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我从手机上调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开始设置控制程序和算法。

白科长的担忧不无道理,掌握了时间旅行的人类最终也将迎来世界的终结,那么让我来扼杀这种可能性,让制造时间机器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在想什么呢?说服自己还是为自己开脱?

根本用不着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可是抱定了就算地球停止转动也要返回那个世界的觉悟。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站在整个人类的对立面,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片刻,控制程序装订完毕,我开始逐一输入参数,调整设备。

我要做的事情,是让处于“过去”的我,同时拥有“当下”的我的大脑活动。

具体来说,人的意识活动是一种量子场。利用大一统理论,从高维度视角定位到指定的“过去”的时空切片,建立同一个人“现在”与“过去”大脑状态的量子纠缠,通过将“现在”的意识活动、记忆等大脑状态作为数据压缩同步至过去实现时间旅行。

......是的,完全没错。不需要耗费大量能量以实体进行时空穿越,只需要把必要的信息转移到指定的时间点。

压缩并同步,这是目前为止我们试验中从未进行过的步骤。丝毫没有去思考失败的后果,我不管不顾地启动程序,爬进效应舱。

试验编号D001,时空耦合度指数:4.81。

试验编号D002,时空耦合度指数:4.89。

试验编号D003,时空耦合度指数:4.92。

......

在我进行尝试间隙,保安还过来巡查了一次,被我很巧妙地应付了过去。

一次又一次,我以“观察者”的身份回溯着先前从未回到过的时间。每一次,回到10年前的我都感到头脑昏昏沉沉,像是得了重感冒,随着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思维逐渐呆滞,每一次我都“看到”自己抓起了手边的某样东西......

每次苏醒后我都会对机器进行微调,随后立刻进行时间穿越。尽管8次努力全部宣告失败,但时空耦合度指数从4.92逐渐提升到了理论值上限5。

真不容易啊。现在,这堵厚重的叹息之墙上豁开了一个小口子,来自神域的阳光充满希望地投射进来。

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啊哈!有希望,一定可以的。

连续进行多次时间回溯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忍受着头晕恶心和四肢的无力感,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纸巾擦干了额头上瀑布般涌出的冷汗。

以这个身体状态,再勉强进行时间穿越实在有些乱来。

满心都是被烈火灼烧的刺痛,满眼都是你的身影。洛夏岚,我一定要回到那个时候,回到你的身边。我一定可以紧握命运的船舵,偏移世界的航向,我一定可以!

我再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在心中说出这段誓言。打开最后一个方案的文件包,准备做出亡命徒般孤注一掷的豪赌。

※ ※ ※ ※ ※ ※ ※ ※ ※ ※ ※ ※

“你这句台词真的非常中二哦。”

背后猛然传来的这句话,刹那间让我的汗毛倒竖。什么!我居然说出了口吗?事情败露了吗?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大脑因瞬间超频运转而胀痛,超过10种以上应对方案被同时提出,并行评估,然后迅速一一否决。

就目前而言,见机行事显然才是最佳方案。首先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确认声音的来源,这是最为重要的。

怯生生地,用了将近3秒钟,才把头扭向目标。双手抱胸,站在“备用库房”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今晚行为古怪的保安队老郑。

什么嘛!看着这个身形瘦削的43岁单身大叔,我不觉长舒了一口气,离地三百米的灵魂又回来了。

如果是他的话,就算要诉诸武力我还是有信心抗衡的。

“哦,老郑,你怎么进来了?刚刚你们的人已经巡查过了......”

“你今天晚上真辛苦啊,还不打算下班吗?”

“我把手头的工作忙完就下班。老郑,这里不能随便进,无关人员是禁止入内的。”

察觉到我身上散发出的异样气息,或者是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老郑一声不吭地盯着我,将手伸向背后把门锁上——总之,他是预备不走了。

这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说回来,老郑是怎么进入实验室的,我应该有好好把门关上才对。那只能解释为我在精神状态不佳的情况下,某次时间回溯间隙去完厕所后,回实验室时忘记关门了。真该死!大意了,大意了。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进来的?简单来说,我设法复制了你的指纹,于是便可以很容易地从货运通道进入,然后打开我身后这道门的指纹锁。”

老郑仿佛化身为侦察老手,从容不迫地讲着,一改平日唯唯诺诺、不善言辞的形象。我凭空堆积起的气势开始垮塌。

“其次,我完全知道你接下去要干什么,你想回到过去,挽救你口中女孩的生命,而且很有可能是回到10年前,阻止科学事件的发生!因为你曾经对我不止一次说过‘其实我不喜欢,那次事件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很在意这句话,每一次这么说时你的表情都是带着悲伤的。”

汗毛倒竖,这显然不能用他所说的“内向的人最懂同类”来解释,这个人如果不是福尔摩斯转世那就见鬼了。他到底有多了解我?真后悔平时和他聊天时说的太多啊——平日我和保安队的老郑很能聊得来,恰好又都是天文爱好者,因此孤独的时候总是找他说话,不过,再怎么说这也......

“怎么可能......”

老郑的手里难道拿着剧本吗?!

“你今晚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在同事全部下班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开动机器呢?别想蒙我,这明显不是计划内的试验。还有......”

老郑有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过我的身边,还未等我做出反应便抓起其中一页稿纸,指出了其中的光锥、洛伦兹变换和时空波动方程!

暂且不论从有限信息中推理出我想做的事情有多离谱,光是老郑最后的这一举动,就足以令我屈服了。他,居然会懂相对论和大一统理论,这完全震慑住我了。

之前有人说单位保安队藏龙卧虎,指的难道是老郑吗?唔......手握剧本的男人,恐怖如斯啊。

“好,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是想那么做。”

“回到10年前?”

“恩,2021年。”

“你和我在老实这方面真的很像啊,没想到这么顺利。”

老郑小声嘀咕着,继而几乎发出狂笑。在此过程中,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的手,像是要防备着我的突然袭击。

“那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如果你拒绝,我就马上把今晚的监控和你所说的话报告上级,并且采取应急安全措施。对了对了,还有,我们的对话已经被录音了哦。”

“什么交易?”

——我已经做好被他狠狠敲诈一笔的准备。只要能让我顺利实施计划,哪怕让我把自己的所有电子货币都转给他也没有问题。

“请你先送我回到2004年7月13日。”

啊?我没听错吧。

“具体日期我是随便选的,反正送我回到暑假就可以了,麻烦你了。”

我的大脑又一次陷入高速运转。

为什么会是2004年呢?那个时候我都还未出生呢!如果老郑想要阻止我对历史进行干涉,这个时间点显然不合理,应该是2021年7月16日才对,那样他才会有可能找到我,然后阻止我的干涉行为。如果是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也没有必要回到2004年,在我还没出生的时间点,老郑想要干什么?应该不至于想要阻止我的出生吧?

不论他是不是真的物理控,简单的因果循环他应该还是明白的,不会通过阻止我出生的粗暴行为来避免我的干涉。那样是会直接影响到时间旅行验证试验的......不!说不定还会因此阻止科学事件的发生呢!

完全想不明白,老郑为什么会想回到2004年......哦,也许他和我一样,出于个人原因想回到16岁呢。可是,一个想要从中年回到少年的43岁单身大叔,不管从哪个方面想都很可疑。我决定拒绝他。

“我拒绝。”

“10年前的那一天,我看到青洋座上空出现的球状闪电了哦。”

“什么?!”

——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郑看到的,是洛夏岚与观测车落入虫洞之时所产生的光辉。

老郑告诉我,那个六月圩,他和我一样见证了科学事件的发生,也失去了人生中美好的东西。所不同的是,远远在我之前,他的人生便已经出现分叉,走上了自己所预期不到的另一条路。

在他的叙述中,我惊讶地发现,我和他竟然如此的相似,不论是性格、爱好、就读的高中,还是对于无法弥补过去错误的那份悔意,又或者是想要让身边的人都安然无恙的心情,都惊人的一致。

不知不觉中,我将我所经历过的科学事件,还有我与洛夏岚的故事,一股脑全部告诉了老郑。

嗯,老实又内向的人也许就是有这种便利吧,总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敞开心扉。

说实话,老郑的想法我也并不是无法理解。

“世上没有后悔药”,好好把握当下是必须的。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抵抗,在不尽如人意的人生画卷中拼命挣扎,只是有时候系统偏差积累得实在太大,无论多么努力修正,也不会如原本应该呈现的一样完美。此时,一个亿万年一遇的重启机会摆在眼前,可以改变人生,拯救心爱的人,为何不去把握呢?

更何况,回到过去,幸福和美好也不会从天而降,必须有比原先更加坚定的意志,付出百倍的努力才有可能成功。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本身就是勇士。

“我们谈了这么多,如果你还不同意的话,那我可以再列举三条理由——

第一,今天我接到通知,从明天起我们将接管这些试验设施的钥匙和门禁,也就是说你们将无法随意进出这里了;

第二,你应该尝试过很多次了吧,为了确保安全,我可以帮你先行验证方案;

第三,你看起来很累了,需要休息一下,疲劳的情况下强行进行时间旅行应该是很危险的。”

“那好吧,成交,我会帮助你回到16岁。”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对于第一条,我在今天也已经接到通知。第二条,如果更为久远的2004年都能够成功回溯,那么回到区区十年前也一定会成功。第三条呢就不用说了,毕竟身体早已经亮起红灯。

行吧,就让他为我验证验证这套方案是否可行,我即刻根据他所要返回的时间点重新演算,并设置参数。老郑则在一旁按照我的要求进行一系列调整......他实在太兴奋啦!

“为了验证是否回溯成功,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件效应物,在被修正后的世界线中传递试信息。”

老郑这么说着,然后单手托腮,仿佛激励我努力思考似的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会一直这样保持静止不动,变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有什么东西能够不受世界线修正的影响呢?为了避免世界线修正,这个答案只能由我独立思考得出。

我和他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一个塑料夹子上,那是小葛忘记带出实验室的东西。

之所以会注意到它,是因为它横跨了小葛和我的办公桌,自然而然地成了凌乱与整洁的分界线。

老郑对我点点头。

我伸出手,把它拿到面前。

“这是,考评登记表?”

“恩,不是要评选正式的安全员嘛,这个是保安队长提供给你们用来参考的。”

原来如此,保安队的考评登记表是按照保安工号来排序的,如果时间回溯成功,老郑成功改变了他的未来,那么这张表格上“17号:郑礼斌”这一行,就会发生某种变化。

而且,无论老郑的“未来”会怎么样,从保安队中评选安全员这件事本身是不会改变的。

“好勒,干的漂亮!”

我对小葛丢三落四的恶习大加赞赏。

很快,系统初始化完成,郑礼斌脱掉外套,戴上电极帽,躺入效应舱。

“再和你确认一次,即便成功回溯时间,返回16岁,也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新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完全得看你自己的努力。”

“我明白,你也是哦,无论面对怎么样的‘未来’,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恩,我们各自所期待的‘未来’一定能够实现!嗯对了,还是得......”

“放心,我不会搞出什么‘祖父悖论’出来。”

我笑了,朝郑礼斌比了一个他们80后曾经流行的胜利手势,他则很帅气地回复了句“‘未来’见”,然后闭上眼睛。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作为踏上旅程前的预演,请一定要成功啊。我在心中一遍遍地如此祈祷着,径直按下了那颗白色启动键。

半夜0时32分,编号为D009的试验正式开始,返回时间点:2004年7月13日。

电流劈啪作响,机器炸裂的声响恍若惊雷。

※ ※ ※ ※ ※ ※ ※ ※ ※ ※ ※ ※

仿佛被人拍打的皮球一般,我从椅子上迅速弹起来。心脏剧烈跳动着,两只胳膊因为脑袋的重压而冰冷麻木。

怎么回事?我怎么可以睡着呢?到底耽误了多少时间?

正想着去确认时间,一只蓝色的塑料夹子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小葛这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把保安考评表落在实验室里了。不仅如此,领导交给他的评分工作也没完成——不,应该说完全没做,一共16个待考核人员的“总分”列全部空着,是打算交给我来做吗?

“那就劳烦你帮我完成了。”

那家伙一定会这么对我说的。要是平时,我有很大可能会勉为其难地接下这种分外之事,但现在显然不是可以悠闲地助人为乐的时候。

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的时间是半夜0时33分。我懒洋洋地伸展四肢,浑身的关节因得到解放而发出脆响。

睡了一个小时啊,真不赖,明显感觉到精力恢复了大半。可以重新开始下一次时间回溯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又进行了一次模拟运算,然后才开始将参数录入系统。

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的原因,我的心情十分畅快,先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不见踪影。

记得某位作家曾经在书中写道,“现在已经是被过去修正过的未来,因此你能够拼命把握的仅有当下”。对于他的观点,我完全认同。只是......

只是,我绝对不愿意屈服于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安排。

那就出发吧!回到16岁的少年,回到那个夏天,回到“六月圩”之前,去到无可替代的少女的身边,拯救她和我的未来。

“时空坐标-时间分量(精确时点系统自动同步,请只输入年月日):2021.07.13”

完成一切准备后,我按下延时启动,然后戴上电极帽和氧气面罩,静静地躺入效应舱,等待机器执行指令。

试验编号D009,指令组将在倒数60秒后开始执行。

我明白,这次自己设置的参数是多么的不合理,处于大一统理论所允许的边界值,就像在钢丝上单腿站立一样不稳定——可是,这却是所有模拟计算中最有希望的一个。

按照之前大家的理解,时空耦合度指数不可能超过5。时间回溯者们无法突破“观察者”的身份,对过去的自己施加影响,这被认为是“时序保护机制”存在的直接证据,它很好地防止了“祖父悖论”的产生,即旅行者穿越回过去杀死自己祖父的离奇事件。

这只是人们作茧自缚的假设而已。

根据我的方案,解算出的时空耦合度指数达到5.9,显然已经突破了那堵叹息之墙,达到了人类尚且无法理解的的“神之领域”。

如果失败,我将就此成为植物人,甚至失去生命;如果成功,也不意味着自己能摆脱“观察者”的身份,自由地干涉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被单位开除,研究所也会因此被严肃处理,白科长、小葛和领导们甚至免不了牢狱之灾。

——不,不对!也许我不应该如此担忧,至今为止我所生存的世界,洛夏岚所不在的世界只是虚幻的噩梦罢了。现在就由我,打碎这个梦魇。

这一次,我不会退缩和迷茫。

闭上双眼,耳畔传来电流的噼啪声,随着简易计时装置的提示,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奇迹的发生。就像是子弹穿过头颅,刺入骨髓的疼痛感稍纵即逝,接着自己的意识便逐渐远去,似乎正在慢慢地离开身体,抽离、扭转、连结、挤压、旋转......

※ ※ ※ ※ ※ ※ ※ ※ ※ ※ ※ ※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我回到了中考英语考试的考场。窗外天色阴沉混沌,不是大雨滂沱,就是雾气缭绕,睁大眼睛极力辨认,还是什么也看不清。试卷发下的那一瞬间,心脏砰砰直跳,恍若战鼓敲响,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听力部分开始,从教室前端讲台两侧的两个大音箱里,传出了标准的英语播报声。音色饱满的男声和音色浑圆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夹杂着漂亮的连读和偶尔混入的美式发音,速度极快且不加停留地倾泻而下,丝毫不顾忌是否会有受害者一般在教室中狼奔冢突。

我提着耳朵拼命挣扎,搜寻着激流中的救命稻草,希望能命中灵魂一样捕获到那些亲切的日常词汇。

只是,只言片语显然不能连接成线,我陷入了巨大而深邃的悬疑推理之中,顾此失彼。结果,整段英语听力我只听到了“not at all”、“procedural”和“satisfy”。

这可不成,我不要交白卷啊!正焦虑着,眼前的考场陡然变形,通过拉伸倾斜形成了巨大的阶梯教室,接着,从我前下方大约是间隔3排的位置上,传出了带着电波干扰的电台节目声。

中考英语听力的考场上听广播?也太离谱啦。

几乎立刻,监考老师便出现在了那个公然违反考场纪律的家伙面前,没收了他手中几乎可以收藏进博物馆的东西。那是一台小小的老式调频石英收音机,有着可以伸缩的长长的天线。

电波干扰声、电台节目声和英语听力播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脑中无限堆积。

朦朦胧胧之中,我似乎听见监考老师的口中蹦出了一个词。

那是我绝对不想听到的一个词:

“收卷。”

什么?不是吧?怎么办......

“起床了。”

“啊!”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床板上摔到地上——任凭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把“收卷”和“起床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啊。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又是另一个梦中梦吗?我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寻找手的主人。随着目光逐渐聚焦,老爸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

呼~

托他的福,我顺利从无边的怪梦中解放了出来。真的无法形容目前的感觉,就像是沉睡了千年,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几乎忘记了使身体活动起来的诀窍。

可以肯定的是,南宫昭阳是我的名字,我在自己家里,并且从窗外的光景看,现在不是夜晚。

耳朵里剧烈地轰鸣着,像是同时挤进了100只聒噪的知了。尽管这样,我还是能勉强听得到从客厅传来的电视声。

——如果没有老爸,没有这些线索,我一定会发出“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这样的人生三问的。

“你还好吗?今天睡得这么死啊。”

“嗯,还好......”

我这样应答着,才刚一坐起身来,便痛苦地抱住灌满了辣椒水或者是塞满了裂头蚴的脑袋。

口干、耳鸣、头痛,周围的一切全都开始旋转。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我,只是......”

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大脑失去了语言和思考功能,眼前是千万颗星星。我这是怎么了?

老爸投来担忧的目光,紧接着一只大手就按在我的额头上。

“还好......没发烧。”

他在自言自语。

“嗯......没什么啦,别担心,我可能只是有点中暑。”

对,应该......就是中暑......吧。

他很快就打电话给在村农业合作社上班的老妈——话说老爸为什么会这么悠哉地呆在家里呢?看到手机上的日期后,我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哦”,今天是2021年7月13日,作为镇上职高语文老师的他自然也放假在家。

说起来,老爸还真是不走运啊。

学的是物理,却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原因,先是在屿尾中学担任历史教师,接着又在职高教起了语文,可谓是专业严重不对口。

我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见他对着电话在说什么“藤甲舞”、“请假”和“替补演员”。

~唔~

在这些关键词的刺激下,被头晕耳鸣掩埋的部分记忆,又回来了。

明天,就是我们村的“六月圩”了,去年由于防疫的原因没有举办,今年重新开张,想来一定会很热闹吧。这种时候如果因为身体原因宅在家里,那就太可惜了。

对了对了,更重要的是,每年村里大圩日上都会举行藤甲祭,今年我正好被抽签选中为“少年”一角的演绎者,后天就是大圩日了,这也就意味着仅仅剩下今明两天的时间,可以让我排练据说动作复杂的藤甲舞。

虽然我不相信藤甲祖神、祭祀祈福什么的,但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搞砸了藤甲舞,总觉得会有些对不起洛乙叔叔,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

就先稍微休息一下好了,身体一有好转立刻去参加排练。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在电脑和电视机前消磨了大半天时光,期间还破天荒地睡了2个多小时的午觉。真是惭愧,果然身体一旦不舒服,人就发懒了呢。

不行!必须动起来了,别懒惰!

“你准备出去吗?大夏天的。”

老爸见我站起来准备换衣服,有所警觉。

“嗯,身体好多了,我要去参加藤甲舞排练。”

——这是真话,头晕头痛耳鸣的症状已经缓解大半。相应的,大脑中某些被忽视的重要记忆,似乎清空了一般留下谜一样的空白。

“今天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休息。”

“可是......”

“听话,我已经向大圩筹备委员会请假了。我记得你在初一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藤甲舞演出,多少也有基础吧?况且你这次也连续排练6天了,要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出状况,我想这肯定不是洛乙叔叔愿意看到的。再说,听说今天下午在维护藤甲,没有排练。”

哇!老爸在没喝酒的情况下居然说出了这么多话,而且句句在理呢。

藤甲舞表演中的“少年”角色,每年固定在村里经过训练的6位小孩中抽签产生。和其它角色一样,一旦进行过抽签仪式,“少年”角色也不会随便更换演员,尤其不会用成年演员替代。

根据村民俗专家洛乙叔叔的说法,藤甲舞表演的时候,藤甲祖神都看着呢。给村子带来和平安宁与富庶的神灵,自然绝对不能随意糊弄。

“你爸爸说的对,要我说啊,这次藤甲舞你干脆就不要参加了。”

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老爸的身旁,小鸟依人的她和身高一米八几的老爸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看见我向老爸投去求助的目光,老妈接着补充道: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啊,希望你平安过完这个暑假,然后去城里念高中。孝文你也真是的,不要什么都惯着小孩。”

平时在家都不督促我多喝水,放任我大夏天到处乱跑,也不关心我的身体情况是吗?您接下去大概会说出诸如此类的台词吧。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老爸都会听从老妈的建议,并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不过呢,考虑到这可能是将要离开山里去城市念书的我,最后一次参演藤甲舞,不容错过,我迫切地需要一个坚定的盟友。

“老爸。”

我用目光接触他。

仿佛心灵感应似的,老爸立刻就领悟了我的想法。

“等下《地理·中国》就快开始了,要看吗?”

“嗯,想看看。”

“后天就是大圩了,明天藤甲舞排练没问题吗?”

——老爸以相当迂回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站在了我这一边。

“完全没问题,我已经没事了。”

“嗯,你行的。”

旁听了我和老爸的对话,老妈终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仿佛在说“啊,我真受够你们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打算放弃了。出于对我的爱护和担心,她还是不甘心地强调了一句:

“不要勉强,要不就让其他小孩上吧。”

“......”

别担心,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完全没问题的。

“好吧,”

老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大麻袋,一边往帆布挎包里塞工具,一边对我们说:

“我到陈洋岭采集点山货,明天圩上日上拿去卖。你们两个不要老看电视玩手机,特别是你孝文!不要再忘记时间把锅煮干了。”

虽然我和老爸满口应允,可是老妈走后,我和他完全没有遵照指示执行,该干嘛还是干嘛。老爸的视线在电视机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我则端坐在电脑面前,浏览网页。

身体没啥事了,只是我的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接受任何需要加工的信息。

“如果要到达某个物体的过去或未来,需要改变的是你的现在平面的投影角度......你的现在平面与你的距离是0,相对速度也是0,所以你无法回到你自己的过去......”

B站科普大牛关于时空的讲解视频,像是房间内的背景音一般,从我耳边划过了,没有在脑内留下任何痕迹。说起来,我为什么会自不量力地点开这种东西呢?作为一个16岁的小孩,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体系。

我曾经计划利用这个暑假的时间,学习一些诸如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类高等物理——这完全是自不量力呢。这件事提醒我,在制定一个计划之前,首先要对自己的能力和客观条件有充分的认识。

我是否能对自己有客观的认识呢?

答案是:不能。

仅仅就目前而言,我都无法正确认识自己。

1987年,唐纳德·戴维森提出了一个名为“沼泽人”的思想实验。他假设某个人出门去散步,在经过一个沼泽边时不幸被闪电击中身亡,并很快没入沼泽。

与此同时,正好有另一道闪电击中了他身边的沼泽,十分罕见的是这个落雷和沼泽发生了反应,产生了一个与死者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生物。

假设新产生的生物叫做沼泽人。沼泽人在原子级别上与原来那个人的构造完全相同,无论形貌和体重都完全一样。就连大脑的状态(被落雷击中的人死前的大脑状态)也完全被复制了下来,无论情感、记忆、认知还是智力,各方面都完全一样。

走出沼泽的沼泽人就像死者一样折返回家,然后打开了死者的家门,和死者的家人打电话,接着继续看死者没看完的书,并在不知不觉中睡去。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他理所当然地来到死者的公司上班。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能够认为这个沼泽人,就是原先的那个人吗?

我对现在的自己抱有同样的疑惑,我到底是原先的那个“我”,又或者仅仅是沼泽人?

我的大脑似乎经历过某种功能性紊乱,像虫子啃过的叶片一般出现了许许多多空白,一些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记忆,怎么努力也无法回想起。

莫名恐惧,感觉就像自己是被刚刚创造出来的复制品一样。如果这样,今日之前的这副躯体,是由另一个自己来驱使,和坐在电脑前思考这个问题的“我”毫不相干。

如果自己只是个沼泽人,那么“我”显然是因为某个目的被创造出来的。除了继续“南宫昭阳”的人生以外,我认为自己应该还有某样重大的任务,一项重要程度远远大于参加藤甲舞的任务——对的,一定是这样,我丢失的记忆有关于某样重大的任务。

令人头疼的是,搜肠刮肚呆坐了2个多小时,进行着这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才会有的思考,我仍然记不起所谓“重大的任务”是什么。那东西就像镜花水月一般缥缈,没有实体,却成功地让我感到焦虑不安。

或许,这种东西并不是具象化的某件事,纯粹是一种感觉,仿佛遗忘了重大事务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如果不是成长的烦扰,那就是来自青春期综合症,要不就是之前看了恐怖推理小说后的胡思乱想。不,不应该是这样的,隐约感觉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知何时,老爸已经离开家,然后又扛着已经装了大半的麻袋回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看起来似乎意犹未尽的老妈,活像一个玩得兴起时被家长逮回家的小孩。

“真是的,本来还可以再多采收一点的,只要去到相邻的山头就好。”

“那座山头的背阳面就是隔壁村了,他们管那座山叫做‘野猪山’,不安全。”

“恩,算了。不要竭泽而渔,对吧?”

“没错,除了别的采山货的人,也总要给小动物们留一点。”

老爸将麻袋放在房间一角,去储物室拿来了竹筐,然后说出了这种像是会从洛乙叔叔嘴里冒出的台词。

说起来,敬畏自然,爱护环境似乎是我们坂里村人自带的属性。没办法,在千年的岁月长河中,山里人的生活全都仰赖于大自然的恩惠,比谁都懂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个道理。

我站起身来走到近前,往麻袋里看去......哇哦!这可真的是大丰收啊。

绿色和紫色的无花果、亮晶晶的大红色覆盆子、长得像袖珍草莓一般的蛇莓、娇小可爱的黄泡子......我和老爸老妈按照种类和品相,将它们分拣到竹筐中。品质好的大果拿到市场上卖,次一点的可以自己吃或者做果脯,再差的也不浪费,放在路边或屋顶,自然会有鸟雀前来啄食。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默默观赏鸟儿啄食野果的样子。或许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信任关系吧,那些鸟儿完全不避讳村里人,就算有人走近也不会受惊飞走——这是人与自然之间多么和谐的一幅画卷啊!

这种和谐,和此刻一家三口围坐一起的温馨感一样,是我无法舍弃的温柔。

老爸和老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始终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对了,昭阳,我刚刚在陈洋岭上看到洛夏岚了。”

“洛~夏岚?”

老妈突然朝向我说出口的这句话,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应该不会忘记吧?你的初中同学,还是坐在你前面的那个女孩子啊。”

大脑中快速进行着名字和样貌的匹配工作,很快便有了结果。哦,原来是她呀,完全不陌生的一个女同学。事实上,如果从小学上学路上算起,我们基本就是天天见面了。

“嗯,我记得。那她也在那里采山货吗?”

“没有,她在那里等待日落,后面她还帮我一起干活呢,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哦。”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内心就像来到了岔路口,某处的路标像是要指引我走出下一步似的,渐渐凸显。

“这孩子很乖,嘴巴很甜,人长得也可爱,特别是那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太美了。”

老妈见我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兴趣,便转向老爸,和他继续谈论着洛夏岚,由衷地赞叹着洛夏岚同学惊为天人的美丽双眸。

——你们是要帮我选定未来的媳妇吗?很好,没有意外就是洛夏岚了,或者请以她为标准来参考吧。

忍不住开始想象她穿着婚纱和我一起走上红毯的样子......

哦不,这种相对于我年龄而言危险又混账的想法,还是不要出现在脑子里的好。得亏他们没有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要不就太尴尬了。

直到晚饭后,我的脑袋里都一直想着洛夏岚。

总觉得那件想不起来的重要之事,一定与她有关。以“洛夏岚”为关键词搜遍记忆,仍然没有结果。不是开开玩笑,不是聊聊天,不是生日礼物,也不是邀请去看自己的最后一次藤甲舞表演,根本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与我和洛夏岚有关的,重要得仿若关乎命运生死的事情,究竟会是什么呢?这种东西自己居然会忘记!我懊恼地拼命锤着自己的大腿。那种类似于话到了嘴边却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我还是不甘心,开始翻腾自己的房间。手机便签、聊天记录、日程提醒、电脑、笔记簿、书籍......找遍身边所有能够提供线索的东西,不仅没有任何头绪,反而让原先减轻的头晕耳鸣重新加重了。

——噫,这件头等重要的大事想不起来的话,也只能暂时先放在一边了。眼下的任务是好好休息,确保后天大圩日上的藤甲舞演出成功才是王道。

带着这种罹患健忘症的忧郁,我很快便去找周公一同神游了。