质不仅仅在于我俩都有某种灵异体质,准确来说,是因为我俩家里都没有电脑。

“我家没有电脑哟。所以你就不要和我讲那些我必须要上网才能了解的事情。”

“哈哈,我家里也没有电脑哟。”沈蓝琴咯咯地笑道。

没错。没有电脑意味着没有网络,我为一周一节的电脑课而抱有期待感。而这种期待在其他同学看来十分奇怪。就像小时候在公园里看见大雁飞行时,我像傻帽一样指着天空欢呼:“啊,大雁,大雁。大雁竟然会排成‘大’字的形状。”我总会被人嘲笑着说“没见过世面”。

家里有电脑,是与同学相处的基本谈资,这一点也不夸张。上初中,刚开学那会,我前桌的黄艳向我提起东方神起,我说我不认识,她便向我投来很微妙的目光。那种眼神让我觉得不适。

我想起小学时代,班里的同学问我,你知道飞轮海么?我说,知道的,我以前在别人家里的海报看到过,电视机应该也讲过他们的新闻。同学说,你喜欢飞轮海里的哪个人呢?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我回答说,我喜欢的就是飞轮海呀。同学说,飞轮海有四个人,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呢?

小学时的那个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原来,我一直认为,飞轮海是一个人。但是,实际上,飞轮海是四个人。这是我小学时代里最不美好的桥段之一。

初中同学黄艳问我:最近的一款精灵捕捉页游很有意思,有什么看法不?我思前想后,还是给不出啥看法,只能含糊其辞地掩盖过去。不清楚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仅仅回答“不知道”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只好下课放学后,特地去新华书店翻一翻游戏图鉴。林奈姐姐对我说过,读游戏图鉴不一定有意义。她时而给我一些数学百科科普读物,我对上面的平面几何也有些兴趣。

黄艳还是看穿了我的秘密:“你家里该不会是没有电脑吧?”虽然她并没有抱有嘲笑的语气,可我听着就觉得不适。

“我家里确实曾经过有一台,不过坏掉了。”

真是个丢脸的回答。

我多次拜托父亲购置一台新电脑,但是父亲总是不肯。奶奶说,要什么电脑呢?这样会影响学习的呢?

我说,奶奶,你这想法就不太对了,我感觉自己很落伍。奶奶说,家里不是有一台么?我说,那台是爸爸在回收站的朋友那里挑回来的,不过是哪个网吧倒闭了没人要的机子罢了。奶奶说,可是你小学的时候自己把机子玩坏了,怪不得别人。我说,难道就不能新买一台么?奶奶说,这可怎么办,落不落伍真的很重要么?我说,重要呀,同学知道最新的有趣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别人会觉得我很土呀?

奶奶摸着我的头安慰到:“这傻玩意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算不算攀比。”父亲问。

“这怎么能算是攀比呢?”

林奈姐姐说,不然就买个MP3吧,了解一些新的偶像团体应该就不会显得特别落伍了,我俩筹钱怎么样?

我说,我没钱。姐姐说,我屯着一些呢,还有剩余,你以前屯的钱怎么会这么快就花完了呢?

林奈姐姐真是聪明,这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评价她。要不是她为我争取合理权益,我的诉求一定会被父亲和奶奶压过去。

于是乎,我便有了自己的MP3,色调是蓝色的,和我的名字一样,我姓林,名字有一个“澜”字。把新的机子拿在手里,我下了好些歌曲,也理解了什么叫做东方神起。但是,那会黄艳已经有了自己的团体了。

我没能了解黄艳她们热衷的事情,似乎无论做多少努力也无法真正理解她们。我一时间很难融入黄艳所在的群体。我只好远远的望着她们。在我的印象里,她们都是些很不错的女孩。比如我见过几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女孩皮肤白皙,骨架虽有些大,但身体各个部位的比例都很不错。我喜欢骨骼比较结实的女生,我不喜欢自己的瘦瘦的好像随时就能被拧断的手臂。我承认,作为女生的自己,也曾一度迷恋那些女孩好看且饱满的面部,她们的腿部脂肪给人一种‘刚刚好’的感觉。如果她们头脑再笨一点应该就能找个高大的打篮球的帅气男生做男朋友吧。

在没有朋友的时间里,我总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留着一头短发,喜欢倚靠在后门将门抵住。她就是沈蓝琴。沈蓝琴与其他女生不一样。至少我不会去羡慕她。沈蓝琴知道我和别的同学交往没那么密切,便主动向我搭话。

“放学一起走吧?”沈蓝琴说。

“那好吧。”

那时的我,认为友谊的从无到有只不过是某种理所应当。就好像我把两个球摆在一起,两个球很接近,看上去很融洽,它们近得“理所应当”。

倘若只是以理所应当一词描述我与沈蓝琴的友谊,又太过牵强。我问她,沈蓝琴,你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交朋友呢?

沈蓝琴说,因为你名字有一个“澜”字,我名字也有一个“蓝”字,如果初次认识的双方以名字做梗,双方成为好朋友的几率会大一些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棒了。

“那应该怎么以此做梗呢?”

“很简单。比如说‘你好,我们会不会很像呢?毕竟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字念LAN’。”

她并不会提我不了解的页游或歌星团体,更多提及的是关于他弟弟的事情,诸如“我上初中了,该不该和弟弟抢电视呢”之类的话题。正好,我家里也有一个姐姐,我便把我和姐姐抢电视的经历与她分享。即便每次讨论的话题听上去都有些无聊,我俩都会不自主地咯吱咯吱地笑。校园外的奶茶店她每天都带我去,就算我说我没零用钱,她还是执意要请我。我喜欢将读过的小说讲给她听,并附带上自己的困惑:“日本小说里的中学生下课约会时,总是去店里喝咖啡,这是真的么?”

“不知道,至少我们这边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去肯德基点咖啡会被店员嘲笑的。”

“我们这里的中学生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好像只喝奶茶。”

“诶,还有烧仙草。可是,这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有啦,要是我看到哪个国内小说写中学生课后喝咖啡,我一定觉得变扭。”她听到这里,又咯咯地笑了。

有时,我即便有零用钱,还是会下意识地说:我没零用钱哟。一旦这一句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想收回来又怕丢脸,我告诫自己下次千万别这样。沈蓝琴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仔细想想后又不太好意思,好像很不厚道呢。

我把小心思告诉林奈姐姐。林奈姐姐对我说:“那你就送一个礼物给她做补偿不就好了嘛?”

“送什么好呢?”

“我带你去买就好了。”

某个夜晚,我和林奈姐姐在夜市里闲逛。步行街连接市场那一块人流聚集,好不热闹。我记得,卖蜈蚣、蛇酒的摊子很多,那里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围在那儿凑热闹。每个摊子都立着一盏灯,灯特别亮。我走累了就在一个卖金鱼的摊子看乌龟。品种多是巴西龟与草龟。其中部分的巴西龟背部被涂上颜料。我仔细看看那些图画到底画了什么。

被涂上颜料的巴西龟身价升了不少。可这真的是一件好事情么?

站起身,我发现姐姐不见了,于是又蹲回原地,一直等林奈姐姐回来。我盯着灯下的一只背部被涂成群青色的巴西龟,打心底觉得它好看。群青色就是所谓的蓝色吧,‘群青’二字真是好听。

林奈姐姐给我买了一个蓝色的发夹。我问,为什么是蓝色的发夹。她说:“如果是蓝色的话,那就很好。”

林奈姐姐的回答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隔天,我把发夹交给沈蓝琴。将发夹递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砰砰直跳。

“这真的是你自己挑选的吗?”沈蓝琴收到礼物时这样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确实很喜欢蓝色。恰好你送的发夹也是蓝色的。”

“如果是红色的呢?”

“我也会很开心。”沈蓝琴立刻把发夹戴在头上:“原来你的直觉很准嘛。”

直觉很准?那倒不至于,只能说姐姐的直觉好。与其说直觉,我觉得沈蓝琴迎合因素更多吧?如果我送的是红色,她的回答肯定是:因为校外杜鹃花的颜色是红色,你送的发夹也是红色,你的直觉真是太棒了!

我再次想起姐姐林奈的话语:“假如你的朋友因为LAN这个字与你做朋友,那就送一个蓝色的礼物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好随便呢。”

“对朋友来说,理所应当的随便是一种自然、不附带压力的感觉。”

“那么人会被什么联系起来呢?”

“各种理由,诸如爱意、欲望或者亏欠感。比如,人会因为亏欠感而被集结在一起。”

“如果总是带着亏欠感生活,友谊一定无法持久。”

“如果亏欠感与理所应当的自然形成一种平衡,那就不一样了。情感关系的维系一定是慢慢地往亲情的方向靠的。至少,亏欠感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亏欠感,受恩惠的人希望能为对方做点什么。因为互相之间有亏欠感,彼此之间都站在被需要的位置,他们在这些情感之中找寻平衡点——同理,我认为深刻的友谊也是如此。”

林奈姐姐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歪理了。

想到过去,沈蓝琴这么体贴,我一时间又不那么自在了。

想到这里,犹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我振作精神,现在还身处于这座隐没在黑夜中的大楼里。

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呢?夜里的荧光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努力幻想起沈蓝琴所描绘的画面:一个断掉双臂的女人,从走道的一边走向另一边,早已断裂的臂膀抬起,血液哗啦哗啦地倾泄而下。

如果,沈蓝琴所见的画面,被定义为——目击者视角(主视角)。那么,断臂的女人看向这边来的时候,就位于主视角的目击区域。那时,断臂的女人移动着,断臂上的血液流在地面。不仅如此,她的血迹还沾染到了主视角左边的拐角与右边的门框上。

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拍了拍灰尘,赶紧逃回家里去。

这里先前一定发生过命案,这个命案太奇怪了,我敢笃定。

——

十月十五日。星期六。雨天,李都彦对“在下雨天的时候在亭子里静坐”一事十分好奇。他把中秋节月饼盒里的干燥剂全部掏了出来,放在身旁,正好绕着身体围成一圈。他这是为了降低皮肤所触及之处的湿度。不过,实践证明,该做法的效果不好。

他拿着花露水猛喷,心烦不已。按理来说于雨中的小亭子静坐是惬意而烂漫的,可他却被肆意乱飞的虫子蚊蝇扰乱心情。他曾迷醉于散文式的雨的描写,现在看来总觉得有些被欺骗的感觉。上一次被欺骗的时候是在海滩闲逛的那段时间里,他好奇在海滩边坐在草坪上看书的感觉,结果因为海平面反射太阳光过强,即便是躲在树荫下也睁不开眼睛,戴上墨镜又看不清字。更要命的是虫咬!

一只白蚁落在李都彦的手臂上。只要轻轻拨弄一下,白蚁便褪去双翼。眼前,成千上万的白蚁褪去翅膀,倒死在水中,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蚁酸气息。

亭子对面,河流湍急。水势上涨,水搅黄泥,竟有一箱子浮出水面。那是一个棕色的行李箱,拉链大开,一缕头发从中飘出。

这是怎么回事呢?李都彦心想。

或许那是曾经发生的事情吧?曾经有不少人因下水游泳而溺亡。眼前之物,不过是人死后亡灵的残影吧?一旦下雨,他总会看见一些不太干净的事物。如他那般对怪异事物敏感之人不在少数。每一次事件的发生,他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雨停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会消失吧?

等雨势稍微减缓,蚁酸变得越发浓烈而刺鼻。越来越多行人扎堆驻足于桥上。李都彦开始怀疑了,怀疑漂浮在空气当中的气息到底是不是蚁酸呢?

突然之间,有人大喊:

“嗨?你看那里是什么?”

即便如此,李都彦也仅仅只是稍微踮起脚尖,往声音的源头望了望,稍微觉得不对劲,才慢慢悠悠地拿着书本前往眼前的这座桥。之后,大伯有和他提及这件事。李都彦告诉说:“其实就是有人发现了一个棕色的行李箱,行李箱有一具尸体嘛……”

“也就是说?有人把尸体抛到河里么?”龙庭庙的大伯说道。

“对呀。我当初以为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你以为是以前失足落水的死者?”

“额。不过我仔细想想就不对劲了,因为……落水死者一般很难与棕色的行李箱有所联系。”

李都彦仔细回想起他所知道的情况。

——行李箱里藏着一具女尸体,不过女尸双臂双脚缺失。

适不适合与李都彦一起讨论这些问题呢?大伯心里满是顾虑,结果开始按捺不住想要讨论的欲望:“你、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砍断女人的四肢呢?”

“我想,应该是因为行李箱的空间有限吧?当受害者被杀害后,为了转移尸体,就必须找到一个容器。他将尸体放置在容器当中,转移尸体就很方便而且不容易被人发现。”

“那么你记得四肢在行李箱里吗?”

“不在的。不过这不重要吧。四肢要么被丢在了不为我们所知道的地点,要么是与原先的尸体一起被放在行李箱当中,又或者……”李都彦转念一想:“也许,手和脚脱离行李箱后沉没至河底。”

“脱落到河底?怎么个脱落法呢?”

“我只是在尽量去解释罢了,大伯。”李都彦接着说道:“如果尸体四肢被砍断,被放在行李箱里,有时候可能一样会出现‘消失’的情况。”

“怎么不见的?”

“准确来说,我是第一发现人。正当我看到行李箱时,行李箱的拉链就已经开了。”

“这说明什么么?”

“下雨后水势上涨,行李箱卡在桥下的小圆洞处。随着雨势的变化,行李箱不断撞击桥下小圆洞,最终拉链被撞开。四肢从开口处露出,最后落入水中。”李都彦补充道:“不过我的这种解释的假设前提是‘四肢都放在行李箱内’且‘后来未在行李箱内部发现四肢’”

“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来说,从河里打捞说不定能够找到剩下的肢体。”大伯有些不镇定了:“如果我没有清楚的条件,我还是不太愿意直接下结论呀。”

大伯虽然总扮演着问话的角色,但这并非说明大伯笨。大伯可比这一带所有人都要聪明。孩子们只知道大伯是个闲人,却不知道他年轻时代有过当刑警的经历。

“大伯。如果要打捞四肢,成本会不会太大了?”

“这倒也是。与其去打捞,警方更好的做法应该是利用警犬到河流沿岸上游搜寻痕迹。”

“死亡时间会不会很难确定。”

“死者身份还好说。死亡时间、肢解时间、抛尸时间倒是不太好判定。”大伯站起身去拿茶杯,煮好水,又坐下:“我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不过还是得相信警方的。”

“那倒是。”

“大伯呀,你还记得之前有一件关于女大学生失踪案件吧?”

“这……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大伯沏好茶,“我又在纠结了。对你一个孩子说这些事情,你觉得适合么?”

“哪有什么不适合的呢……”

大伯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

唐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倾听’只有当倾诉者存在的情况下才得以成立。一旦倾听开始,就无法停止,就像药瘾,一旦发作就不可收拾。还在大学期间读书的他,做过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他曾暗地里监视自己的同班女生A。对于作为班干部的他,获得他人的电话号码、地址信息等,这些都轻而易举。唐方用各种方法潜入各大交流群,使用社工库等非法搜索引擎窃取个人信息,并且将其中的电话号码信息打包卖给各个做电话广告业务的公司,最后,索性亲力亲为,直接做起广告骚扰电话业务。他并不仅仅是为了钱而这么做,还有那说不明道不清的愉悦感。每每想到电话那头愁眉苦脸的模样,唐方便快活自在。

直至某天,那女生A被绑架了。

“你在大学期间向警方提供过关键信息,这还救了你们班里的女生?”孙琪老师投来佩服的目光。

一次闲暇时刻,唐方向孙琪老师提起关于大学的‘英雄事迹’唐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呀。”

大学某天,唐方给女生A不断打骚扰电话。不料,那女生A没接。唐方假借班主任之名询问其宿舍情况,一样没有找寻到女生A的踪迹。

想要知道一个人在一周内的行踪轨迹,并不是一桩难事。

唐方知道,只要随便一问就能知晓女生A的课表信息。首先,女生A一天下来绝大多时间都不待在宿舍。其次,女生A是一个热衷于在社交软件发布个人生活信息的人。只要观察过课表,以及结合相关论坛发布的照片,在笔记本上列上时刻表,并在校园地图进行标注,那么总结出女生A‘何时应当在何地做何事’并非难事。倘若女生A所做之事严重偏离了唐方的预测结果,唐方便会思考女生A到底去了哪里?

这种行为可以被称之为视奸吧?美其名曰——侦探行为。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大学同学不见的?”

“因为当时班主任要找这个女生,我打了几次电话她都没接。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可能被绑架了?”

“直觉么?这么准。”

可曾想到,蹩脚的侦探游戏能拯救别人。还能获得孙琪老师的青睐,唐方笑了。

-

十月十八日。星期二。唐方老师来到办公室,孙琪老师请假。唐方想,这会不会是与那件“女大学生消失”的案件有关吧?

前两天,新闻里报道说,某条河流的桥下发现了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里一具无面尸被人发现,可无面尸四肢消失。警方根据衣物很快辨别身份。

尸体是在星期六,也就是在十月十五日被发现的。紧接着,孙琪老师昨天没来学校。

唐方很久之前就能预见这种情况了。

此前,妹妹孙佳嘉联络姐姐时,其电话大多是打进孙琪老师的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等到孙琪老师离开办公室,唐方调查座机的通话记录,轻而易举地知晓了孙佳嘉的电话信息。孙佳嘉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全都被唐方查了出来。

从二月份或是三月份开始,唐方再次继续他的骚扰电话游戏,直至九月份,也就是上一个月,孙佳嘉的所有电话都打不通。想到这里,唐方难以冷静,他站起身。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的。他走近孙琪的桌子,仔细去看那相框里的两姐妹。

办公室现在只有他一人!

突然之间,办公室紧闭的门响了,一开,一个女生站在外面。那女生个子矮矮的,短发,头上戴着一个蓝色的发夹。

“老师,你今天来得很早呀。”那戴蓝色发夹的女生说道。

-

我在十月十四号那天,拿回蓝色的MP3后,如释重负。星期一那天回学校,我没有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沈蓝琴,只是随便地与她搭话。我时而把机子抓在手里,为的就是让她知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没有必要在意过去的小矛盾。不愉快的事情就该理所应当地被遗忘。

星期二。十月十八号。下午,插上昨日在集市里买来的耳机,我躲在桌子下开始听了起来。上课的时候,唐老师走过我的课桌,竟伸手直接向我要MP3。这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

——难道你不知道学校不能带电子设备的么?

说完,他用力扯了一把我的耳机,鲁莽地抓起MP3并拿走放在裤袋里。

“你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唐老师留下来这么一句,而后走出教室。

眼睛酸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溢出,我只好叠着手趴着。泪水浸润手臂,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额头贴着双臂,眼睛盯着自己的两只黄色帆布鞋,视线里,光溜溜的鼻涕就要滴到鞋面上了。突然,视野里出现了另外一双帆布鞋。那是沈蓝琴,她摸摸我的头。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没带纸巾。

“好了吗?能把脸抬起来吗?”

“不要。”

“为什么?”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流鼻涕的样子。”

“是因为流鼻涕的样子很丑吗?”

“我不服气,班上好多人都带手机来学校,凭什么就我被抓呢?”

教室变得嘈杂起来。同学们纷纷议论着什么,我潜意识地会认为他们或许在议论我,但实则不然,他们才不会在乎呢。

“有纸巾吗?”

“有的。”沈蓝琴递来一包纸巾。她是往柜筒下方递过来的。

“你不要蹲下来看。”

如果鼻涕滴在鞋面上这件事被人知道了,我一定会被嘲笑的。

课间。黄艳说,老师把机子拿走,估计要等到学期末才能还你呢。听到这句话,我失落不已。

“别灰心丧气的了”沈蓝琴安慰道。

我说,我能把MP3偷回来么?沈蓝琴说,怎么可以,偷是肯定不行的!我说,为什么?她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如果他学期末忘了还我,会怎么办?她说,不会的,唐老师不像那种人。我说,我姐姐见到过把同学手机拿了忘了还回去的那种老师吧,保不准他就是这种人呢?她说,总之唐老师应该不会这么做的。我说,唐老师算不算小偷,难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不行么?她说,这可不行。

MP3被捡回来,又被唐老师拿走。这件事让我更加重视与沈蓝琴的友谊。那一天,为了压制心中的一窝火,我只好陷入了沉思。我记得沈蓝琴说过一句话:

——我只是觉得在大楼里拿着手电筒乱照,很像玩《寂静岭》。虽然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款游戏。

下课后,我专门查去新华书店查了一下这个游戏,我一时间对这个游戏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下午。

放学后,脑子里总充满困惑,我弄不明白。

校园外,远处是柑橘种植园地,园地旁则是一片空地。电线从视线的一头延伸至另一头。两只黑鸟站在电线上,沉默了很久。

我俩之间也沉默了许久。

她说道:“你怎么了?从昨天到现在你都闷闷不乐的。你还在为机子被老师拿走这件事生气么?”

“想要短短几天就把气消了,这是不可能的。”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见到的案件呢。”

她说,还是别想了。我说,怎么可以。她说,只要这件事和奶奶的事那样,一点一点地忘记,心里就好受了。

“可是难过的事情一直悬在心中,这一定是不好受的。那么我们把难过的事情忘却就好了。就像你现在,如果你忘记了今天不开心的事情,明天一定不会觉得难受。”

“如果那个你梦见的女人被凶手杀害了,凶手也希望世人淡忘一切吧?为什么世人要对‘淡忘’一事总保持心安理得的姿态呢?总之,我是不会淡忘对唐方老师的仇恨的!”感觉话匣子即将被打开,我问道:“关于你多次梦见的场景,你还有没有更关键的信息?”

“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转移话题,你都会把话绕回来呢。”沈蓝琴摸了摸头发。

“你之前不是说,感知到了那栋大楼里的命案。我细想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嗯……”

“解开噩梦的根源才是根除恐惧的最有效手段。只要弄清楚当中的原理,恐惧才能被化解。”

“难道说,你知道恐怖电影是假的,你就不怕了?不可能的啦!”沈蓝琴回答道。

“你确定你所提及的线索没有遗漏么?”

“我记得的,也就是那个画面而已。”

“不过,我觉得,仅仅凭那画面,就能说明很多东西。”

沈蓝琴抿了抿嘴,眼睛咕噜一白眼,再望向我这边:“真的?”

-

自从十月十六号开始,姐姐每晚都会跟我讲这案件。

姐姐和我趴在房间里写作业,那时候天很暗,窗户打开,虫开始叫了,树木枝杈抵在窗框边缘,微微亮光照射在书桌上。我们也不开灯,虽说书上的字看不大清楚,林奈姐姐也并没有开灯的打算。姐姐说,这样写作业很有感觉。姐姐念初三,已经很有大人的感觉了,却总说着些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举动。

等到光线暗到实在不行,我受不了,拨动台灯的开关。

姐姐说:“你知道么,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河流下游有人发现了一个行李箱。听说是堵在下游一座桥下的管道,因为河流水势上涨,将行李箱抬起,又因为桥洞下的管道太小了,行李箱被卡在了桥下。在一轮又一轮的撞击下,行李箱的拉链开了。你知道行李箱里边是什么吗?”

姐姐的头发湿湿的,她在写作业前就洗过澡了。

我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子走出庭院,留意奶奶是否在家,而后回房间。我说:“你不怕奶奶骂么?”

“奶奶不在,为何不能说。”

姐姐接着说,等到雨停之后,有人发现箱子里有头发露了出来。我说,那是真的么?姐姐说,千真万确,就在前几天。那会,一具切断四肢的尸体出现在了箱子里。

“首先,尸体的四肢不见了。”姐姐压低声音说道。

“姐姐,你在哪里知道这些的。”

“在龙庭庙。”姐姐说道:“我在龙庭庙听大伯说的。”

“可是……这就很奇怪了。”

“奇怪?”

“姐姐,我压根就没跟你谈及这件事情,你为什么突然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呢?”

“这样呀,我只是对这件事情很好奇,所以亲自去问了李都彦和大伯他们。”

“有什么结果么?”

“我们已经把案件的真相推理出来了。”

可是,姐姐一定是因为知道了这起案件,才会选择去询问李都彦和大伯的吧?这也就意味着姐姐事先知道了某些特定的条件。可是,假设姐姐的信息源是警方,仅凭警方近期在电视里公布的那几点线索,姐姐是很难进行案件的推理的,更别说是得出案情的真相。

“可是,在我看来,我应该获得的线索远远多于姐姐的,可为什么姐姐比我先一步进行推理。我开始好奇姐姐的关键线索的获取渠道了……”

“你在说什么?”

“姐姐有事瞒着我哟。”我只是凭借直觉而已。

林奈突然静下,没有回答。

-

十月十九号。星期三。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停了下来,沈蓝琴望向我。

“沈蓝琴,我昨天下午去过书店。我在翻一个关于《寂静岭》的游戏。你应该很喜欢这个游戏吧?”

“这你都记得吗?”

“是呀。《寂静岭》是科乐美公司旗下的一款游戏。现在的玩家大都是通过它的盗版了解这款游戏的。班里的同学家里有掌机(PSP)的人还是少数。所以,我觉得,玩这款游戏应该是要有电脑才对。你又长得不像是个会经常去网吧的人……”

或许沈蓝琴家里有电脑,她骗我说她家里没有电脑。即便这还只是我的猜测。但是,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沈蓝琴为什么要骗我呢?难道真的只是在迎合我的内心想法么?

“啊?你、你在说什么呀?”沈蓝琴瑟瑟发抖。

我立马摁住她的双肩,好让她安心:“沈蓝琴。以后我就叫你小琴吧?”

她愣了一愣:“嗯,好呀,我也叫你小澜也行。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之前我们不是闹变扭了么,你都没有理会我。不过,我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

“小细节?”

“是的。你蓝色的发夹……”

“额?这个你送我的发夹?”

“在我刚刚入学的时候,无论哪一个小团体,我都融入不进去。直至你的出现,我在想,是什么促进了我们的相遇呢?当我送给你蓝色的发夹的时候,你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即便我们闹了变扭,虽然这可能是单方面与你闹变扭,你也不曾将蓝色的发夹摘下。或许这就是林奈姐姐口中所谓的:友谊的理所应当的自然吧?即便心里闹过变扭,也能将其理所应当地忘记,然后将愉快的记忆留下……”

啊,糟糕,我怎么会情不自禁地说出这样令人鸡皮疙瘩的话。

“小澜,你在说什么?”

当我为礼物而困扰的时候,姐姐对于礼物的直觉十分精准,总能为我提供最佳的建议。或许,小琴为我所送礼物感到由衷的高兴。这难道就是巧合么?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意志把背部画有蓝色图案的巴西龟送给沈蓝琴,沈蓝琴一定也会觉得高兴吧。沈蓝琴认为我是她的朋友,无论收到什么样的礼物都会感到高兴的。

可是,姐姐是怎么获得最佳的信息源来进行案件的推理呢?仅仅只通过警方给电视台交代的那几个线索根本就无法将推理进行下去。或许,姐姐知晓我经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家,私下与沈蓝琴会面过,告诉她:“请和我的妹妹成为朋友吧”。沈蓝琴答应了。

“或许,早在你与我成为朋友之前,你就已经和林奈姐姐交流过了吧?也正因如此,姐姐才会知晓你提供的线索。”

沈蓝琴似笑非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没有证据吧?”

“我确实没有坚实的证据,只能靠直觉了。”

“总觉得小澜好厉害。”

“为什么?”

“似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小澜。”

“你知道突破口在哪里么?”

“在哪里?”

“咖啡与奶茶。”

那天,我们在讨论咖啡与奶茶的同时。我总在思考着那一句林奈姐姐的话:

——人会因为亏欠感而被集结在一起。

“你坦白吧,小琴,我姐姐除了向你索取线索,还对你做了什么?比如说……”

“比如说?”

“奶茶的事。小琴不像是有那么多零花钱的人哟。”

“这个……林奈姐姐把她的零用钱放在了我的手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说是这是‘酬金’,还叮嘱我不能向你透露我和她的关系。我知道这‘酬金’肯定是用来让我请你吃喝玩乐的。我也知道,小澜肯定不是每时每刻都没零花钱,可即便有零花钱,小澜你还是会愿意接受我的‘请客’。我觉得这是一种莫大荣幸。”

“这样的想法真是奇怪。”

“奇怪倒是奇怪。只要小澜还需要我,我就会很安心,所以……”

“所以怎么说?”

“所以闹变扭的那段时间里,我会有些不自在啦。我在想小澜会不会需要我呢,虽然这种想法有点一厢情愿……”

“那还好。”

“对不起,我竟然与林奈姐姐瞒了你这么久,你不会生气吧。”沈蓝琴害羞地用手把眼睛蒙住。

“我已经生气了。所以,现在,我问你的所有问题你都得如实交代!”

-

十月十六日。星期六。龙庭庙。正当李都彦要与大伯针对案情仔细探讨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那是在附近中学念初三的林奈。

“林奈,你怎么在这里?”大伯问。

林奈走近两人,说道:“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河流出现了一具女尸。这件事情昨晚我听说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手头的线索不够的话,一切的推理都是徒劳哟。”李都彦说道。

“昨天,晚上,林宥澜的朋友沈蓝琴向我交代了关于这起案件的线索。”

“难道说,真的要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么?”大伯好像不是很情愿。

然而,李都彦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林奈姐姐现在也闲得慌,不是么?”

“你还是少调侃我比较好啦。”林奈说道。

坐在林奈面前的男生名为李都彦,是前任村长的孙子。林奈在很小的时候便与李都彦相识。李都彦比林奈小两岁,与林宥澜妹妹同年级。他逻辑思维比同龄的孩子要强上不少,却总没能在学习成绩上得以体现。不过,每次探讨问题,林奈还是会大概率要败下阵来。林奈暗地里对眼前这个矮小的男生表示不服。

李都彦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现在得再三确定一件事情。你说的那个女生是怎么获得关键线索的。”

“她有特殊体质。”

“具体是什么?”

“基本能够确定的是,沈蓝琴能够将目击者于案发现场目击事件时的一瞬间的画面在梦中重现。”

“触发条件是什么?”

“触发条件?我认为,应该是当她靠近案发地点时,她能感应到某种气息,并在下一次进入梦境时将气息于梦境中呈现。因此,只有在进入睡梦状态时,她的能力的效果才会被体现出来。”

“那这个被目击的物体一定是活物么?”

“一定是活物。我问沈蓝琴的时候,她就笃定了这点。”

“那么目击者自己是活物么?”李都彦补充道:“如果目击者是一个玩偶,那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不,沈蓝琴所梦见的目击者的视角,该视角的主人一定是活物。这也是沈蓝琴自己确认的。”

“好吧。我原本还以为会不会存在目击者是玩偶的情况呢?”

“不可能。”

“好好好!那么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在案发当时,案发现场存在目击者。”李都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成熟到与本人的年纪极其不相符:“当然,现在还不确定目击者视角的所属人到底是不是案件的真凶。”

“你在怀疑什么呢?”

“目击者视角所指向的可能性有两种,第一,目击者是凶手本人,案件参于人数等于二或以上;第二,目击者不是凶手,说明凶手另有其人,案件参于人数等于三或以上,其中包括:凶手、目击者、被害人。”

“李都彦,我想,我们也不知道目击者或凶手的性别。”

“性别的事情可以先放一边说。”

“那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呢?”

“当你听到断去双臂的女人,你会想到什么?”

“断臂维纳斯。”

他拿来纸张和笔,迅速地开始画起来。

“那么,我们姑且,将受害者称之为维纳斯。”

“爱神维纳斯?”

“对的。断臂维纳斯出现在人的眼前,她在目击者视角画面的正方向偏左边的位置,从目击者视角画面中的左边一瘸一拐地平移到走道的右边。右边是一间房间。我们假设房间为Q,当维纳斯进入Q房间的时候。断臂的维纳斯消失了……如果我说的没有遗漏的话?”

“遗漏?我得在想想。”林奈扶着额头。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回去的路上。

我问道:“沈蓝琴,你记得在那间房间里,还看到别的东西了么?当我重返工厂的时候,我记得房间的窗台大开,月光照在窗台上。窗台上似乎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过我走得太急了,没看清楚那是什么。”

“就是目击者面对走道时右手边那间房间吗?”

“是的。”

“你不是对痕迹很敏感么?你没看清楚吗?”

“是的。不过,可能是当时的月光太亮了,月光影响了我对荧光的判断。所以我不确定窗台上的痕迹是什么。我在想,那个房间里的窗台上是不是聚集着一大片血迹。”

“嗯……”她低头迟疑,沉默了几十秒,最终还是开了口:“是这样的。原本我不想说的。或者说,林奈姐姐找我的时候,就特地吩咐我不要向你透露太多关于这起事件的线索。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吩咐我。”

“因为她好面子呀。如果自己收集到最佳的线索就可以先人一步解开谜题。”

“这有必要吗?”沈蓝琴用拇指与中指将远方的太阳圈住:“我之前没告诉你的是——窗台上还有一条手臂。我的意思是,主视角进入走到右边的房间以后,断臂的女人就消失了。窗台上留下了一条手臂。”

我倒是服气。

“可是……”

可是,如果房间的窗台上只有一条手臂,那么另一条去哪了呢?我再次回想起我去废旧工厂时上楼的情形。于一楼偏黑暗的地方,我能够看到断断续续的荧光。我走到楼梯间,上楼,楼梯上是没有荧光的。当我再到三楼,荧光才再次出现。荧光在三楼的分布更广,量更大。

“小澜,你还是想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么?”

“额。”我回到道:“我在想,倘若有一天你被别的同学称呼为小‘LAN’,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小澜,你话题转得好突然呀!”沈蓝琴说道。

-

十月十六日。星期六。龙庭庙。

“我记起来——所谓的遗漏的条件。我真是笨呀。”

“对的,你挺有自知之明的哟。”李都彦接到。

“目击者走入右边的Q房间,最终看到的画面是:窗台前放着一条手臂。”

“这线索有什么了不起的么?”李都彦说道。

“这说明,我们并不知道断臂维纳斯的另一条手臂去哪了!我们要去想,第一条手臂是在何时何地断去的?第二条手臂是在何时何地断去的?”

大伯咳了一声,说道:“如果Q室内只留下一条手臂,想要解释这起案件,似乎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李都彦问:“这怎么说?”

大伯说道:“我们现在很难确定,手臂最先是在哪个地方被砍断的了。我们也不太好确定,于Q房间里,被砍断的是第一条手臂还是第二条手臂。”

林奈叹了叹气:“这简直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犯下的案件。”

“反正案件最后都要交给警察,是吧?”李都彦望向林奈:“这个问题的解法不是很明显吗……”不料,李都彦正想要开口论证,话就被林奈打断了。

“你先闭嘴,李都彦!我得先说。”林奈不希望李都彦先于自己解开谜题:“我原本想要从动机角度去思考的,不过现在看来,基本很难从动机角度分析。我们不是警方,做不了家访,仅凭手上的这点信息很难得出什么结论。”

“那么你想怎么搞?”

“不过……我有一个假设。”

李都彦动笔,完毕,展示现场图。(图一所示)

“你是说假设?”

“对,我的思路是:假设前提——演绎——解释痕迹——利用线索推翻部分假设——建立在某一‘前提’的基础上得出相对合理的结论,我们再通过痕迹去证明‘前提’的真实性。这样,我应该就能够得出相对合理的结论。”

“这个思路可以呀!”李都彦夸赞道。

“谢谢夸奖。不过不要打断我!我再次强调一点,沈蓝琴所见的画面只是断臂女人消失前的最后画面。目击者视角抬起头之前,断臂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是不知道的。她的行踪路线是我们现在推理所追求的首要目的。

“首先,我们假设目击者视角为凶手。我们先来看走道左边区域的血迹。血迹明显是在走动的过程中留下的,血迹从左向右,先大后小后大,意味着在此处,断臂女人的移动速度是先慢后快再慢。不过这个说法似乎意义不大,血迹呈现这种状态无法排除被害人在走道多次来回的可能性。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是,被害人在此处待过。

“我暂且认为,凶手与被害人最先是在一楼对峙。在凶手的步步紧逼之下,被害人无法逃出魔掌。凶手在一楼砍断了被害人的两条手臂。被害人趁机逃脱跑向上三楼。凶手一开始没追上,他紧跟在被害人后方。被害人来到图所示P处。正当凶手来到目击者视角初始位置(沈蓝琴的梦见画面的起点),被害人离开P处,跑向Q处。因此……”

“等会,你是认为一楼处有血迹,才认为被害人的双臂是在一楼断去的吧?你又怎么解释Q房间的那一条手臂呢?按照你现在的说法,受害人的两条手臂应该都在一楼才对呀。”李都彦问道。

大伯补充道:“是呀?林奈,你刚刚说手臂是别的楼层砍断的。这么说的话,就很难解释为什么Q房间的窗台会出现断掉的那条手臂了。”

“难道说,凶手在一楼砍掉被害人的双臂的同时,将一条手臂带在身上。而后,当被害人进入Q室后,他把自己携带的那条手臂扔在了Q室的窗台处?”

李都彦皱眉,摇头。

林奈问:“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不。目击者视角转移到Q房间时,目击者只见窗台上留下一条手臂。是吧?”

“是的,没错!”

“目击者视角中并没有出现往Q室内扔手臂的动作,你说是吧?”

林奈觉得诧异,甚至对沈蓝琴的特殊体质的真实情况产生了质疑:“是这样的,没错。可是……”

“那么,你的说法很难成立呀。”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回去的路上。

“沈蓝琴,目击者视角的画面中,目击者有向窗台‘扔血手臂’的动作吗?”

沈蓝琴听到我这么一句,歪着头看过来:“你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

“沈蓝琴,你倒是认认真真回答我的问题吧。”

“没有哟!”

“真的没有?”

“目击者进入房间后,真的没有做出扔手臂的动作!”

“那么,目击者手里有拿着什么吗?”

“拿着翻盖手机哟。”

“等会!目击者是什么时候拿着手机的。”

“怎么说呢,我梦见的目击者视角最初的画面是地面,那时,目击者视角中有手机。这人是拿着手机的,他翻开盖后,再抬起头,才见到断臂的女人。”

“那么目击者当时为什么要看手机。”

“可能是因为正好有人打电话给他吧。他打开手机,然后看到走道有动静。当被害人在房间里消失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那时,手机有盖上吗?”

“盖上了。”

-

十月十六日。星期六。龙庭庙。

李都彦说道:“我们之前达成共识时,提过:只有一楼和三楼有血迹,但是楼梯间却没有血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是的,这……”

“被害人断臂之后,动脉出血量是很大的。假设被害人在一楼就断去了手臂,被害人从一楼跑上三楼时,楼梯间必定会留下血迹。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么?”

“什么?”林奈一时间绕不过弯来。

大伯说道:“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断去手臂的被害人没有走过楼梯,这意味着手臂最初不是在一楼断去的。换而言之,手臂最先是在三楼断去的。因此,林奈刚刚的推理欠妥。”

“那么,我还想到一种可能。”林奈说道。

李都彦慵懒地躺倒:“我感觉还不止一种可能。”

“是的。”林奈继续说道:“我觉得,有这么一种情况,也就是说,最初断去手臂的时候,是在P区域。”

“怎么说?”

“如果,被害人在P区域,被凶手砍断一条手臂后,跑向Q室,那么凶手应该是跟在她的后面的……”

“你是说,凶手与被害人一开始是在P区咯?不过这个思路是不全面且难以成立的,因为这与沈蓝琴所感知到的目击者视角画面不符。”

“怎么个不符?”林奈缓了一下,低下头:“应该是这样的,在P区域,凶手砍断了被害人的手臂,然后凶手自行来到主视角起始点。被害人站起,从P向Q移动。此刻,凶手突然转身,最先他面部朝下,而后,他抬起头(沈蓝琴的梦见画面的起点),能看到断去双臂的女人移动的画面——该画面与沈蓝琴所提及的画面相符。”

“符合吗?”李都彦质疑。

“我都解释给你听了!”林奈有些生气地鼓着脸。

“可这里还是碰到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被害人的手臂分别是在哪个室内砍断的呢?”

“这……我好像又遗漏条件了”林奈抬起头:“沈蓝琴看到的主视角画面中,断臂的受害者移动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两条手臂了,顺着这个思路去想,P区域应该留下两条手臂才对。”

“所以说呀,你的思路会得到‘P区域应该留下两条手臂’,这就与‘Q房间的一条手臂’相冲突了。”

大伯说道:“李都彦,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怎么说?”

大伯提出他的猜想:“会不会是P区域里躲着第三个人,这个人把被害人的双臂砍断了。然后,被害人自己跑出P区域,前往Q室内…”

李都彦赶忙打断:“大伯,你的假设还是无法解释Q室内的那条手臂。”

“也对。”

李都彦在图上列出了几种可能性,然后逐一划去:“刚刚的几个可能性都被排除了。所以说,最初断臂的位置是从Q室开始的?林奈,你是这么认为的么?”

林奈感觉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刻了:“好吧,那么,我们假设,最先断去手臂的场所在Q室内。被害人被凶手砍下两条手臂后,从Q室内跑向P位置,而后凶手追出去。”

“什么?”李都彦脑袋一歪,马上就被林奈吼了一声。

“等会,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林宥澜语气加重:“无论是对凶手还是被害人来说,砍手臂一事对人的心理冲击是极其大的。当被害人从Q房间跑向P位置后,凶手离开Q房间。凶手认为被害人一定是走向了通往楼梯间的这条走廊,因此来到了目击者视角的初始点。就在这时,在P区域的被害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走错路了,因此立刻强忍着疼痛离开P位置。当初,被害者认为凶手已经跑到下一个楼层了,觉得趁现在以试一试的心态去往楼梯间说不定能逃出生天。没想到的是,正当被害者来到了拐角处,她发现凶手还在三楼。此时(沈蓝琴的梦见画面的起点),便出现目击者视角所见到的场景。”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是在Q房间内就砍下被害人两条手臂了’”

“我刚刚是这么说的。”

“不过,最终,Q室内最后只剩下一条手臂。”

“这可能是凶手在砍下两条手臂的同时,把其中一只扔出窗外了。”

“你是说,在你刚刚所讲的被害人与凶手的行踪轨迹之前,也就是被害人在离开Q房间时,凶手砍掉被害人两条手臂后把其中一条手臂扔出窗外?而另一只留在原地?如果,按你这种说法,砍掉被害人两条手臂的凶手,为什么只扔一条而不是两条呢?如果,一个凶手伤害人的同时,为了保证计划的正常实施,一般情况并不会做引起无关人员注意的行为,如果大楼的远处有人经过,难道坠落的手臂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么?”

“是这样的,李都彦!大楼处于偏僻地带,人烟稀少,即便凶手扔出了一条手臂,这条手臂坠落会发出声响。这个声响应该也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

“那凶手在Q室内砍断被害人的手臂后,他为什么只丢一条手臂呢?我还是不明白!”李都彦好像有些不服气。李都彦越是不服气,林奈越是得意。

“这就看凶手自己怎么想了,这个应该与他的动机有关。”

大伯叹息,说道:“既然,林奈能够通过假设解释目击者视角的画面,那么,我认为,林奈说的应该没错……”李都彦望向大伯,一副抗议模样。大伯没有理会。

真的如此吗,李都彦欲言又止,但又在想,是不是他们把问题复杂化了?目击者视角最多可能是砍掉被害人手臂的施暴者视角,即便这位可能的施暴者对被害人有杀意,但是,被害人的真正死因应该是失足高空坠落才对。死者跌落在一楼后,肯定会有某个人将尸体进行处理。尸体被处理时,余下的肢体也被分离,只剩下连带着头颅的躯干……

李都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

需要反复思考的那位,总归是我吧。唐方心想。

最近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儿时,上学,循规蹈矩。唐方渴望窥探他人,无数次地坚定着,身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一旦开始倾听,便有了力量,这种力量逐渐不稳定,癫狂,而后,倾听成为一种窥探。越是冒犯,越叫人愉悦。自从大学时代起,他擅长利用通信技术,以假号码拨通他人手机,开口便是:“先生你好,需要XX么?”对方往往是一通乱骂,便挂上了电话。这真是太愉快了。

“最近总是接到一些奇怪的电话和短信?”孙琪老师曾经向唐方抱怨过。

——也有可能是你精神不稳定吧?

确实,孙琪老师的精神很不稳定。她常常走错课室,记错课表,认错学生。她常常为青少年轻视生命而发愁、表示不理解?难道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人真的是她真实的想法么?

唐方对孙琪老师的常规印象产生了动摇。

“不单单是我,我的妹妹也接到奇怪的电话”孙琪老师曾经困惑地底下头,“我在想这是为什么?”

“这可能只是一种通信诈骗手段吧?人在打电话是需要通信基站信号塔作为中转站。可是如果将面包车改装成移动伪基站。伪基站可以在短时间内覆盖整座城市,向所有手机发送诈骗短信。”

“难道真的如此吗?算了,这些可能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才算是大事呢?”

“与之相比,我更困惑的是我的学生。我更愿意花心思去想学生们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们。”孙琪老师说。

我倒是有一个例子。那是我小时候想过的一个极端的例子。唐方老师心想。

“孙琪老师,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家外头聚集过许多男孩子,他们在我的眼里就像一些不可理喻的顽童。”唐方开口,却突然有些脸红羞涩,他继续说:“那时候,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于是乎,我选择倾听。倾听他们的一字一句,偷看他们,偷看他们窥视的事物。他们好奇女人的时候,我也会顺着他们的思路去好奇他们所好奇的事。然后,我萌生了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

“他们太过吵闹了,即便是在夜晚,也像狼一样乱嚎。我想要早睡,实在不行,第二天,我干了一件事。”

“……”

“我没办法阻止吵闹。我在想,如果我拿起一块砖头,静静地躲在暗处,然后……你觉得会怎样?”

“不,你这么做不对。”

“孙琪老师,你多虑了,我可什么也没干。我现在也常为当时的想法感到后悔。”

可是,孙琪老师,你无法否认的是,这种报复行为并不是什么出奇之事。孙琪老师难道就没有意识到当时的唐方的苦恼吗?太可惜了,孙琪老师并没有理解唐方老师真正想要表达的事情吧。即便孩子以暴制暴的行为并不值得被原谅,可从孙琪老师的反应来看,她压根就没能体会一个拿起板砖的孩子的内心。孙琪老师到底在困惑些什么呢?孙琪老师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一个蠢货。

——她本身还是个孩子。

到底来说,人终究是有局限性的。

对了,唐方老师心中一直有一个谜题。那个谜题与河流里被发现的女尸有关。

需要揭晓真相么?

为了倾听,不,是窥探,或者监视。唐方老师很早就在孙琪老师的周围租了一间房间,为的就是摸清楚孙琪老师的日常行踪轨迹。孙琪老师的所有筹码都被唐方牢牢把握住了吧?

还记得某天夜里。孙琪老师步履匆匆,神色着急,唐方紧随其后。最终,他们来到那座废旧的工厂大楼。或许,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与孙佳嘉的失踪有密切关系。

-

那还是九月底的事情。

孙琪老师进入废旧工厂大楼。唐方潜入一楼外的一个角落,给电话装上假电话卡。他想要给孙琪打电话。正当给孙琪老师的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楼上传来尖叫声音。

尖叫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呼喊:“救命!”尖叫声与说话的声音同属于一人——孙琪老师的声音。

手机的另一头,“咔”一声,那像是翻盖手机合上后挂断的声响,而后是“嘟嘟”声。

唐方一惊,后退,后脚跟撞到了什么,差点跌倒。他站起身。

原来,他撞到的是一个棕色的行李箱。他用手推开行李箱,控制呼吸,感觉冥冥之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从那以后,孙佳嘉妹妹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唐方暗自悲伤,孙佳嘉会不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这些天里,唐方不断想起那对姐妹的可爱面容。姐姐曾说,她无法理解妹妹,妹妹是一个极其自私极端的人,妹妹为她的生活带来困扰。

身为姐姐的她,不曾理解学生的心态,因为学生写下轻视生命的言论而责骂学生?难道她真的是一位重视生命的人么?难道说,她仅仅只是对外人塑造一种“对生命尊重”的形象,来掩饰她内心的阴暗么?难道说,其实她才是那个真正心理阴暗的,最不重视生命的人呢?唐方不敢细想,却又无法停止对那晚所看见的场景进行思考。

——孙佳嘉妹妹会不会遭遇不测了?

这个想法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那天之后,唐方尝试过在教师办公室用孙琪隔壁桌那位老师的座机拨打孙佳嘉妹妹的电话,但是还是打不通。每当唐方向孙琪老师提起她妹妹孙佳嘉的事,孙琪老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假设孙佳嘉妹妹遭遇不测了,那么唐方得采取一些措施,让警方不要找自己麻烦!那天夜里,唐方一定在工厂大楼边的土地上留下了脚印。这个问题应该不大,唐方把去过工厂大楼的这双鞋扔掉,再去十几公里之外的流浪摊贩买新鞋,把新鞋子做旧。

他辗转难眠,不是因为失去了孙佳嘉妹妹而感到难过,而是因为少了一个窥探的目标。不过,再怎么说,最该恐惧的应该是孙琪老师吧。也就是说,孙琪老师有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个不能说的秘密恰好被唐方老师窥探到了。

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呢。

孙琪老师是在刻意的掩饰着什么。唐方对她慌张不安的内心很是清楚。正当新闻里播报那起河流抛尸案时,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的行李箱格外刺眼。那个正是那晚绊倒唐方的行李箱。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成为了凶手的运尸工具!

那时,他摔倒了,手掌有碰到行李箱的表面,那会不会留下指纹呢?警方会不会因此怀疑唐方呢?不会的,行李箱泡在水中好些天,其表面的指纹将难以被辨别。

唐方最该思考的是怎么让警方不要对自己有过多无为的怀疑。在案件发生之后,唐方给孙佳嘉妹妹拨打过一通电话,警察会不会找上门呢?

不会的。

唐方的手机卡很多,且大多数的手机卡是未与身份信息绑定的。当初在申请的电话业务时,写入的信息都是错误的。警方应该很难通过这条信息找上唐方。再者,他会利用国外服务器伪造电话号码拨打孙佳嘉,警察目前还很难根除这种技术手段。如果唐方在学校,孙琪老师时常使用隔壁桌老师的座机电话打给孙佳嘉,因此唐方使用其座机打电话的行为很容易被归结为孙琪老师所为。如果孙佳嘉被某个凶手杀害,凶手有大概率将手机损毁。即便如此,警方根据孙佳嘉生前使用的电话号码来调查最后那几通电话也是可以的。这么看来,孙佳嘉最后接入的那几通电话应该是她姐姐的、以及唐方打给她的骚扰电话。

还有一点。在通信系统中,手机端要拨打电话,需要借助当地的信号基站,警察根据电信局调查的数据很容易就知道通话的两端所利用的初始服务站,来锁定两台设备在通话时所处的位置。唐方检查过他家附近的基站布置,得出的结论是:工厂、唐方的住所、孙琪的住所是被同一个基站信号覆盖的。总之,警察想要注意到唐方,这并不容易。

请不要做过多的无为的顾虑。只要静静地享受孙琪老师的不安就好。现在,唐方老师就站在办公室里。早晨的天空阴暗,暗得就像快要进入夜幕。

唐方老师凝视着孙琪老师的相框,他走近,拿起,抚摸着。他再看看日历,现在是十月十八日。星期二。

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位戴着蓝色发夹的女生站在外面。她的眼睛能洞悉一切。唐方老师记得,二月份那会,孙琪老师头上戴着的发夹也是蓝色的。注意到外面这位女孩时,唐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不停地自言自语。眼前的短发女生会不会听到了些什么?

她开口说了些什么。可惜,唐方老师听不清楚,宛若被抛弃在真空的环境中,与所有的声音无缘。

她说——

“老师,抛尸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大脑突然之间清醒。开什么玩笑?

——人是我杀的么?不是的。

难道说我的记忆混乱了?唐方用力压制住自己快要奔溃的情绪。

即便唐方与事件有关,这位女孩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作为窥探者的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龄只有十几岁的女孩窥探到了,这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他感受到深深的挫败感。

他看见那个戴在她头发上的蓝色发夹,这个发夹怎么看都是与孙琪老师同款的。在二月份,孙琪老师戴过这样的发夹,但是从九月份开学之后就没有再戴了,反而出现在了这位女孩的头发上。这说明什么?

唐方老师一时间想不明白。

现在的推理,都仅仅是唐方的臆测。难道说,在唐方进入工厂大楼的同时,这位女孩跟在自己的身后,目睹了一切?这位女生能知道些什么?这位女生又怎么可能知道唐方的心思呢?

唐方并没有运送尸体。他是不会对自己说谎的。

难道说,这位女生正要对指认唐方为凶手?

“老师把被害人身上剩余的肢体砍断了,然后通过棕色的箱子转移了尸体。我说的没错吧。”

“不对,你是哪个班的,你在说什么呢?”

唐方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两腿,都在发抖。

“老师,你看看你这么慌张,难道说,你是在掩饰着什么吧?”

唐方再次把记忆拉回到案发当晚,那座废弃的大楼楼下。

正当他低头望向行李箱时,打算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突然一阵风,随即是一声沉闷。他转身。一个尸体摆在他的面前。那是一具女尸。他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孙佳嘉的尸体。

只在一念之间,他越发笃定,自己需要做些什么。那具尸体就摆在他的面前,他突然行动迅速,直接将尸体装入行李箱,但是,行李箱的容量不大,很难直接把拉链拉上。他迅速将行李箱转移到一处雨棚。

他左顾右盼,好像自己的秘密随时就会被发现。他躲在丛林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孙琪离开工厂大楼,确保周围无人出没,他才移步于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将尸体剩余的肢体砍下,剩下的部位被放入行李箱当中,他拉动拉链,恰好能够将行李箱完美拉上。

远处的一片空地邻近水源,他最先想要将行李箱抛入河里,经过水的浸泡,尸体一定面目全非。但是他又仔细想了想,他很难保证行李箱不会浮起来。他再度拉开拉链,行李箱勉强还能多放几块石头。

他望着带在身边的被砍下的肢体,两只手臂与两条腿。他想,如果把手臂与腿分别埋在沿岸不同的地方,警方就很难判定抛尸的起始点了吧?

月色之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是一把沾染血的刀。那么,手中的刀该怎么处理呢?他望着慢慢沉入河底的行李箱,再望向手里的刀。

为什么刀会在自己的手里呢?

如果他进入工厂之前就带着刀,可以说明他是蓄意谋杀!

如果刀是他进入工厂之后随手捡来的,那么,可以说明他是临时起意而为之。

不,这把刀并不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准确来说,是在女尸从高空坠落之后,才掉落下来的。

他继续回想当时的处境。他站在废旧的大楼下,听见声响,回望。

一个女人的躯体倒在他的面前。女人昏迷过去。她是从三楼坠落下来的。血不停地从她的手臂流了下来。她是当场死亡的。

眼前的女人真的是孙琪的妹妹孙佳嘉。

突然,大楼的窗户里扔出了一把刀,刀掉落了下来。

孙佳嘉是被人谋杀了吧,可联想到刚刚的那通电话,他想,为什么在坠落前后的那段时间里,唐方老师并没有听见孙佳嘉自己的哭喊声呢?只听见的是孙琪老师的呼叫声或求救声?这好奇怪呀。还有就是,孙佳嘉死后,为何会有把刀被抛下来?

这会是幻觉吗?

——难道我在内心深处不断暗示着,自己没有杀人?

难道说,我是杀人凶手——才是案件的真相吗?

“老师,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么?”蓝色发夹的女生问道。

糟糕了。唐方在回想起那天晚上时发生的事情,竟然情不自禁地像是一个疯狂的精神病人碎碎念念,被眼前的这位女孩听到了。

“不,我不确定,不……”

他开始挣扎。仔细回想。记忆中,他已经看不清那个坠落而下的,几乎没有生气的躯体。现在的他不打算自我欺骗:首先,人的身体坠落,其次是一把刀从高空掉了下来,而后他转移了尸体,最后掉落下来的是……

最后掉落下来的是一条手臂!对,只有一条手臂掉下来。从开始到最后,只有三个物体掉落下来!唐方老师记得没错!

顺序是:断去手臂的身体、一把带血的刀、一条带血的手臂。

然后,唐方把这三样都捡走了。

刀为什么会从高空掉落下来?这意味着楼上有人。之前上楼的是孙琪老师。也就是说,孙琪老师是凶手才对?

不,孙琪老师不是凶手。孙佳嘉真正的死因是高空坠落,所以孙琪老师不应该是杀害她妹妹的凶手。

“所以说,我才是凶手?”唐方老师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所以说,老师并不是杀人凶手哟。”

为什么?

面前这个女孩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唐方老师再次把目光聚焦到眼前这个戴着蓝色发夹的短发女孩。

他记得,在今年九月份开学之后,也就是这起悲剧发生之后,孙琪老师头上的蓝色发夹就不见了。之后,同款的蓝色发夹出现在这位女学生身上。难道说,孙琪老师在进入大楼后,蓝色的发夹掉落在了那里,而后这位女孩进入大楼,将蓝色发夹捡起来,戴在了自己头上。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

“老师?老师。”面对精神好似错乱的唐方老师,沈蓝琴有些不知所措。

沈蓝琴进入办公室,就见到唐方老师不停地说着什么。他仔细地盯着孙琪老师桌面的相框。她记得,相框里有两姐妹。或许,那是孙琪老师和她的妹妹的合照。沈蓝琴在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在她看来,与弟弟相处很不好受。她曾想过拥有一个体贴的姐姐会怎么样?沈蓝琴对这个相框的第一印象就很深刻,因为相框里的姐姐戴着一个蓝色的发夹。

沈蓝琴曾经问过孙琪老师:“老师,相框里你的蓝色发夹真好看。”

孙琪老师的回答是:“是吗?好吧。这张照片是我和妹妹在二月份拍的。那个时候,你们还是小学六年级吧?”她的脸上露出温馨的表情,温馨得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沈蓝琴现在是初一,也就是说,她还在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老师曾经戴过这个发夹。当沈蓝琴进入初中读初一时,孙琪老师就开始不戴这个发夹了。

唐方老师正定睛望着她的头发。或许,他正在好奇沈蓝琴头发上的蓝色发夹。难道唐方老师认为沈蓝琴头上的蓝色发夹与孙琪老师的发夹是同一个?如果唐方老师这么想,沈蓝琴觉得这也太糟糕了。唐方老师一步一步地靠近沈蓝琴。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他是尾随孙琪老师的变态男。那天夜里他蹲在废旧工厂的大楼底下,看见高空坠落的物体的顺序分别是:身体、刀、手臂。

“老师,如你所言,你应该不是凶手哟!”

“对,我不是凶手。”他后退,又改口:“不对,我就是凶手。”

唐方再一次向前。语气像是询问。他好似很明白事情的真相,却又像是对真相一无所知。

“虽然,转移尸体的人是你,将尸体剩余的肢体砍断的人也是你。但是从你交代的线索看来,你虽然你确实犯了法。可是,杀害老师妹妹的凶手依然不是你。你仅仅只是处理尸体的人罢了。”

“那么凶手是谁?”

“或许,孙琪老师才是真凶哟!”

“我就知道!”

正当唐方老师快要猛扑过来时,沈蓝琴拔腿就跑。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放学路上。

我,喜欢学校外,沿着道路开满的杜鹃。曾经,杜鹃花生长得过于繁茂,部分的枝干从栏杆的内部伸出,伸向街道,拦截路人。有男生骑着车路过这条道,车胎打滑,摔倒,手掌触到尖刺,枝干触底,尖刺扎入肉里。类似的厄运常在这里发生,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喜欢在这片荆棘里玩耍。

不用多久,这些挡住人去路的枝干将会被园丁处理掉吧。

“你是说?凶手是孙琪老师。”

“对的。她从星期一到现在都没来学校。感觉她有猫腻。”

“你说,孙琪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干。”

“这个我倒是不理解。不过,我觉得,唐方老师的行为更好解释一点。”

“唐方老师应该更恐怖。”

只要想到唐方老师奇怪的举动,我就汗毛颤栗。

“我觉得,唐方老师是喜欢孙琪老师的。”

“跟踪与偷窥,能算作是一种‘喜欢’的表现么?”

“我觉得算。”沈蓝琴说道:“唐方老师每次下课的时候,望着孙琪老师的相框望得出神。”

“唐方老师喜欢的也可能是孙琪老师妹妹吧。”

“这倒不是。”沈蓝琴的语气很肯定:“案发当晚,正当孙琪老师的妹妹死去的时候,唐方老师目睹了一切,并没有直接将孙琪老师的秘密告诉警察,而是帮助孙琪老师处理尸体。这就充分说明,唐方老师是喜欢孙琪老师的。但是,孙琪老师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对了,沈蓝琴,你梦见的目击者视角就是孙琪老师的视角吧?”

“是的。”

“按照你这么说。唐方老师在一楼的时候,被害人从高空坠落,然后又掉落了一把刀,再后来是一条手臂!我说的没错吧?”

“是呀。顺序是,人、刀,然后是手臂。唐方老师那天神经错乱,自己说的。”

“这么说的话,这就和林奈的推理有冲突了呀?”

“冲突?”

“林奈姐姐告诉我,她认为:凶手一开始应该是在Q室内将被害人的两条手臂砍下来,而后将其中一只扔出窗外。也就是说,手臂必定是先于身体坠落地面。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按照林奈这么个说法,唐方老师应该看到的场景是:一只手臂掉落,而后过了一段时间,孙佳嘉的身体掉落。”

唐方(看到的顺序):身体坠落、刀坠落、一只手臂坠落

林奈(按照沈蓝琴的给的线索推理而出的顺序):一只手臂坠落、身体坠落、另一只手臂在Q房间(这条手臂最后会与刀一起被扔了下去,如果结合唐方的线索,刀应该比Q室的这条手臂更早被扔下去)。

我继续补充道:“唐方老师在处理尸体时,手头上有两只手臂与两条腿要处理,根据这一点反推得出——目击者视角进入Q房间后,其最后的动作很可能是把Q房间的那条手臂扔出窗外。你说,我们该信林奈还是唐方。”

“唐方老师是对的。”

“如果唐方老师的线索是对的,这就意味着,我们现在的推理进入了死局。”

“怎么说呢?”

“假设唐方的推理是对的。这意味着,Q室内的这一条手臂被扔下后,就再无手臂被扔下。在Q室内的手臂坠落之前坠落的是身体与刀吧?可是身体身上的手臂是零呀。请问,断去双臂的身体的手臂加上Q室这一条手臂等于多少条手臂?一条!那么,另一条手臂去哪了?”我近乎有些绝望了:“唐方老师在处理尸体时,自己却在考虑‘眼前的两只手臂与两条腿该如何处理’,这不就是在自相矛盾吗?难道说唐方老师给的线索是无用的?”

“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小澜。”

“沈蓝琴!你记得刀的初始位置在哪里吗?”

“小澜,按你这么一说,刀或许只能在P区域了?”

我得仔细整理思路。

根据沈蓝琴提供的线索来推测,那把砍断被害人的手臂的刀,应该正是位于“P区域不可见区域”。

问题还是绕回到最初:受害者的手臂分别是在哪个区域被砍断的?

“这个问题重要么?”沈蓝琴问道:“我只是在想,无论如何,凶手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就是了。”

-

十月二十二日。唐老师在庙宇里烧香。片刻之后,他驻足在庭院当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座小镇的魔力吧?就像魔咒一样,一旦被施下,就很难脱身。

小时候,孩子们总是念叨着类似的不成熟的话语,就像是动画片中主角会说的那种。

大伯说道:“尾平镇里藏着神明,这些都是孩子里传的谣言。”

——而且,神明喜欢睁着眼闭一只眼。

雨渐渐大了起来,镜片积了雾。他把眼镜摘下,擦拭,再戴回去。

“能告诉我,你在为谁祈福么?”大伯问。

“为我的母亲。”

“我不清楚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我知道的。小时候,孩子们就经常会讨论,大伯就是神明吧?为什么呢?因为大伯好像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但是却总是保持着沉默。只有在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我在大伯面前,什么都隐瞒不了。‘大伯真像神明呢’这句话听起来也不真。”

“呵,小孩子总喜欢胡说。”雨汽粘在大伯的胡子上:“你还在好奇那个案件的真相吧?关于孙佳嘉的那起案件。”

“我一开始想听听大伯对案件的推理。思前想后,又觉得没必要了。”

庭外,警鸣声响起,几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进入庭院。唐方没有反抗。

警察上前,将唐方老师压制住。

雨打在唐方老师的镜片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唐方思考着,当时,应急之下采取的转移尸体的行为,是否是一种爱意的表达。作为孙琪老师的‘共犯’,她的心境是复杂的。或许,孙琪老师至今还在苦恼困惑着:为什么妹妹从窗户掉落后却不见了?当时的她跑到窗台往下看,哭泣。她一定没有想到,唐方老师就在楼下吧。孙琪老师将这份记忆埋藏在心里,还在质疑着那晚尸体消失的原因。她就是那么笨,无论是对妹妹的心、学生的心、还是唐方老师的心,全都无法理解。可能,她还在骗自己,不断说服自己“全部都是假的”。

因此,当唐方老师问起孙琪老师“你的妹妹不是说会入职我们学校的么?”的时候,她的回答却是:“已经很久联系不到她了。”

——她玩失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孙琪老师越是掩饰着这一切,唐方老师越是觉得怜悯。就像儿时看着被屠宰的兔子,刀锋越是接近,他情绪越是变扭。怜悯便如潮水一般涌来。如果,他能够掩饰这一切呢?

正当唐方老师决心要向孙琪老师坦白的时候,孙琪老师却失踪了。唐方在脑海里制定周密的计划,他必须要见到孙琪老师,并且要与孙琪老师商量好,告诉孙琪老师自己就是转移尸体的那个人。

——我其实就是那天晚上转移尸体的人哟。

如果有警察问唐方,唐方就该说:“我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案发当晚,只有我与孙佳嘉在案发现场。我已经恋慕她很久了,在孙琪老师把她介绍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她让我想起了母亲。她不断地反抗我,我失手将她杀害。”

但是这些都是假话,如果可以替孙琪老师制造出不在场证明,唐方至死不渝。

——孙琪老师,你到底去哪里了?快没时间了。警察等会就要来审问我了。如果不事先串通好证词,你一定会被拉去坐牢的。

唐方为自己没能拯救孙琪老师而感到懊悔。

大伯的内心是复杂的。望着唐方被警察带走。警车门关闭之际,雨势加大。黑白色的警车消失于屋檐所形成的水帘之中。

大伯叹息。此时,躲在一旁的李都彦站起身,走到了大伯身旁。大伯说:“当警方找寻到孙琪老师的下落的时候,你知道孙琪老师说了什么吗?”

“怎么说?”

“孙琪老师坚定地声称,她并没有杀害自己的妹妹。孙琪老师说,妹妹断去了手臂,而后从空中坠落,就消失了。她坚称自己并非是砍断妹妹手臂的人。”大伯补充道:“当我们想要证明目击者视角为砍断手臂之人,却屡屡受挫。如果我们要证明唐方老师是砍断手臂的人,可为什么孙琪老师目击孙佳嘉的时候,孙佳嘉就已经失去了双臂——当时孙琪老师在三楼,唐方老师可是在一楼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孙佳嘉的手臂到底是如何断去的呢?”

作为退休刑警的大伯已经很久没有介入案件的调查了。他永远甘愿做为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不会因为某人用超自然的眼光看待世界而发表嘲笑的言论,也不会对早已盖棺定论的事情放弃质疑。

“大伯,您这么说会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凶手不是孙琪老师,那就只剩下唐方老师了呀?”

“包括我在内,我们,其实都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线索,但最可悲的是,即便所有的线索都是对的,我们却总会被一不起眼的假象所蒙蔽住了。”

“大伯,你解开了吗?我倒是解开了。”李都彦淡淡地说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想,应该是都彦你解得比较快。”

-

在我的记忆里,十月的天总是昏暗的。我所在的南方城市,到了这个季节,时而闷热,时而刮起冷冷的妖风。现在的北方下雪了吗?我希望能去到北方看看雪,看看那里的十月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从某一天起,孙琪老师与唐方老师从学校消失了。下课之后,知晓这一事情的同学们都在讨论着什么。只要仔细去听,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同学们对两位老师的离去并不在乎。

女生们在讨论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哪个偶像团体出道了?多么可爱的男孩子呀?他们出的一张专辑你们有听么?教室里总充斥着我无法参于讨论的话题。我只能作为倾听者,倾听着她们的一字一句。当我倾听某个女孩的话语时,我有时候还会产生一种“我一定比她的朋友更了解她”的错觉。

当初被唐方老师拿走的MP3,还在我心头悬挂着,久久不能放下。

那之后,每天的生活就是循规蹈矩地上课、下课。我有时候会去林奈姐姐常去的龙庭庙打乒乓球。龙庭庙有大伯和一个与我不是很熟络的男生,男生名为李都彦。林奈说,如果你没有男同学做朋友的话,李都彦或许可以成为你不错的朋友。我和李都彦说过几句话,但是他好像有些害羞,每次闲聊,都得沉默很久。他戴着眼睛,很文静的样子,看书时偶尔一蹙眉,歪头,好像随时都会发脾气。我还是不打算和这个男生交朋友了。

或许,小琴将会是我初中时代唯一的朋友——这已然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没有林奈姐姐的暗中操作,我是否还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真心朋友呢?对这个问题,我不置可否。

唐方老师的案件真相如何?电视机没有大肆报道,我也没有电脑去考证。睡觉,看电视,吃饭,做数学题,我都会时不时想起沈蓝琴的脸。除了游戏图鉴,我最近在阅读一本与几何相关的数学百科。当我看到一个关于圆弧的知识点时,我有了灵感。我想,或许“那个”就是真相吧?

直到一个下午。姐姐洗完头发,早早地躺在床上。看见她这么做,我出到院子里,确认奶奶不在家,回到房间。我叫姐姐起来:“如果洗完头发就躺下,晚年脑袋一定会风瘫的。这就好像木瓜泡在水里,会发烂发臭。”

“你就这么相信老人家那些说辞么?”

“不知道。只是,如果你这么湿了头发躺着,被奶奶看到,奶奶会骂你。”

“小澜,学老人讲话并不是一件好事哟。”

林奈还是继续她的复习,她基本已经把下学期的知识都学完了。她这种人,基本可以八小时在家睡觉、八小时玩耍、八小时上课睡觉。可她还是会坐着伪装自己在看课本复习的模样。她就喜欢扮成乖乖女的模样。

姐姐很聪明,经常获得奶奶的夸赞,不过,我知道,即便姐姐有不错的理解力与知识梳理能力,却仍有不足之处。她的推理能力稍微弱于我。对此她总是心怀一种不服气的态度。

林奈姐姐写着作业,突然问道:“我从李都彦那里知道,我最终给的推理是错误的。但是,我再去问他们,他们却不说!他们只是告诉我,凶手不是孙琪老师,然后就把嘴死死地闭上了。真是太讨厌了!”

林奈姐姐起初只是想向那个男生臭显摆自己的推理能力吧,到头来还是输了。林奈姐姐是真的生气了。

“或许男生就是这样的吧。一旦知道了什么,女生如果不主动去问,他们打死也不说。有时即便你主动问,他们也不说。”我很明白这点。

“可是,我就是闲得发慌了呢?”林奈有点丧气:“起初,我还有一个特别的想法呢!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不可行的。”

“什么想法?”

“我在想,沈蓝琴所梦见的视角可能不是凶手的视角。”

“姐姐,等会!”

“你听我说,林宥澜!我是说,或许,孙琪老师的妹妹孙佳嘉有过一个孩子!”

林奈姐姐,请你不要再扯了。

“你是说,孙佳嘉有早产儿么?被害者从早产儿的主视角的左边移动到右边,而后从窗户跳了下去?”

“对的。不过,之后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

“姐姐也算是有自知之明嘛。”

“无论是不是早产儿,刚出生的婴儿眼睛是睁不开的,所以,目击者视角不应该是婴儿。再者,早产儿是没办法自行爬到Q室内的。(因为去Q室才能看到一条手臂)而且,孙佳嘉应该不是孕妇。”

所以林奈的最终推理还是错误的。那么,这个案件的破绽到底在哪里呢?

“啊?到底真相是什么嘛?”

“可是,这东西就像我们写题,我们只要知道答案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在意过程?”

“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呀!”

她吵得我无法安心写作业,我只好整理一下我认为有用的线索,我们能够确定的是:

“姐姐,我现在列出的所有条件,应该都是不容质疑的:

“一、主视角是孙琪老师的视角

“二、被害者是孙琪老师的妹妹孙佳嘉

“三、Q房间内部有一只手臂,窗台上有血迹。最后这条手臂会被扔出窗外(目击者视角看不见‘将手臂扔出窗外’的动作)。

“四、沈蓝琴梦到,被害者是从目击者视角的左边缓慢地移动到右边,她抬起臂膀,有后退倾向,好似在抗议。沈蓝琴看到两只手臂断开的横截面。

“五、砍断手臂的刀刃最初是在主视角左边的‘P区域不可见区域’。最后刀刃会被某人扔出窗外(目击者视角看不见‘将刀扔出窗外’的动作)。

“六、血迹只出现在一楼与三楼,楼梯间没有血迹。说明手臂最初断下的楼层就是三楼。

“七、从唐方老师的证言可以知道,从三楼掉落下来的物件先后是:孙佳嘉的身体,然后是刀,然后才是一条手臂(目击者视角在Q室所见的那只手臂)。

“八、被害者坠落前后都没有尖叫哭喊(惊动唐方老师的尖叫声是由孙琪老师发出来的,而非孙佳嘉。不排除孙琪老师的尖叫声盖过孙佳嘉的声音的情况)。

“林奈姐姐,我可以用第七点推翻你在大伯那里推理出的那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可是,这些条件又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可以的。我们目前的条件就很充分了!现在,我还得加上第九条:将走道上的每一滩血迹选出中心点,再将中心点连接,虽然画不出一条直线,但勉强可以画出一个弧。所以说,真相就是……”

“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孙琪老师的妹妹,孙佳嘉,也就是断臂的维纳斯,她是自己把自己的手臂砍断的。”

“在P处?”

“对的。她拿起刀,自己把自己的‘双臂’砍断了!”

“等会!一个人是怎么能够将自己的双臂砍断呢?这个是无法完成的,除非利用特别的机械装置,可是现场并没有发现这种装置……”

独自一人确实很难用手拿起刀将自己的两条手臂砍断,其难度就像一个人同时抬起两条腿去对抗重力。

但是,林奈姐姐并没有想过,在某种情况下,人可以在无其他任何物体支撑的情况下,将双腿离开地面。

——那就是人跳起的那一瞬间。

“只要在一瞬间,维纳斯在主视角的眼里断去双臂,那就可以实现‘自己砍断自己双臂’的情况!”

“不可能,小澜……”

“姐姐。你听我说,维纳斯用右手举着刀砍掉左手臂,而后,右手抓着左手臂,从P位置一瘸一拐得平移到Q室内,记住,在目击者视角初始点正方向望去所看到的平面里,维纳斯是‘平移’的。维纳斯看到目击者后,抓起早已断开的臂膀指向目击者视角,好像在威胁,好像在呼喊,她是有后退倾向的,这意味着,在高空往下看,在俯视的视角中,断臂的维纳斯移动轨迹应该是一条圆弧。主视角所在的点连接维纳斯形成的半径所画出的圆弧恰好与维纳斯移动的运动轨迹重合。”

“为什么一定是一个圆弧呢?”

“我只能说,是一个近似的圆弧。孙琪老师看到孙佳嘉那副模样,想要靠近,但是孙佳嘉老师抗议着与孙琪老师保持距离。她右手举着左手臂。孙琪老师尖叫着,尖叫声惊动了一楼的唐方老师。”

“这又能说明什么?”

“与此同时,维纳斯的右手抓住左手的延长线过目击者视角所在的位置点,该延长线与维纳斯行动轨迹的切线垂直。这意味着,维纳斯的右手抓住左手一同指向的方向与主视角的视线方向重合。加上漆黑的环境,以及两人相近的身高,造成‘维纳斯断去了一条手臂却在主视角看来断去两条手臂的错觉’,其实并不出奇。为什么走道的左边拐角与右边门框上有血迹呢?或许是孙佳嘉举起手臂时,其右手握住左手的总长度略大于门的宽度,所以,血迹才蹭到了走道的左边拐角与右边门框上。

“维纳斯坠落前,并没有大喊。她是自己从窗台上掉下去的,那时,左手臂掉在的窗的边缘位置。所以Q房间只剩下一条手臂。孙琪老师当时很慌,她觉得自己害死了妹妹,必须处理好现场,她意识到刀子在P区域,因此前往P区域拿刀而后来到Q室内,站在窗台处,望着断下的手臂,她望得出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会在刀上留下指纹,吓得把刀扔出窗外。她不能让断在Q室内的左手臂待在原位,又不敢走下楼梯时长时间把那手臂抓在自己的手上,因此情急之下硬着头皮把那左手臂拿起,将其从三楼窗台扔下去。那时,唐方老师看到物体从高空坠落的顺序是:先是孙佳嘉的身体(此时右手臂未断),然后是带血的刀,最后是一条左手臂。这么看来,坠落的手臂的总数等于二。这样,解答才可以完全对应沈蓝琴与唐方老师所交代的线索。”

“这是真的么?”

“只有这么解释,才能说明,孙琪老师不是凶手,而是旁观者。唐方老师转移尸体后对尸体进行处理,他用将刀砍断余下的一只右手臂,再将两条腿砍下,分别将其埋在河流沿岸的不同位置。”

“楼下的唐方老师为什么要转移尸体呢?”

“我认为,唐方误认为凶手就是孙琪老师,又出于对孙琪老师疯狂的爱慕,决定掩藏尸体。他捡到并处理了尸体。他做了许多思想斗争并且希望世人认为孙佳嘉因他而死——毕竟,一个会处理尸体的变态十有八九会被认定为凶手。他相信警察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真相并非如此,最初砍下左手臂的是孙佳嘉自己,而且孙佳嘉的死因是坠楼。唐方老师认为自己很清楚真相,认为孙琪老师就是凶手,认为自己很懂孙琪老师,想要为孙琪老师付出所有。可唐方老师自己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怎能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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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彦实在无法理解,今年,入了秋后居然还会频频下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这座城市继续运作着。林奈还是会经常带着妹妹在村子里的各个角落流浪,说着,一起去山头墓地探险吧,其余的孩子都纷纷答应。李都彦想,这林奈都快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了,居然还是每天和一帮小学生闹哄哄地耍在一起?

每当林奈和林宥澜不知所踪,林奶奶便来到李都彦家里询问,弄得好像他知道似的。不过,李都彦每次都能猜到她们在哪里。

李都彦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贪玩好动,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小说与漫画当中。日常爱好就是躲在一旁偷听拜访大伯的人们,他们倾诉着悲伤与烦恼,李都彦很爱听这些玩意。

某天,一个奇怪的女生进入到了他的世界里。那时,他在龙庭庙门前百无聊赖地扫着树叶。

“你就是李都彦同学么?”

说话的女生头发戴着一个蓝色的发夹,总能让人想到那蓝莓的甜甜的味道。

那女生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沈蓝琴。”

好耳熟的名字呀。李都彦这样想。

那天,在十月份。

<待续>

2021.2.-3.

贺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